?（1）
拱橋鎮(zhèn)中學操場像在進行田徑運動會，一片喧嘩和歡騰。畢業(yè)班學生們正忙著訓練三個體育考試項目：三級跳遠、扔鉛球和五十米跑。學生一個接一個往沙坑里跳，或是撒腿一陣狂奔，高呼低喊的吆喝聲里幾十個鉛球在空中做著緩慢的拋物線，砸得操場的泥地無數(shù)個小凹坑。
我是值日生，晚自習開始前趕緊跑上講臺把擦了黑板，回過頭來看到大家的課桌上堆滿厚厚的書堆，像墻一樣遮住他們的臉。天氣炎熱，學校附近稻田里響亮的蛙鳴不時被教室里的聲響掩蓋。縣一中和縣二中將在六月舉行一次招生考試，以確定保送指標以外的剩余名額。學校說了：報名自愿，統(tǒng)一組織。雖說縣一中、縣二中像“高不可攀”的險峰，在我在潛意識里卻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僥幸心理：去試一試，能否進入錄取名單暫且不論，至少得前去領(lǐng)教一下傳說中難度很大的試題。沖動之下我就報名了。
傍晚時分，在一二年級校友的圍觀中，我們一車考生向考點L鎮(zhèn)中學進發(fā)。鎮(zhèn)有一個大水庫和發(fā)電站，提供本縣大范圍區(qū)域的電力，我和其他朋友早都想一睹它的豐姿。車廂里有幾十個涂刷黃漆的座位，一條條長椅由木條和鐵杠構(gòu)成，木條表面已經(jīng)磨得光亮。向車外看去，馬路上的沙子從眼皮底下閃過，由于速度的關(guān)系仿佛像流動的河水傾瀉而去。我眼睛看著車外紛紛閃過的暮景，耳朵傾聽著學友們的七嘴八舌和嘰嘰喳喳。我背著一個老舊的牛皮書包，還是外公年輕時用過的，里面放了兩套換洗的衣服、牙膏、牙刷和毛巾，此外，除了文具就沒有其它東西。同學們大多數(shù)都攜帶著著漂亮的背包，那包有很多口袋和閃閃發(fā)光的拉鏈，最適合旅行者裝東西，比我老土的書包要好看多了。他們的背包像是百寶箱，他們不停地從里邊掏出食物，互相傳遞著。有兩塊花生糖餅從前面?zhèn)鬟f到我手里，我沒有帶水怕渴不敢吃，正要收回書包里，同學又朝我遞來幾支彩色塑料包裹的棒棒冰。
車上沒有陽波、賀中夏的身影，積極向上的“燭光派”占據(jù)半壁江山，我能叫出幾個人的名字，譬如鄒宗貴和王雄，特別是賀麗麗，在上車的瞬間我最先看到的就是她。大家此行目的十分明確：為了那十個錄取名額而戰(zhàn)。我細心地數(shù)一數(shù)，包括司機和領(lǐng)隊老師在內(nèi)，車上總共三十五個學生，幾乎是要從三個里邊選一個，想想自己還是有“理論出線”的可能。
領(lǐng)隊老師引導我們?nèi)胱鎮(zhèn)一個檔次不高的招待所，在狹長的走廊里宣讀考試規(guī)則，當次招考只有三門主要科目，考試安排：第一天上午：英語；第一天下午：數(shù)學；第二天上午：語文。由于回音陣陣，領(lǐng)隊老師的話特別響亮，大家都聽得很清楚。我心里暗自叫苦，怎么和原來預測的科目順序完全顛倒了？真是始料不及。
在招待所一樓的餐廳，我們圍著幾張大圓桌風卷殘云地吃了晚餐。領(lǐng)隊老師命令我們不要在鎮(zhèn)上玩得太晚，以免影響臨場發(fā)揮。當夏天的夜幕姍姍來遲，L鎮(zhèn)上的路燈和樓房窗口呈現(xiàn)出美麗的夜色。我們集體散步，沿著街道走去，頭頂是無數(shù)商鋪招牌連成的“屋檐”，特別是那些掛著成衣的服裝店，散發(fā)著濃郁的布料氣息，我好像聞到孩提時候母親裁剪衣裳的味道，一路走去，無數(shù)衣影晃蕩眼前，每件衣服都意味著一個陌生人，他們列隊歡迎經(jīng)過這繁華小鎮(zhèn)的訪客。
我們走了約有一兩里路，漸把繁華街道甩在身后，路邊的樹木頓時變得多而茂盛，安靜得可以聽到夜風搖動樹梢的響聲。領(lǐng)隊老師說我們考點到了，我記住了L鎮(zhèn)中學的位置，不因為它氣派恢宏的教學樓，而是它附近有一座青磚黑瓦的陳舊建筑保留著老屋面貌，門前有寬大石板砌成的臺階，一堵石墻上雕刻著“為人民服務(wù)”一行大字，據(jù)說是三十多年前的舊址。
（2）
我像經(jīng)歷了一場夢游，第一天的考試就結(jié)束了?；氐秸写蠹艺f服了領(lǐng)隊老師明天帶我們?nèi)⒂^大水庫。這一天考試下來我覺得題目確實有難度，鎮(zhèn)中學高達四層的龐大教學樓像是一個銀灰色城堡，我像被施了魔法的旅客失魂落魄地離開，沒有心情去找同學對答案，在吃飯的時候也保持緘默。
那個晚上我好久沒能入睡，深夜十一點我還聽到歌聲。??！這歌聲怎么這般親切？莫非回到了夜聽合唱的夢境？我一骨碌起身，擰了一把大腿，疼，不是在做夢。我從牛皮書包里找出近視眼鏡戴上，穿了還是**的涼鞋，像是踩在柔軟的田土上聽一首優(yōu)美空靈的牧歌。果然有男生女生在清唱，雖有伴奏卻是誰斷斷續(xù)續(xù)地吹著口琴。當時已是深夜，他們沒有睡意，放飛童心：“晚霞中的紅蜻蜓，請你告訴我，童年時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這種夜半歌聲牽動著我在學績上競技失敗的記憶，登時有種不好的預感籠罩心頭。我在腦海里搜索著類似回憶：這般情境和去年在縣城參加作文競賽是多么相似啊。我輕輕走到那扇門口，猜想他們既怕歌聲太大影響房客休息，又恐歌聲只在屋里外人聽不到，所以房門是虛掩著的，通過那條明亮的縫隙我看見幾位同學都注視著一個攤開的本子在認真地唱歌。
這一次我想加入他們的隊伍，我直接推門進去，微笑著注視著他們，原來是八十四班的幾位校友在唱歌?！皢?，作家來了，請坐！”王雄放下他的小口琴驚訝地招呼，“小磊，你那部‘青山神劍’寫到第幾回了？武林盟主換人了么？”王雄說起的“青山神劍”是我在初中一年級模仿《陸小鳳傳奇》寫的一部，當時他和我同在八十三班，經(jīng)常在課間休息來看我寫好的章節(jié)，我每寫完一個作業(yè)本，他都會來借閱，不停地鼓勵我寫下去，算是忠實讀者。我不好意思地說：“在下才疏學淺沒有想象力，早已荒廢，讓大家失望了?！?br/>
我拿起桌面上的本子來看，封皮和內(nèi)頁里粘著一些明星小貼紙，里邊用工整的圓珠筆字抄寫著一段一段的歌詞。這種本子當時在學生中甚是流行，不論男同學還是女同學，都愛把喜好的歌曲抄錄在一個小本子上作為私藏。這首關(guān)于紅蜻蜓的歌詞，正是他們剛剛唱罷的一首外國歌謠：
“晚霞中的紅蜻蜓，請你告訴我，童年時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拿起小籃來到山上，桑樹如綠陰，采到桑果放進小籃，難道是夢影。
十五歲的小姐姐，嫁到遠方，別了故鄉(xiāng)久久不能回，音信也渺茫。
晚霞中的紅蜻蜓呀，你在哪里喲，停歇在那竹竿尖上，是那紅蜻蜓。”
我瀏覽一下覺得不對勁：“這個歌詞多了一段呀，和小學教材不一樣?！辟R麗麗給我們解說道：“你是看到‘十五歲的小姐姐’這一段吧，這是原詞，選進課本時就刪去啦。再說了，有了這一段才把晚霞中的思念充分表現(xiàn)出來嘛?！?br/>
我一時心血來潮，拿起圓珠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歌詞，提議大家一起唱流行歌曲《晚霞中的紅蜻蜓》：“從來不曾忘記晚霞中的你/踏過青青草地夕陽在心里/總是有點傷心夢中沒有你/只見小小紅蜻蜓飛來飛去/有一只紅蜻蜓悄悄飛過你窗前/不知道你的眼能不能看見/有一滴我的淚輕輕滑落在琴弦/不知道我的歌有誰能聽見/從來不曾忘記晚霞中的你/踏過青青草地夕陽在心里/總是有點傷心夢中沒有你/只見小小紅蜻蜓飛來飛去……”
一遍唱罷，王雄動作麻利地從他的背包里拽出一臺袖珍放錄機錄下了后邊的歌聲，我們一唱三嘆，陶醉其中，吸引來另外幾個睡不著覺的校友，他們穿著小背心和短褲子，腳上踩著招待所統(tǒng)一的人字拖鞋傻乎乎地站在門口，像善感多愁的文藝少年。
（3）
那個晚上我夢見在考場上寫作文，當我做完所有題目才發(fā)現(xiàn)時間僅剩二十分鐘，立馬非常緊張地填格子，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既要構(gòu)思、打草稿，還需組織語言完成一千字左右的篇幅是萬難實現(xiàn)的，我在絕望和沮喪中驚醒，洗漱完畢吃了早餐就和同學們一起步行往L鎮(zhèn)中學。
為了百分之百避免夢境在現(xiàn)實中重演，我一拿到試卷就對付作文題，發(fā)呆一樣想了幾分鐘就落筆了，寫完一看時間還有四十幾分鐘，總算吁一口氣。中午走出L鎮(zhèn)中學我們回到招待所吃午飯，然后前往大水庫參觀。一路上領(lǐng)隊老師三令五申千萬要注意人身安全，不要擅自單獨行動。步行數(shù)里才看到高高的水庫大壩，綠草碧青的大壩外側(cè)用白色石塊鑲嵌著水庫的名字，字大而顯眼。越靠近大壩風就越大，吹得我們直喊舒暢。我們走在高高的大壩上，寬廣浩瀚的水面像電視里蒼茫的大海，一些零星的小山像島嶼一樣浮在其中。水庫邊上有一座氣勢恢宏的大橋，一線高高的石欄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莊重的鐵灰色，橋下是擋著蓄水的一排閘門。憑欄而望，水面像閃著點點金光的鏡子，那一陣接一陣的風像是要把我吹浮起來，和舒展著翅膀盤旋天空的水鳥一起追逐飛翔。
沿著大橋步行，我看到了巨大的工程說明碑文，另有一座天橋架空而去，一端垂向大山。在那磅礴的空間里我受到巨大震撼。我正欲招呼同學給我照張相，才發(fā)覺自己掉隊了，只有鄒宗貴在身邊，就和他聊起不久的未來。鄒宗貴對種植栽培很有興趣，他希望在這次考試能夠獲得一個名額進入縣一中或縣二中讀高中，畢業(yè)時再報考H省的農(nóng)業(yè)大學。我不禁咋舌：“你有把握考上？”他把雙手背在身后踱著小方步，意氣風發(fā)地說：“有！”橋下的水流嘩嘩作響，從高閘瀉下的水流沖刷出豐富的泡沫，大有千鈞一發(fā)的氣勢。鄒宗貴不多留戀，催促我一路小跑去追趕大部隊?！靶±冢阆胱x哪所學校？”我想了想，選擇確實太少，又不好意思說出想讀縣第八中學，就隨便說了一個學校：“九中！”
鄒宗貴果然榮登前十，他在水庫大橋上的自信得到圓滿驗證。在我的印象里，這個伙計并不像陽波那樣閃耀突出，也不如賀中夏那樣可以異軍突起，他悄如聲息地潛伏在我們相處的平靜歲月，當風波乍起時他奮力一躍就跳入龍門了，把我遠遠地拋在后邊。多年以后我再次聽到他的消息，他沒有去讀農(nóng)業(yè)大學，而是攻讀土木工程，成長為一位橋梁道路工程師?；蛟S家鄉(xiāng)人們每年返鄉(xiāng)的時候所看到的城市路橋就有他的作品。他種植栽培的不是進行光合作用的植物，而是一些風雨無阻守望城鄉(xiāng)的沉默雕塑，就像他低調(diào)自信的性格綻放在我有關(guān)青春的敘事里。
體育考試在宿舍大院的空地上結(jié)束之后，就要采集畢業(yè)生信息、建立學籍檔案。班主任老師發(fā)下一張印滿小格子的文件，要求用黑色水筆和2B鉛筆填涂。在吵鬧的人堆里我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依照繁瑣的規(guī)則予以涂完。一個星期后又隨學校承包的巴士去縣城參加體檢。在稱量體重之前我剛吃飽喝足，結(jié)果體重比平時重了一些；在測量身高的時候，我看到測量人的尺子果然是朝著學生后腦勺下壓去的，為避免那幾厘米誤差，站在測量線下的我在褲管里偷偷地踮起腳尖、把腳后跟足足抬高六公分左右，旁人很難發(fā)覺這并不高明的作弊。在人民醫(yī)院進行健康檢查時，有個外校的男孩子可能是因為體質(zhì)虛弱，抽血以后用手臂夾著棉棒走出門時猝然暈倒在地，醫(yī)院里濃郁的藥味令我昏昏入睡。
考前填報志愿的時候，我聽說考進師范學校將來不要自己交學費，天生愛幻想的我在“第一志愿”欄里填寫了一所師專，選擇并不熟悉的“縣第九中學”作為第二志愿。距離拱橋鎮(zhèn)母校僅僅兩公里的縣第八中學居然沒在我的考慮之列。我太想走遠一點去滿足小小的“旅行情結(jié)”了，這樣般草率和盲目。
（4）
這個學期的最后一個星期，學校對宿舍的管制稍有放松，宿舍大院的畢業(yè)班學生動靜最大，個個像打了雞血，折騰打砸，可憐那寢室二樓走道的樓板壞了好幾處，空著窟窿，從下往上看可以瞅見一閃而過的過的鞋底或褲襠。
畢業(yè)季節(jié)到了，學生們組織以前老班級的同窗一起合影。經(jīng)過一幫少年才俊的集體意見，我們老八十三班選擇在新教學樓的屋頂攝制畢業(yè)合影，在那里攝影師可以捕捉到空曠的背景。我站在陽波和賀中夏旁邊，本想一本正經(jīng)地面對鏡頭留下經(jīng)典瞬間，卻忍不住地向楊梅同學看去。照片定格了那個青澀永恒一秒，我就這樣永遠地注視著，目光再也移不開。
班級里傳遞著各具個性的“同學錄”，畢業(yè)生們溫情友好地互相邀請簽字留言。留言本上，最輕松的莫過于“你的愛好、你最喜歡的事物、你最難忘的事”，最嚴肅的莫過于“你的理想、你向往的職業(yè)”，最精彩最吸引人的就算是那大半頁的空白了，在那我們可以寫下最想說的寄語和祝福，勾畫一個讓彼此銘記一生的友好形象，寫完留言再贈送一張小照片，讓學友帶著我們年輕的微笑從此遠行。
盛夏里我接到了父親的來信，信里說，他辭去了s市里的工作，南下g城進入某國際金融大廈一家期貨公司。整封信是用毛筆小楷寫的，顯得喜悅而莊重。無奈他人生地不熟，加上人脈貧乏，堅持了半年就又水云村了。他遺憾地說：“可惜我不會電腦和英語！”他特別忠告我：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我說：“爸，您還不老呀，還不到四十歲！”他苦笑著不言不語。
十五年以后的某一天，我整理東西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個又小又薄的記事本，上面記載著這段經(jīng)歷的部分細節(jié)。父親當年憑著《經(jīng)濟師證》進入期貨公司后，硬著頭皮到處出差，沒有跑到一個客戶，他的上司、一位經(jīng)理不僅沒有在精神上支持他，反而對他潑冷水、“冷嘲熱諷”。父親高不成低不就，備受打擊，深感挫折，后來再也沒有涉足這一類工作，執(zhí)拗地長期從事收入微薄的低端工作，想必這段不愉快的經(jīng)歷對他的人生有著深度影響。
離開期貨公司以后，父親就到大舅舅承包的建筑工地做“小工”，做一些挑混凝土、挑磚的體力活。我知道砌墻粉刷的叫“大工”，打雜幫手的叫“小工”。雖說勞動沒有貴賤之分，但我還是能夠想像父親的憂愁和堅強，他欠著信用社一萬多塊錢的債，每年都在計著利息。我八歲那年，母親輕信一個外地人關(guān)于“合伙做鋼材生意賺大錢”的謊言，被騙去募集來的兩萬多元錢，那在當時算是一筆很大數(shù)目的錢，從那時候起父母一直欠著外債，不斷掙錢供我和森子讀書。他們多年以來口袋里都不會有任何積蓄，只有空蕩蕩的異鄉(xiāng)空氣、車票或其它微不足道的東西。
實際上我已經(jīng)開始“徒傷悲”了，那時我的讀書生活過得很是不安，畢竟學費和零花錢都是父母辛苦積攢所得，或是找親戚朋友暫時借湊，沒有人能分擔我難以言說的苦澀。在這種大背景下，我心情沉重地從老師那里領(lǐng)到薄薄的準考證，再次踏上去往縣城的客車。
全校兩百多名畢業(yè)生分乘五六輛巴士向縣城進發(fā)，一路上這幾輛車子交替領(lǐng)先，我不止一次看到另一輛車里好像有楊梅同學的倩影。已經(jīng)不清楚這是第幾次乘車來到縣城了，我只在車上窺視著城里的房屋和風景，對那城北城南的風情佚事幾乎一無所知。在我看來整個縣城只是一個名詞、一張可以隨意折疊的地圖，我不曾在那里長久生活，也不了解街道布局，但我這么頻繁地提起它，重復著“縣城”這個名詞，好像這樣我就可以彌補對它的陌生和疏遠。
那次考試我看到很多的學生，本校的，更多的是外校的。我們住在一個酒店里，吃飯的時候人氣旺盛。餐廳的墻壁裝有玻璃，使得原本寬敞的飯廳空間似乎擴大了一倍，我被淹沒在人群里成了一個不起眼的符號。我的心情時壞時好，同一飯桌的朋友隨意一個小笑話都能導致我噴飯，幾乎要噴到桌上的菜碗里，引來驚呼不斷。
初中生活即將告一段落，我想在這樣熱烈的氛圍里看淡孤單和脆弱，我不知道如何宣泄內(nèi)心的情感，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飛翔在故鄉(xiāng)村畔的紅蜻蜓，它們活躍在雨后悶熱的傍晚，在黃昏里成群地飛越倒映天空和樹影的池塘。我在拱橋鎮(zhèn)中學上完最后一節(jié)晚自習、挑著寄宿用品的擔子返回水云村的路上遇到了群飛的蜻蜓。一只蜻蜓獨處的時候無比詩意、優(yōu)雅和從容，而成群飛過就顯得熙攘和匆忙，像是一群撲向戰(zhàn)場的小飛機。
（5）
又是漫長而單調(diào)的暑假，母親去g城小舅舅那里進制衣廠了，父親好幾個月沒有給家里寄錢寫信了。每天，我和森子幫爺爺奶奶做完一些力所能及的農(nóng)活，就走上屋頂做廣播體操、欣賞水云村的黃昏，聽一位鄰居反復練習蹩腳的西方管弦樂器。前晚因奇怪夢境的刺激而發(fā)生的夢遺原本使我陷入脆弱，在炊煙四起、霞光滿天的壯觀暮景里我充滿信心地向往明天早晨的朝陽，漸漸撫慰靈魂深處的不安和自責。
在曬谷坪上的做游戲的孩子越來越少，也許是青梅竹馬的孩子們都長大了吧。曬谷坪旁邊除了那戶門前曾經(jīng)多次懸掛電影銀幕的人家，還有一戶人家的土磚屋子。暮春，蜜蜂從油菜花田飛回來，鉆進土磚的一些圓洞里去，我就用小瓶子抓捕它們，隔著茶色的瓶身觀察這帶著蜇刺的神秘昆蟲，并告訴森子和堂弟們別害怕蜜蜂，建議他們近距離熟悉蜜蜂的模樣，就像欣賞蜘蛛織網(wǎng)多少能夠減輕對它怪異外形的畏懼。
初中畢業(yè)那暑假剛開始，土磚屋子的女主人羅阿姨死了，年僅三十二歲，據(jù)說是患了惡性腫瘤醫(yī)治無效。那些個晚上鄰居們幫那戶人家辦喪事，二胡嗩吶小鼓鞭炮和傷心的哭聲交集一起，一臺錄音機心晝夜不停地播放著哀樂。我睡不著覺，渾身冷汗。我當孩子王的時候有幾次打過羅阿姨的的小孩，想到她的小孩此刻傷心的模樣我心里就害怕；哦，還有，羅阿姨在拱橋鎮(zhèn)上的一家理發(fā)店里做過理發(fā)師，半年前她還給我剪過頭發(fā)呢，當時用剃刀割鬢角的時候還刮傷了面皮；還有一回在山洼里看望爺爺回水云村的時候遇到她，吃過她給的幾個桔子。我胡思亂想，坐臥難安。
三天過去了，停放在曬谷坪和池塘附近的黑色棺木被十六個漢子用木架子抬起來，羅阿姨的大兒子和二女兒披麻帶孝，捧著她的遺像走在最前面，她的丈夫赤著雙腳緊隨其后，一群親屬哭喊著，一片林立的挽聯(lián)簇擁著緩慢移動的棺木，每路過一戶人家，鞭炮和鼓樂以最高的音調(diào)響起，送葬的隊伍里有幾個年輕力壯的人提著硝煙和黃土，放幾聲震耳欲聾的響銃，幾個白煙圈從鐵銃里閃出，巨大的爆響回蕩在丘陵山谷的天然褶皺里。繞著水云村轉(zhuǎn)了一個很大的圈，棺木被抬到風水先生看好的山上入土為安。又有英年早逝的鄉(xiāng)鄰長眠在那山的懷抱，說不定龍小波或賀中夏家制作的紙旗籠又要在來年清明時節(jié)飄動在新添的墳塋。
村里的老人說土磚老屋是兇宅，對主人有“孤身煞”的詛咒，很久以前住過一位九十多歲的孤寡老太，老太的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都遠走他鄉(xiāng)杳無音信，聽說兒子去了國外當了大官，女兒們卻鐵石心腸，近半個世紀都不曾回到水云村來尋根認親。羅阿姨的丈夫和兒女在辦完喪事以后，搬離了土磚屋，去他們族里的大院居住，我很少看到他們了，習慣了曬谷坪的冷清。
強烈的情緒波動一直持續(xù)到七月底，等來了中考的成績，父親也回家了。我的分數(shù)沒有達到師專的錄取線，第一志愿泡湯了。那所師專在s市城，父親希望伯父幫忙去拉關(guān)系，能否加一點分進入錄取線。我把因發(fā)表作文獲獎的各種證書全部集中起來和父親一起去了一趟s市找伯父，即使這樣還是差幾分，說要交兩萬塊錢才可以入讀。本已債臺高筑的父親嘆息作罷。母親在信里批評我不好好讀書，“談什么戀愛”，她雖把莫須有的“罪名”加給我，卻消息靈通地告訴我另一則消息：班主任老師告訴她，“戀愛專家”楊梅輟學了，沒什么前途了。我放下信紙，眼前浮現(xiàn)楊梅在燭光下略顯憂傷的臉龐和眼神，原來那次在教室里遇到她，我絲毫沒能看出她對讀書生活的依戀呀。
爺爺代我收到了村里兼職郵遞員送來縣第九中學的錄取通知書，他吃驚地說：“孩子，你怎能這么固執(zhí)？第九中學偏遠得很，治安不好，不如就近讀第八中學?！蔽倚南肟隙ㄓ新闊┝耍盍艘粋€自己并不曉得具體情況的第九中學，只聽說它比縣城還遠，辦學設(shè)施和教學質(zhì)量名不見經(jīng)傳。郵遞員就是我小學時期的語文老師，在人家外墻上用各種字體刷寫宣傳標語的也是這位先生，他家里培養(yǎng)了兩個大學生，在水云村很受尊重。他一語道破問題的嚴重性：“小磊，我看你得去第九中學把學生檔案調(diào)回來，再托關(guān)系向第八中學的領(lǐng)導談?wù)劊茨芊裨诎酥腥胱x?！?br/>
我至此方知犯了嚴重錯誤，填志愿時完全單獨操作，沒有征求父母意見。眼下如果家里不允許我去九中報到，如果縣第八中學又拒絕我入學，我就要提前輟學了。十五歲走向社會是什么樣子？一種漫無邊際的惶恐連夜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