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夏日似乎特別的長,七月的天竟比六月還熱些。北靜王府上因著王太妃的病情不見起色,幾個月來都籠罩著愁云慘霧,連暑氣的散退也沒能讓府里上下松口氣。
北靜王妃一臉愁容,跟北靜王抱怨,“溶兒這是糊涂了嗎,先是死活不愿意娶親,這也就罷了,橫豎牛家那個瘋丫頭咱們也看不上,別家的又沒有合適的。只是我聽他又跟一個戲子攪和在一起,那人還是忠順王爺看上的,他這是想做什么,非要把我氣死才甘心嗎,”
北靜王勸道,“這事兒我知道,他自有分寸,橫豎不是跟他們混鬧呢,你不必擔心。母親的事你準備的如何了”
王妃道,“差不離了,不至于慌了手腳。只是真的沒有回轉(zhuǎn)的余地了不成,母妃這些年身子骨也還算硬朗,怎么忽然就”著又有些哽咽。她嫁到北王府二十幾年,雖然只能給王府添了一兒一女,卻從未被太妃過什么。雖然比不上親母女,卻也比其他人家的婆媳關(guān)系好了太多。如今親眼看著太妃被病痛折磨,奄奄一息,心里實在不好受。
北靜王搖搖頭,沉痛道,“生老病死終究是上天注定,母親年事已高,也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了。你可別在母親面前這樣哭哭啼啼的,別惹她不快?!?br/>
王妃道,“還用你囑咐,母妃最不喜歡看哭喪臉,我才不給她添堵呢。只是溶兒那里你去好好他,就是有天大的事也暫且放一放,昨兒母妃醒來沒見到溶兒可是不高興了。”
“知道了,我這就去把他找回來?!北膘o王停下腳步,又囑咐了一句,“御醫(yī)就是這兩天了,你去母親那里守著吧,我一會兒就過去?!?br/>
而此時的水溶,正在自己房里換衣服,一會兒要去馮家赴宴。按理連他父王都已經(jīng)告假在家伺候病重的太妃,他身為嫡長孫自然也不該出門,應當時時刻刻侍奉祖母左右。只是最近京中形勢有變,那群人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忽然就熱鬧起來,又多了個名冠京城的琪官,水溶心思活絡,自然想要一探究竟,更何況還有人巴不得把他拉下水。
北靜王一看他這樣,就知道又要往外頭去,趕緊把他攔下,“盛之,今日就別出去了?!?br/>
盛之卻是水溶的字,他業(yè)已弱冠,因此如今都以字相稱。聽父親這樣便有些不解,“父王,今兒那賈家的寶玉和琪官都要去,這可是個好機會?!?br/>
北靜王道,“你祖母這兩日有些不大好,你還是別往外跑了。那邊的事我早讓人告知皇上了,想必他早有安排。那些人不過是紈绔子弟,哪里知道什么正經(jīng)事,琪官又是忠順王的人,你就不用跟著摻和了?!?br/>
水溶年輕氣盛,聽了這話卻是不服氣,“兒子如何是瞎摻和,那幾家何時這么親近過,雖然平日里也在走動,可這些日子就透著一股奇怪勁兒。尤其是那個馮紫英,我聽他言語中對我頗多親近,若是賈家也就罷了,從祖父時就是交好的,可馮家,跟賈家有交情跟咱們家卻是沒關(guān)系的。且馮紫英提過他父親進來忙得很,沒工夫搭理他,因此才能跟幾位好友日日飲酒作樂不怕被管教,難不成沒有蹊蹺馮將軍手中握有兵權(quán),可是現(xiàn)在是太平盛世,南邊才把出云國拿下,其他地方也沒聽見有什么動靜,偏他這樣忙,卻是為了什么?!?br/>
北靜王笑著拍拍兒子的肩膀,“果然越發(fā)聰明了,知道去想這些,就是現(xiàn)在把王府交到你手上我也安心了。不過你還是得多鍛煉,你想一個將軍還是手握兵權(quán)的將軍,別忽然忙起來,就是家里頭少了一個人多了一個人,皇上能不知道嗎若是平日你要去我也不攔著,不過現(xiàn)下你祖母這個樣兒,還是少往外跑吧?!?br/>
水溶驚道,“前幾日不是還祖母的病情有所好轉(zhuǎn),怎么又厲害了?!?br/>
北靜王道,“怕是回光返照也未可知”
話還未完,便有一個廝跑過來,“王爺,王妃請您即刻到太妃那里去?!?br/>
父子兩暗道不好,忙趕到太妃的院子,忽然昏迷的太妃又醒過來,含笑看了他們一眼,終于閉上了眼睛,走完了這一生。
且不北王府一應發(fā)喪事宜,君祁雖然不愿在這個時候失去一個得力助手,但是丁憂的祖制卻是萬萬不能破的,因此也只能命禮部按制主祭,讓水鈞父子回府守孝。
林如海知道了此事,不肯再告病,京中形勢越發(fā)復雜,北靜王爺這個時候又閉門守孝,朝中再沒有他這個內(nèi)閣大學士幫著君祁,怕是真的要亂了。如今六個內(nèi)閣大學士,那位吳大學士分明就是扯后腿的,也不知道除了替太后當了一回出頭鳥還有沒有其他的貓膩。剩下四位有兩位是兩朝元老,自不用擔心,可還有一位,就不好了。而六部中,除禮部、戶部、吏部的掌事都是君祁的親信外,刑部尚書是個公正嚴明之人,工部掌管營造工程事項,倒也不用太過擔心。然而兵部實際卻是由北靜王所控,如今怕是要被人鉆空子。
君祁再三攔了也沒用,又得知林家請的那位大夫已經(jīng)研發(fā)出了一個藥方,雖然不能將毒全解了,卻能緩解一二,連發(fā)作的間隙也不像之前那么頻繁,因此才準了。畢竟自林如海回京已經(jīng)十來天了,若是再不上朝,老太太那里,還有一眾朝臣,誰也交代不過去。
只是太后一心以為事情成了,林如海一回京連皇宮都沒進,直接回家休養(yǎng),傻子也能猜到這其中的玄機。可惜才高興了沒多久,林如海竟然又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野中,更重要的是,太后知道了皇帝這幾日竟然往林府去了三回忍了又忍,在君祁連續(xù)三個月都不曾踏入后宮一步之后,太后終究忍不了了。
君祁坐在太后身旁,笑道,“母后可是有什么要緊事,這么急著讓孫公公把朕叫來?!?br/>
太后端著茶杯的手一頓,皇帝一向孝順,在她面前從來自稱兒臣,同時候一樣。即便是做了皇帝,私下里也總是這樣,輕易不會在她這個做娘的面前自稱“朕”。只是她也是經(jīng)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一瞬間就掩飾過去,“皇帝的是什么話,哀家聽戴權(quán),你這些天都忙著朝政,許久不往后宮去了。雖然國事要緊,也要顧及自己的身體,千萬不能這么沒日沒夜的忙。你若是實在不愿意奔來走去,乾元殿后頭不是有幾間空房子,白放著,不如打掃出來,讓她們到那里伺候著也是一樣的?!?br/>
“她們”是誰,君祁自然明白。原他還隔三差五去后宮逛一圈,總算是應付過去,也是不愿意讓太后操心的意思??勺詮某隽诉@事兒,君祁又讓人去差了個徹底,連面對太后的心思都沒了,更遑論去后宮。他從未想過,打相依為命的母后,竟然在暗地里做了這么多事,也不得不感嘆一句,難怪當日他們母子兩竟如同身在冷宮一般,更有父皇即便是退位了也不愿同母后一道在宮里安養(yǎng)。只是他身為人子,自然不好因為這些事就對太后撒火,因此雖然了要解決如海的事,卻直到今日也沒有個頭緒。
“母后,乾元殿乃歷代皇帝寢宮,前頭就是每日朝會所在,若是傳出去讓那些大臣如何想,又置朕于何地呢?!本钕肓讼脒€是道,“母后,坤寧宮前頭的石碑可還立著呢?!?br/>
這下太后是真的怒了,冷笑道,“了不得,做了皇帝越發(fā)的威嚴了,如今倒是威脅起你老子娘來了。后宮不得干政的話我比你清楚,可這是政事嗎你看看你膝下才多少兒女,讓你翻個牌子也要推三阻四的。宮里什么樣的沒有,你若是真喜歡那樣的在身邊多安排幾個太監(jiān)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你瞧瞧你做的事,哪像是一個皇帝做出來的真是要氣死我才罷休嗎”
君祁道,“父皇膝下也沒見有多少皇子皇女,還鬧出大哥那樣的事,若是再多幾個,朕怕是都不用活了。如今大皇兒和二皇兒都已經(jīng)長大成人,母后也不用擔心朕無后,若果真多了怕才是禍事。至于其他,朕心中自然有數(shù),母后不必擔心?!?br/>
“你心中有數(shù)”太后高聲道,“你若是心中有數(shù)能昏聵至此嗎君臣綱常都棄之不顧,竟還為了一個男人昏了頭,三番五次出宮,置自己于險境,豈是你該做的今兒我把話明白了,他若是不能恪盡分,哀家不介意幫他一把”
君祁忽然笑開了,“幫他一把,哈哈哈,不知道母后要如何幫呢。是不是,像當年對大哥那樣,幫著他謀反呢。”
太后一驚,忙道,“你是如何知道的”話一出口就后悔莫及,這事兒她從未打算讓兒子知道,當年的知情人除了身邊跟了幾十年的老嬤嬤,都滅了活口。雖然是為了幫兒子,但是太后清楚君祁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其中的緣故必定會讓母子兩個疏遠,因此才瞞著他做了許多事。她不知道是不是進宮后一貫對萬事看淡的行事影響了兒子,她這樣一個有野心的人,偏偏就養(yǎng)出了一個看似韜光養(yǎng)晦實則的確是“不思上進”的兒子。
君祁并不曾想過自己的母親會做出這樣的事,更沒有想過要把事情攤開來,剛才也只是一時情急。只是見她這樣的反應,也知道一直不想承認的事情終歸是事實,便嘆道,“母后,兒臣所做之事于社稷無礙,更于他人無礙,為何不能讓兒臣如愿呢?!?br/>
太后收斂了剛才的神態(tài),臉上的狠厲之色卻無法掩蓋,“這種事原就是違反人倫綱常,天理難容,你若是一時興起玩玩也就罷了,竟還認真起來,像什么樣子”
君祁硬忍著胸中的那一口氣,道,“那兒臣若是非他不可呢。”
太后氣極,怒道,“哀家決不允許,決不允許”
母子兩不歡而散,而遠在行宮的太上皇,聽了回報,手中的畫筆落下來,烏黑的墨水瞬間暈開去,生生毀了一幅將要完成的畫像。畫上的人一身宮裝,臉卻是再也看不清了。
君祁有了前車之鑒,將林府的防衛(wèi)又加重了一倍,甚至連林如海上下朝的路上也都派人暗中保護,只是沒敢把事實告訴他。他原以為他的母親是一個溫柔多情的人,只是對父皇愛而不得才變成如今這樣,卻沒想到被母親騙了四十年,就連今日的地位,都是靠母親的暗中動作才能落到他頭上。人都后宮如戰(zhàn)場,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宮女太監(jiān)甚至宮妃死在這座金牢里頭,卻不曾想到,他的母親,會是下手的那一個。也是,一個生了皇子卻并不受寵的妃子,若不是心狠手辣,如何能躲得過后宮的明槍暗箭,尤其他的外家并不顯赫。
君祁也不知道現(xiàn)在心里是個什么滋味,大哥是他除了父皇以為最尊敬的人,只因為當年大哥曾替他出頭,時年八歲的君祁便立志要成為大哥的左膀右臂,做一個賢王,輔佐大哥成為一代明君。當年大哥出事之時,他還十分惋惜,卻是不大相信大哥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沒想到是背后有人推波助瀾,生生的把大哥給逼成那樣。
林如海等在一邊實在奇怪,明明是他把人留下了,這會兒又是一言不發(fā)的算怎么回事。因故意清了清嗓子,問道,“咳咳,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君祁恍然回神,才驚覺剛讓戴權(quán)把如海留下了,沒想到只顧著自己在那里傷感,把他忘了個干凈。拉過如海的手將他引到炕上坐下,君祁輕輕的把他圈在懷里,下巴抵在他肩上,“老六找到那個神醫(yī)了,后日就能到京。那位神醫(yī)醫(yī)術(shù)了得,最善解疑難雜癥,精通毒理,必定能解了你身上的毒。”
林如海卻是毫不在意,經(jīng)歷過一回早就看淡了,如今還剩的日子也夠他安排好一切,只是這話不能直,因道,“那可要好好謝謝王爺。只是聽他最近忙得很,我也不好貿(mào)然去府上打擾,恐怕也找不到人,還請皇上代為轉(zhuǎn)達。”
君祁終于笑了出來,“你也調(diào)侃他,果真是忙得厲害,我都不敢找他,上回就挨了。不扯這個了,我還有事要同你商量。南邊進展不錯,王子騰也適應的差不多了,我想是不是可以動手了?!?br/>
林如海道,“京城里都解決了若是差不離了把他先除了也好,留著總歸是個禍害。不過我倒是好奇,你為什么把保齡侯史鼐遷到外省去,還是一方大員?!?br/>
君祁笑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史家雖然是你那岳母的娘家,可惜她幾個侄子里也就史鼎同她親近一些,這史鼐卻是因早年間他大哥去世才襲了爵位,又因他母親同賈太君有嫌隙因此倒是更疏遠了。況且聽賈太君常把他大哥唯一的女兒接了去住,弄得有些傳言出來,是他虧待侄女兒,早年間鬧得很不像樣。他又是個聰明的,也沒有參和那些腌臜事,瞧勢頭不對早就主動投誠了,我也不好把這樣識時務的人打出去不是?!?br/>
林如海嘆道,“竟是這樣,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他那侄女也不是個好惹的,偏愛找玉兒的麻煩,在家都抱怨過好幾回了,可見十分難纏。”
“還有這樣的事,玉兒到底是賈太君的親外孫女,難不成在賈府受了委屈老太君也不管的咱們玉兒這樣的人品,怎么還讓她一個孤女欺負了去,可得替她出出氣?!?br/>
林如海哭笑不得,“你堂堂皇帝,還想欺負一個孤女不成玉兒是我女兒,我還不急呢,你倒是上火了。那邊老太太自然是偏幫玉兒的,只是人家也是客人,自然不好做的太過明顯。況且都是孩子,就是拌個嘴什么的也不能教。我對這些事是無論如何理不清的了,母親卻有這樣的人給玉兒添點堵也好,省得日后被更厲害的欺負了去。”
君祁渾不在意,“有你這個父親在,誰還敢欺負玉兒不成,再不濟還有我呢,日后一定給她指個好人家?!?br/>
“越越?jīng)]邊了,我不指望她能嫁個好人家,只希望她將來能得一個真心待她的人,別像她母親一樣”
君祁有些不高興,“好好的怎么提起她來?!?br/>
林如海卻是始終存著那份愧疚,賈敏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是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不是她死活要嫁過來,若錯,誰也沒錯,只怪命運弄人。但這份愧疚也只對賈敏罷了,他也不會因此而待見賈家,“過幾日就是她的死祭,賈府又是早早的把東西送來了,像是怕我們忘了一樣。她到底是玉兒的母親,就是為了孩子著想我也不會做這樣沒頭腦的事??珊匏傇谟駜好媲疤崞鹚赣H,賈敏去世時玉兒就記事了,雖然不是她養(yǎng)著的,好歹是生身母親,心里必定是記掛的。她再這么時不時的提幾句,可不是招惹玉兒傷心嗎。那日賈府送了東西來,當晚玉兒就有些不好,聽伺候的丫頭是晚上對著月亮哭了一回,受了寒氣。”
君祁道,“我記得玉兒一向是古靈精怪的,現(xiàn)在竟是這樣多愁善感,看來果真得讓她同晗兒作伴,也好讓那個瘋丫頭學學大家閨秀的風范?!?br/>
“二公主那是被你寵壞了,這會兒又來抱怨?!绷秩绾?刹辉敢庾屪约遗畠和始覂号畵胶驮谝黄?,“再如今一家子上下可都靠玉兒管著呢,哪有功夫和公主作伴。”
君祁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白提一句。”
只是世事難料,君祁的一句玩笑話,差點就成了真。
作者有話要友情提示大家可以把太后當做超級恐同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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