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鋪就的遼闊大地，一眼望不到邊際;血色遮蔽了整片蒼穹，將流云鍍成緋紅;陣陣陰風(fēng)刮過，像一道道剔骨的彎刀，揚起漫天尸塵。令人作嘔的腐臭倒灌鼻喉，似乎耗盡亙古的歲月也難以消散……面前，是一片由死亡交織的恐怖地域，古老而荒涼，沒有半點生機(jī)可言!
“成功了?!”
孔瓊樓站在一面筆直的峭壁下，徹底石化。
投身虛無后，他的意識出現(xiàn)了短暫的空白，隨即來到一處漆黑所在。遠(yuǎn)方，傳來昏暗的亮光，是通過某種巨大的裂縫射進(jìn)來的。循著那些暗紅光暈，來到外界，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所處的位置，竟然是一處中空的峭壁內(nèi)部。
峭壁表面，呈現(xiàn)詭異的黑褐色，大量鮮血積壓沉淀后，層層堆疊，留下的痕跡就像是消融的燭淚，格外扭曲，驚心觸目!
“呃，開什么玩笑，這就是傳說中的永恒世界?”
沒有道果滿地，也沒有佛樹常青，有的只是血肉和尸骨堆積成的肅殺!
“白骨大地，血色蒼穹，這種鬼地方怎么會有永生之道?”
壁立萬仞，聳峙入云，分不出究竟有多高。蜿蜒的裂縫遍布在巖體上，密密麻麻，每一道都闊達(dá)十余丈。站在峭壁底端，孔瓊樓渺小如蟻。盡管飛升前，就知道永恒世界充滿了不確定性，可能與想象中存在差異，但這差的也未免太遠(yuǎn)了吧?!
“吼……”
陰風(fēng)裹挾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聲，雖是從遙遠(yuǎn)的天邊傳來，但其中所蘊含的無上威壓，足以引發(fā)靈魂的顫栗。
“吼聲遠(yuǎn)揚萬里，這種級別……大兇!”
積壓如山的骨海，散落無數(shù)骷髏。那些尸骸大多腐朽嚴(yán)重，不單單是人類的，亦有許多千奇百怪的未知生物!
一具殘骨，格外引人注目，雖是人形，卻有三頭六臂;幾根彎曲的肋骨尺寸駭然，僅露在地表的部分就長達(dá)十米，形似石柱拱門，生前絕對是個大家伙;甚至有一只猙獰野獸的尸體，血肉骨骼都是由金屬組成，早已生銹蒙塵……但這些還不是最驚人的!
附近，一座四四方方的高臺，通體圓潤，與周圍骨體格格不入。高臺表面向內(nèi)凹陷，散發(fā)著淡淡的乳白色光澤。傾盡畢生勇氣，孔瓊樓才強(qiáng)迫自己相信，那竟是一顆牙齒，與大湖相當(dāng)……曾經(jīng)屬于什么樣的霸主級生物?
頂天立地的大魔?!
時空不葬的神明?!
“天吶，我是不是在虛空中迷路了?”
來自不同小世界的飛升者，都會在永恒之地際會相逢……起碼這句話沒摻水分。他大膽推測，不管這片天地是不是永恒界，都埋葬過許多強(qiáng)大到難以想象的生靈。那些生靈或許跟孔瓊樓一樣，都是各個文明種族的佼佼者，皆為永生而來，卻落得沉尸大地的下場。
余夢瑤呢，她飛升很久了，而今是否還活著?
“哈，真想當(dāng)面問問她，永恒世界驚喜不驚喜，刺激不刺激?”
孔瓊樓笑容苦澀，遍地尸骸無論是什么力量造成的，危機(jī)四伏的世界里，不幸隨時都可能降臨到他頭上。而且，這片天地空間規(guī)律穩(wěn)固的嚇人，世界規(guī)則與下界完全不同，武道力量受到壓制，再也不能像在人間一樣移山填海。
“云上面，有什么?!”
孔瓊樓抬頭，總感覺血云背后存在異常，似乎有一只眼睛正盯著自己。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忽的，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歌聲逆風(fēng)而近，頓挫抑揚，悠悠入耳，“興酣落筆搖五岳，詩成笑傲凌滄州……人生達(dá)命豈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登呀么登高樓!”
盡是些酣暢灑脫的詩句，恣肆汪洋，意表塵外。單憑那些簡單的句子，就足以使聞?wù)邉尤荩闹心鲆唤z寧靜祥和，死氣紛紛避散。
“有活人?!”
他既然能聽懂，說明與同類相去不遠(yuǎn)，孔瓊樓決定前去一探究竟。孤身陷落恐怖的死亡世界，誰都會想給自己找個伴兒。一路潛行很遠(yuǎn)，將自己隱藏在某塊巨大的肩胛骨后面，終于發(fā)現(xiàn)了聲音的源頭。
那是一位頭抹青巾，足蹬云履，美髯飄飄的中年人，盤膝端坐在骨海中央!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jié)發(fā)受長生。誤逐世間樂，頗窮理亂情。九十六圣君，浮云掛空名。天地賭一擲，未能忘戰(zhàn)爭……學(xué)劍翻自哂，為文竟何成。劍非萬人敵，文竊四海聲……草木搖殺氣，星辰無光彩。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
中年人面如冠玉，眉飛入鬢，膝頭橫著一柄帶鞘長劍，風(fēng)神俊雅之至。懷里攬一個陶制酒壇，信手拍打著壇腹，發(fā)出“錓錓”的聲音，空闊的曲調(diào)回蕩在白骨大地上，訴不盡哀腸。吟罷一首，再接一首。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jīng)!”
濃郁的酒香醉人，歌聲更是清冽，鯨吞萬里，笑傲山河。
仙人撫我頂，結(jié)發(fā)受長生!
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jīng)!!!
心中，震驚之情無法言喻，想不到有人能把詩詞作成這等氣勢，堪稱字字珠璣，句句傳世。里面所包含的仙氣，豪情，偉志，灑脫，悲涼，乃至狂妄……無不令人如癡如醉，熱血激昂?？篆倶窃谌碎g雖有“武圣”之名，卻不難發(fā)現(xiàn)，跟中年人的氣度相比，人間的贊譽(yù)根本不算什么。
誰知道，中年人唱著唱著，便開始嚎啕大哭;哭著哭著，卻又開始縱情狂笑：“罷了，罷了，哪里有什么仙人，哪里又有什么長生?都是狗屁!”
“詩道大仙，瘋瘋癲癲……他的神經(jīng)好像不太正常啊!”
中年人身上的氣場實在太強(qiáng)大了，孔瓊樓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卑微的螞蟻。他躡手躡腳的轉(zhuǎn)身，改變了主意，不想再驚擾對方。像這種哭笑轉(zhuǎn)臉的人，他在下界見得實在太多了，一旦發(fā)起瘋來，必然是十分可怕的，少去招惹為妙!
“怎么走了?”中年人忽然開口道，“李某的詩作太差，不入閣下尊耳嗎?”
孔瓊樓只感覺兩道神光從后背掃過，頓時如墜冰窟，再也不敢動彈分毫，但卻反應(yīng)奇快，立即回身贊譽(yù)：“詩很美，敢稱無敵。聽到一句是三生有幸，兩句就是十世榮光。晚輩冒昧途徑此地，不想沖撞仙人雅興，是以選擇退去，勿怪?！?br/>
“哈，這馬屁李某倒也當(dāng)?shù)闷?，你很識貨?！敝心耆穗p眸閃亮，像是兩顆璀璨星辰點綴暗夜，浩瀚深邃：“我乃詩仙，此道無人及我，早年證道于詩酒人間。七分與詩，不負(fù)半壺濁酒揮成文;剩下的三停，都給了劍?！?br/>
孔瓊樓撓頭，瞥一眼橫于他膝頭的長劍，“孔瓊樓，新來的?！?br/>
詩仙指向他后方的巍峨峭壁，問道：“你是從那座界棺里面飛升的?”
“界棺?!”
旋即，孔瓊樓恍然大悟。
他所認(rèn)為的峭壁，并非只有一面，而是由四面組成一座長方形石崖，比人間第一峰宏偉萬倍。經(jīng)對方提示，的確像一口恐怖的石棺匍匐在天地之間。只有走的足夠遠(yuǎn)，才能察覺峭壁表面并不平坦，那些凹陷的痕跡仔細(xì)辨認(rèn)后，顯得驚世駭俗!
一個手印，縱橫千丈，依稀可辨;一簇長箭，射入棺體，殘羽遮天;半朵神蓮，嵌在那里，原本的色彩早已被血膏掩住……甚至有一節(jié)斷裂的枝椏，未生片葉，已跟界棺融為一體，卻像極了傳說中的龍角。
許多強(qiáng)大的生靈，曾試圖轟擊界棺?!
“踏過虛無，我從那座界棺飛升?！笨篆倶切膽鸭な?，“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此地，是飛升墓場，位于死界中心!”
飛升之地，乃下界的通天門戶，卻以“墓場”相稱，但確實與這尸山血海應(yīng)景。
孔瓊樓愈發(fā)疑惑：“死界……難道不是永恒世界嗎?”
詩仙道：“是，也不是?？傊@里是凌駕大千世界之上的終點。永恒、極樂、仙土、伊甸、天界、長生界、主宇宙……來自不同下界的飛升者，所述不盡相同。但時間久了，都會改口稱這片天地為死界!”
“您是說，這座界棺與我所在的下界相連嗎，為何會是這樣?”
“是啊，為何會是這樣?”詩仙嘆氣，“誰不想知道?但你飛升的這座界棺，一向冷清的很，鮮有人出走。直到萬年前才出了一個嫁天神女，驚艷圣古，而今已位列至尊。你在下界的時候，應(yīng)該見到過天地為其立像?！?br/>
話里的信息量驚人，隱喻余夢瑤非但沒有死，好像還成就了什么圣古至尊?!
“大長腿嘛，怎么能忘?！笨篆倶茄壑?，升起一絲期待：“至尊很厲害?”
“出了墓場，可以硬撼死神，你說呢?”詩仙傲然道，“我便算一個!”
荏苒萬古，過眼云煙，對于孔瓊樓而言，余夢瑤的飛升就像昨天。但她卻已立足死界，用萬載的時間成長為強(qiáng)大無匹的存在，甚至能與面前的詩道仙尊比肩。詩仙口中的死神，又是什么鬼，真有掌管死亡的神明?!
古老的秘辛縈繞心田，似海的懸念給不出答案。整片世界都是新鮮未知的，等待孔瓊樓探索。但，血云背后的那只“眼睛”，一直都在，帶來的感覺不寒而栗。于是，孔瓊樓迫切的想要弄清，云上面到底有什么，會不會對他構(gòu)成威脅?
他神經(jīng)質(zhì)的壓低嗓音，鬼鬼祟祟道：“詩仙前輩，您有沒有發(fā)現(xiàn)，云后藏著一只眼睛?”
詩仙一怔，大笑不止：“哪來的眼睛，分明是一顆星辰，只屬于你。”
孔瓊樓懵了，“我……我有一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