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述說家史
自從乾隆年間，曹雪芹寫了一部《紅樓夢》（又叫《石頭記》）哄傳天下、炙手可熱后，我便決定不考功名，不入仕途，青燈黃卷，埋首書齋，一門心思寫作《紅樓夢》的姊妹篇——《紅粉淚》。
你也許會問我算老幾，敢和曹雪芹相提并論，大言不慚？讀者諸君，小生姓余名情，一生最重一個“情”字，為情癡，為情狂，為情生，為情死，為情生而求死，為情死而復(fù)生。莎士比亞說：“愛情是嘆息吹起的一陣煙。戀人的眼中有它凈化了的火星，戀人的眼淚這它激起的波濤。它又是最智慧的瘋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眴柺篱g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古往今來，多少癡情人，為情苦，為情樂，一個“情”字顛倒了眾生，出離了世間?！皼]有一株楊柳不為李花顛狂，沒有一水不為東風(fēng)吹皺，沒有一個戀人不為戀人惱著?！薄扳t公子”——賈寶玉，就是我的精神偶像，本人的生平志愿是——不求聞達(dá)于諸侯，但求做女兒國中的神仙公子，怡紅快綠、香玉滿懷。
窗臺上有一個一人來高，一人來粗的陶土罐，是我家的傳家寶，由曾祖父起已歷經(jīng)四代。據(jù)長輩回憶，當(dāng)年余家是方圓百里之內(nèi)，一等一的富戶、大戶，良田百頃、仆婦成群、廣廈千間。曾祖余錢本是農(nóng)家子弟出生，醉心功名，十年寒窗苦讀，終于三員及第中了進(jìn)士，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遙想當(dāng)年，我們余家是那么的赫赫揚(yáng)揚(yáng)、不可一世，我完全可以過上大觀園中的排場和生活。但可以水無常勢，事無常情，祖父余樂不好詩書，寄情山水，立志做“徐霞客第二”，整日游山玩水，低吟狂嘯。余樂的人生是快意人生，但這都仰仗余家有一個“聚寶盆”，他有了一個闊綽的阿爹，自然可以不事生產(chǎn)，在名山大川間流連忘返。余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一蟹不如一蟹，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內(nèi)囊空了架子還撐著。余樂正如他的名字一樣，一世快活，到晚年他傾畢生精力書寫的《余樂游記》，也公開出版了，全國發(fā)行，首印就是一萬冊。一萬冊在如今，當(dāng)然只是個小數(shù)目，但在印刷術(shù)尚未發(fā)達(dá)的清朝，已經(jīng)是個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大數(shù)目了！我的父親余友，可就沒這般好命了，家道中落，世態(tài)炎涼，他都親眼親見、親身親歷。然而他還是不思振作，無心功名，平生只好交友訪朋、談笑契闊，重義氣，重然諾，仗義疏財，為朋友赴湯蹈火，間不旋踵。余友簡直是個慈善家，只要朋友開口，多少不論，總有饋贈，絕不讓人空手而歸。到了后期，現(xiàn)銀花盡，良田賣完，只能靠上當(dāng)鋪，典當(dāng)古董、家具、衣被過活了，但還是豪爽慷慨，花錢如水淌。有了這樣一位好父親，做兒子的我，當(dāng)然不能指望有什么富足日子過了，連三餐也接濟(jì)不上了。
回想往日余家的煙云往事，真是令人如幻如夢，心生無限悲涼，幼年的我取名叫做“余書”，寓意鐘情四書五經(jīng)，好學(xué)不輟。父親在兒子身上，寄寓了重光門楣的希望，兒子是他潦倒一生的，最后一根稻草了。不知是DNA的遺傳，還是天佑余家，幼年的我九歲已能吟詩做對，無往不勝了。人們都說，余書跟曾祖余錢真是一個模子里鑄出來的，他不是進(jìn)士，就是翰林了。
（二）遭遇紅樓
“青年男子誰個不善鐘情？
妙齡女人誰個不善懷春？
這是我們?nèi)诵灾械闹潦ブ辽??！?br/>
有時候，一本書就能徹底改變?nèi)说闹鞠蚝兔\(yùn)。我永遠(yuǎn)記得，十九歲那年的一個寒冬冷夜，讀厭了深奧繁瑣、詰屈聱牙的《禮記》后，偶然抓過一本《紅樓夢》亂翻起來?！敖裼嗦德担皇聼o成，忽念及當(dāng)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xì)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衩哉？實(shí)愧則有余，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我之罪固不可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hù)其短，一并使其泯滅也?！币蛔x到這般文字，心時“咯登”一聲，仿佛被巨石擊中了靈魂，世間還有這般文字！還有這般才情！于是我如饑似渴地深讀起來，那夜的燭火徹夜不息，紅淚斑斑，這“淚”不知道是為紅樓女兒而流，還是為自己而流？等到通閱完了，我的人生觀、幸福觀也徹底改變了，天地間唯一個“情”字了得，其它都味同嚼蠟，是過眼煙云。功名也罷，富貴也罷，并不是太重要（當(dāng)然能有更好）。“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人家還能由情悟道參佛，自號“情僧”，于是我擅做主張，由“余書”改名為“余情”。立志一生專在情上做功夫，像賈寶玉一樣，成為萬人迷、意淫高手。
（三）唯一遺產(chǎn)
擺在窗臺上的，黑不溜湫的陶土罐，霉苔斑斑、傷痕累累，你可別瞧不上眼，它可是我們老余家，唯一的傳家寶呢！曾祖把陶罐，深埋在后花園一個僻靜角落，里面裝滿了成錠成錠的黃金，按其形制，可能有上噸。這些都是曾祖秘藏著，充作子孫萬代的衣食之資的。
祖父為了籌集旅費(fèi)，把它起出來，花了近一半。父親的朋友，永遠(yuǎn)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不上四年，他就把本來我也有份的黃金，揮霍一盡。你說氣人不氣人？這真是“爺賣崽田，心不疼”！父輩錦衣紈绔、飫甘饜肥，到兒輩只能椽茅蓬牖、瓦灶繩床，苦捱日子了。父親花完了陶罐里所有的黃金后，里面就只能裝大米、面粉了，父親雖然花錢無度，但罐里還有米，前半生總算沒挨過餓。到了我這一輩，那可慘了，只能食粥度日，因此幼年的我，發(fā)誓要金榜題名，重振家業(yè)。一年一度的鄉(xiāng)試，三年一度的府試，四年一度的會試，是橫在每一個書生面前的高門坎。秀才——舉人——進(jìn)士，就是人生向上的階梯，只有這條路能飛黃騰達(dá)，只有這條路能呼風(fēng)喚雨、幸福人生。我十三歲去鄉(xiāng)試，考了三個第一，中秀才，名動鄉(xiāng)里，被時人目為神童。本來我可以按部就班，一級一級地攀登上人生的巔峰，收獲完滿的人生。但是一次偶然的閱讀，改變了我的志向和理想，也把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四）種下月季
“正月梅花凌寒開，二月杏花滿枝來。
三月桃花映綠水，四月薔薇滿籬臺。
五月榴花紅似火，六月荷花灑池臺。
七月鳳仙展奇葩，八月桂花遍地開。
九月ju花競怒放，十月芙蓉攜春來。
十一月水仙凌波開，十二月臘梅報春來?！?br/>
在我們那地方，每個嬰兒剛出生，父母就要栽下一顆花或一株樹，把孩子的胞衣，埋在花、樹下。像征人和花、樹合為了一體，人就是花，花就是人。這樣一來，家家門前或陽臺上，都有花草樹木，綠樹成陰、鳥語花香。母親說：“我懷你時，有一晚，夢到一人來高的一株巨型月季，奇怪的是，它開著從未經(jīng)見的淡紫色花朵。于是把你生下的當(dāng)天，我就讓你爸爸，買來一株月季栽下……就栽在你們老余家，祖?zhèn)鞯哪强谔展蘩铮豢上г臼M金、盛滿米面的罐子，如今只能盛土了……”媽媽每當(dāng)遙想當(dāng)年，總是唏噓落淚、迎風(fēng)嘆息，對月傷懷、不能自已。我偶然聽知情的老一輩講，母親當(dāng)年笑彎秋月，羞暈朝霞，來提親的人都踏破了門檻。但是，母親發(fā)誓：“我非村東老余家的，余公子不嫁！”余家三代單傳，只有父親余友一根獨(dú)苗，鐘鳴鼎食，白玉為堂金作馬，母親自恃色藝雙絕，要攀就攀高枝。一切都遂她所愿，她終于成為了老余家的大少奶奶，但是很快她就發(fā)現(xiàn)，余家在迅速地敗落，一步步地滑向底層的深淵。為此作為少婦的媽媽，連腸子都悔青了。世間最痛苦的事，并不是求之不得，而是所求非所愿，媽媽廢盡心機(jī)、千方百計地嫁給了余友，卻發(fā)現(xiàn)所嫁非人——嫁給了一個做慈善的敗家子。
（五）月季開花
轉(zhuǎn)眼間，少不更事的我，已經(jīng)有胡子了。說來也奇，從出生起，主人長多高，月季就長多高。過了十九歲，我就不長進(jìn)、不長個，只長肉了，一米七0成了永遠(yuǎn)突破不了的極限和門檻。月季也永遠(yuǎn)只有一米七高了，它每到季春就開淡紫的花，如煙如霧，如夢似幻。聽聞余家有一株奇花異葩，爸爸的朋友和鄰居們，在開花時節(jié)，蜂擁而至，車馬喧嘩。只有在這時，父親才體味到，一種久違的體面和氣派，令他重溫余家當(dāng)年的煊赫、風(fēng)云一時。每有朋友到，不管家里窮得煙囪不冒煙，爸爸還是要沽酒招待狐朋狗友。他經(jīng)常把一把錫壺，塞在我手里，“兒子，打酒去！”“爸，錢呢？”我翻著胖乎乎的手問?！板X……錢嗎，先賒著?！睘榱祟櫲赣H的體面。使他不在朋友面前，下不來臺（他把這看得命運(yùn)攸關(guān)），我只好硬著頭皮，勉為其難。鄰近的酒鋪，都讓自己賒遍了，于是只能跑遠(yuǎn)路了，但好在我們老余家的口碑，還算不錯，酒鋪的伙計也并不十分刁難我，多多少少總能弄得到點(diǎn)酒。只要一聞到，糯米黃酒的醇香，爸爸兩眼放光如鬼火，左邊嘴角的一根痙，神奇地跳動起來。做兒子的我，理解父親的境遇和心態(tài)，由盛世繁華，墮入吃糠咽菜，任是誰也不會無動于衷、麻木不仁的。只有朋友和醇酒，能助他排遣寂寞，遠(yuǎn)離憂戚。
（六）辛勤灌溉
日日坐在窗前，奮筆疾書，創(chuàng)作長篇《紅粉淚》，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貓少。實(shí)在是不堪其苦，頭暈?zāi)X脹、全身酸麻。每逢這時，我就會抬頭注目，正怒放的紫色月季花。我嗜好喝茶，不論好歹，哪怕是茶梗、茶末也可以，只要有苦澀味，只要能提神醒腦、助人清思。有一段時間，月季嫣頭耷腦、無精打彩、花葉枯黃，顯然是肥力不足。每夜，我都會把泡過的殘茶，傾倒在月季的根部（據(jù)說茶葉可以作為肥料）。
（七）春xiao遇仙
“愛神固然常常造訪亭臺樓閣，不過對于茅屋陋室也并不是拒絕降臨。戀愛同樣在富人和窮人面前顯示威力，叫他們?nèi)孟蛩皖^?！保ú焚で穑?br/>
“余公子，為何自苦，以致如此？”一個裊娜的聲音忽傳耳際，好似天外來仙。我猛然抬頭，左右四顧，脖頸一陣酸麻（埋頭疾書太久了），“誰？誰在說話？”“是我呀！”循聲望去，窗臺上站著一個美少女，目能解語、眉會傳情、顧盼神飛、文彩精華，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fēng)。一股說不清道不時的馥香，飄飄灑灑，鉆入每一個毛孔，我全身為之一振，精神為之超拔?！肮媚飦碜院畏?？”“自來處來。”“姑娘芳齡幾何？”“一千二百歲?！薄靶〗?，莫開玩笑……”“我不開玩笑?！币粏栆淮痖g，令人如墮五里霧中。“你……你莫非……莫非是神仙中人？”“我叫花容，原本是草胎木質(zhì)，既受天地精華，又得你的雨露滋養(yǎng)，得換人形，修成女體。特為還你的甘露之惠而來?！薄霸瓉砣绱耍∧闶窃录净ㄉ?！”她默默頷首，似花不勝低頭的嬌羞。
（八）片刻歡娛
人世最珍貴的寶物，莫過于愛情中領(lǐng)略的情味。為了片刻愛情的歡娛，人愿意拿一生來交換，擁抱著花容，仿佛擁抱著整個世界。嬌喘微微、淚光點(diǎn)點(diǎn)、膚如凝脂、吹氣如蘭，她的雙眼泛著滿月之光，我的世界從此似夢似幻、虛無飄渺。花容和我，一雙兩好、如膠似漆，食則同器，寢則同榻，須臾不離，恨不得合身為一，不分彼此、你我。有了如花美眷，有了紅袖添香，才情如江海奔涌，《紅粉淚》的創(chuàng)作如虎添翼，異常順?biāo)?。短短幾個月，已寫了五十回。“不管是人也好，是仙也好，是妖也好，我發(fā)誓與花容永浴愛河，不棄不離，至死方休?！被ㄈ萋牬?，不以為然，說：“我們的愛情，能戰(zhàn)勝死亡，我將為君死而復(fù)生，生而復(fù)死?！?br/>
聽聞潦倒窮酸的余情，乍然娶了個美艷嬌妻，不知其來，不知其往，如天外來物、空中飄影，人們爭先恐后地上余家，偷窺花容。不斷有人酥倒，有人愣怔，有人口水三千丈，全村人都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紜。為此我心亂如麻、擔(dān)驚受怕，世間有太多的美好，經(jīng)常驅(qū)使人們不擇手段地追逐，打得頭破血流，不是你就是我。家有艷妻，招蜂引蝶，實(shí)在是惹禍之胎，我建議花容不要濃妝艷飾，少上街少出門。但她即使蓬頭垢面、粗布亂服，也不掩國色，美麗一致如此！
九（豺狼當(dāng)?shù)溃?br/>
你最怕什么，什么就越是要發(fā)生，不知什么機(jī)緣，花容月貌讓村西的惡霸屠路，窺見了?？匆娒琅畓han有美女，看見黃金zhan有黃金，就是這等人的人生哲學(xué)，他們一生只信奉、追逐“財色”二字，舍此無它。屠路上官府誣告，花容是花妖狐魅，必將禍害人間。我上朝堂拒禮力氣爭，聲嘶力竭。但已被重金賄賂的縣太爺，反而說我包藏妖孽，居心不良，脫guang褲子，狠狠打了我五十大板。手臂粗細(xì)的“殺威棒”，每在屁股上拚一下，我就默念一遍“花容”的名字，奇怪這樣一來，竟真的不覺什么疼痛，如有神助一般。
“金光蓋地，致使閻羅殿上，盡是陰霾；銅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無日月?！保ㄆ阉升g）
對這個豺狼當(dāng)?shù)?、官虎史狼的世界，我早已看透看穿，起先還流了很多眼淚，但現(xiàn)在已不聞不問、心如死灰。既然屠路和縣官，聯(lián)手謀奪花容，那么作為一介草民了我，無論如何戰(zhàn)戰(zhàn)兢兢、小心防范，也不能逃脫他們的圈套和魔掌。這不是一個講理的世界，這是一個不相信眼淚和正義的世界，我們?nèi)遣黄疬€躲不起嗎！于是我和花容決定，遠(yuǎn)赴千里之外的“東白山”，去隱居。遠(yuǎn)離人們的視線，也遠(yuǎn)離人們的垂涎、覬覦。
（十）隱居?xùn)|白
“我希望獲得一切，而跟她分享一切；我情愿拋棄一切，如果她——唯一者屬于我?！?br/>
“太白山，一名東白，跨越、婺、臺三州，地數(shù)百里。連巖崔巍，葉靈含景，見于夏侯地志，及抱樸子，所謂與泰、華齊名，信乎其為名山哉！”
東白山屬會稽山脈，主峰太白峰，海拔1196·4米，物產(chǎn)奇豐，茶葉（東白山茶葉是名茶，曾被列為貢品）、香榧、竹筍、藤梨、山楂、刺莓、毛栗等山珍野果，遍地皆是。東白山還是藥材的天然倉庫，品質(zhì)卓絕，白術(shù)、延胡、半夏、米仁、黃柏、香附、天冬、土芎、白芍、細(xì)辛、茯苓、獨(dú)活、膽草、瓜蔞、草烏……應(yīng)有盡有。如此物產(chǎn)豐饒，當(dāng)然也就餓不著我們了，真是天佑善人，天無絕人之路??！最妙的是，花容會歧黃之術(shù)，能識別中草藥。春天漫山遍野的紅杜鵑，青翠欲滴的新茶，天真爛漫的采茶少女，佳趣怡人，狀若曹研，嘻笑喧鬧，聲入云天。草木花藥含芳孕秀，滋長爭榮，花容帶著我在煙霧繚繞中，撥草尋路，教我一一鑒別什么是丹參，什么是百部，什么是膽草……
每天采集來的草藥，隔一周我就挑到山下的集市上去賣掉（集市每周一次）。雖然此地荒寒閉塞，賣不了幾個錢，但買米買面，維持基本生活，還是綽綽有余的。我原本過著（在遇到花容以前）饑一頓飽一頓，衣不蔽體的窮酸日子，現(xiàn)今能鼓腹而游，也算是謝天謝地了。
煙霞山林、世外桃源中的神仙眷侶，夫唱婦隨，雙宿雙fei。晨夕風(fēng)露，階柳庭花，沒有車馬轔轔的喧囂浮塵，沒有你傾我軋的勾心斗角。偶有余暇，我便寫我尚未完成的《紅粉淚》，不時與花容交流寫作心得和人物品評。山靜如太古，山中不計年，轉(zhuǎn)眼間，五年的幸福時光過去了。
（十一）凌遲處死
“因愛而受苦的人，愛得更多一點(diǎn)啊。為家而死，便是為愛而生?！保ㄓ旯?br/>
這天子夜我就起床了，用扁擔(dān)挑著兩捆曬干的草藥，到山下的集市去發(fā)賣。山路崎嶇、山高路遠(yuǎn)，我借著滿天星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捱。來回近五十里的山路，全要用腳一一丈量，別人不勝其苦，但我卻無怨無悔，每想到花容要親口吃下，用草藥換來的香噴噴大米飯，我就心花怒放、疲憊盡消。為了占一個好攤位，我加快了腳步。這天到得很早，集市上只有幾個早起的商人在晃悠。放下扁擔(dān)，攤開油氈紙，解散捆繩，把草藥一細(xì)捆一細(xì)捆，排列整理好。人們陸陸續(xù)續(xù)，都來逛早市了，我也吆喝得格外起勁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頂呱呱的干草藥喲！上好的藥材，藥到病除喲！又干又輕，不占分量喲！”許多老主顧都停下腳步，翻撿一番，砍價一番，就拎著一捆藥材走了。一聽到銅幣落袋的“叮呤當(dāng)啷”聲，我就飄飄欲仙。
忽然，油氈紙被人“呼啦啦”踢飛了，像一只烏鴉般撲翅飛翔?！笆撬麊?？”“就是！就是他！”“給我捆了。”我正在犯迷瞪，已有三個如狼似虎的公人，把我捆縛成了個粽子，緊繃著肉，一絲一毫也不得寬松。到這時，我才意識到應(yīng)該反抗，但已不能動彈了?！拔曳噶耸裁醋铮壳嗵彀兹盏乩θ?！”“你難道不認(rèn)識我了嗎？”眼前轉(zhuǎn)過來一個，紫棠色面皮，天庭飽滿、雙睛點(diǎn)漆、兩耳懸珠的財主，衣著錦繡，不可一世。我凝目細(xì)望，最終還是無奈地?fù)u搖頭?！拔迥炅闼膫€月前，我舉報你老婆是花妖，沒想到，你竟給我玩了個人間蒸發(fā)。朝廷只能發(fā)了個通緝令了事。這下可好，終于被我尋訪出來了，你還有什么話說！”“原來如此?！蔽议]目凝神、雙眉緊鎖、一言不發(fā)。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屠路還惦記著花容，相隔千里，他還是找上門來了。面對如此死心塌地，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的“天煞星”，我還有什么話說。
在死囚牢里，任憑他們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用竹簽釘指甲、火燒鐵烙，我就是一聲不吭、一言不發(fā)。屠路一定要我講出，花容隱居在方圓八百里東白山何處，但我淡淡地笑答：“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蓖缆窅佬叱膳羰箍h官和獄史，判我為“妖人謀逆罪”，合當(dāng)凌盡處死。（要割肉一千余刀，理論上只有割到最后一刀，才能死。）
處決那天，白晝?nèi)缫?，陰風(fēng)颯颯。目睹著自己的肉，一小片一小片地，被碎割下來，就像小鳥的羽毛，一根一根被拔扯下來。聽著解腕尖刀，在肌膚上“絲絲絲”如毒蛇游走的聲音，我不禁回想起，觸摸花容肌膚時的感覺。割吧，一片一片都割去吧，我已上天入地，蕩氣回腸，刻骨銘心地愛過一回，遍嘗人間無雙的極樂，更復(fù)何求！死亡，毀滅的只是人的形體，而對愛情是無能為力的。一個戀愛中的人，能夠做到一切，他比天神和魔鬼更有力量?；ㄈ輴塾嗲?，余情愛花容，這已是一個永不可變更的事實(shí)。哪怕江河逆流、日月顛倒、宇宙毀滅，也不可變更，不可戰(zhàn)勝了！
感官異常敏銳，人們“呼哧呼哧”地呼吸，有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說：“這是妖孽，處死活該！”有人泣涕漣漣，說：“這是愛情的圣徒！”總之，一切都與我余情無關(guān)了，我余情也與一切都無關(guān)了，幾個時辰后（時間多久由運(yùn)刀手決定），我就將像耶穌基督一樣死去。愛的悲劇永遠(yuǎn)不存在，只有愛情消亡了，才會有悲劇。自己將被作為“愛之圣徒”，永遠(yuǎn)供奉地神龕。后世的相愛男女，都會念叨余情和花容的名字，就像《孔雀東南飛》中的焦仲卿和劉蘭芝一樣。我唯一希望的是，花容能逃脫人們的搜捕，不受惡徒的染指。
（十二）永不分離
花容聽聞余情悲慘的死訊后，心如火焚、萬念俱灰、凋謝飄零，她永遠(yuǎn)地變成了一株月季，每逢春日開著紫色憂郁的花。好心人收集我的骨殖，埋葬地月季花下，三四個月后，月季的根部長出了一棵，手指粗細(xì)的藤蘿，它緊緊地纏繞、擁抱著月季的主干。綠葉莽莽，生趣盎然。不久，月季的所有橢圓齒形葉片都凋零了，她只燃燒紫色的火焰。好事者扒拉開藤蘿的密葉，發(fā)現(xiàn)——藤蘿的軀干和月季已混同為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辨你我……
“愛！因?yàn)橹粣勰芙o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膽，
只有愛能使人睜開眼，
認(rèn)識真，認(rèn)識價值，只有
愛能使人全神地奮發(fā)，
向前闖，為了一個目標(biāo)，
忘了火是能燒，水能淹。
正如沒有光熱，這地上
就沒有生命，要不是愛，
那精神的光熱的根源，
一切光明的驚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徐志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