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當沈從云不知因何而色變之時,萬子夜再次感到了一股寒意。
錯不了,是與昨日一樣的感覺。
而今日的視線更加張狂、放肆,裴輕舟也同樣察覺到了異樣。
二人同時轉(zhuǎn)過身去,這一次并不像是昨日那般,只能捕捉到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而是有個年輕男子毫不遮掩地站在人群中,下頜微抬,一瞬不瞬地看了過來。
那人同萬子夜一樣,穿著一身白衣,卻與萬子夜的氣質(zhì)截然不同。
若說萬子夜的白衣似雪,那男子整個人便像是三尺冰鋒,尖銳又冰寒。
年輕男子有一副精致的面容,但略顯蒼白。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冷冰冰的眼里暗光流轉(zhuǎn),絲毫不見感情,盯得人渾身都不大自在,炎夏天里只覺得汗毛里散發(fā)著絲絲涼氣。
說來也古怪,那男子明明身處在亢奮的人群中,卻好似有一股無形的氣,將他與周遭隔離開來。
人群的歡呼和噓聲,臺上的鼓聲,刀劍的碰撞聲,在他的周身,仿佛都化作了無聲。
裴輕舟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咚狂跳,一時說不出話,在腦海里搜尋片刻,終于找到了詞語用來形容那男子的氣:邪氣。
有些人讓人厭惡,是因為他說話招人討厭,有些人則是行為逾越道德底線,而有些人,正如那看過來的白衣男子,讓人一眼看過去,就可認定絕不是善類。
裴輕舟皺起眉,眼中盡是防備之色。
萬子夜也是如此,幾根手指攏在袖中活動幾下,指間夾住一枚柳葉刀,如那男子發(fā)難,便可隨時發(fā)招。
那邪氣的男子站在原地沒有動,似乎很滿意裴輕舟二人的反應(yīng),略一頷首,大概算是打了個招呼。
對方做出這等舉動,裴輕舟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她絕不會坐以待斃,便將手搭在靈雀的劍柄上,正欲上前問個究竟,肩頭卻被人一拍,受驚之下,劍身已被拇指推出半截。
原來是陸誠對著沈從云離去的背影一陣感慨后,發(fā)現(xiàn)裴輕舟和萬子夜不看擂臺,反而望著一處,不知在觀望什么,打算問上一問。
誰料想還沒出聲,卻見裴輕舟袖下寒光一閃,給他嚇了一跳,趕緊后退一步,“裴女俠,你這是做什么?”
裴輕舟緩過神來,這才發(fā)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額頭已經(jīng)冒了些冷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剛才有個人......”
邊說邊打算指給陸誠看,可是放眼望去,只剩下全神貫注的觀眾們,熱鬧的聲音也一下子傳入耳中,哪里還有那邪氣男子的身影?
“陸誠,落桃山莊可有來客名冊?”
萬子夜剛才被陸誠分神,也沒有看清那男子消失在何處。
但他肯定,昨日在預(yù)選的隊伍中見到的身影,便是那人,因此猜想,或許從山莊的名冊上,可以知曉些信息。
“這好辦?!标懻\招手喚來一位手里捧著名冊,肩上繡著桃枝的落桃山莊門人,正是昨日在門口記錄的那一位,“給這位萬少俠查一查他要找的人。”
落桃門人翻開第一頁,指著第一行給陸誠看,“少莊主,萬少俠說的,應(yīng)該是這一位,不識公子?!?br/>
“不識公子?”
“沒錯,應(yīng)該是他?!遍T人回憶道,“他昨日在預(yù)選中連戰(zhàn)十輪,拔得頭籌,所以我印象很深。在登記姓名的時候,他說他這人名聲微薄,無人識他,所以自詡了個名號,叫做不識公子?!?br/>
陸誠好奇問道:“哦?拔得頭籌?這個不識公子這么厲害?是哪門哪派的高徒?”
門人撓了撓頭,慚愧道:“他自稱無門無派,我也不認得他用的什么武功路數(shù)。不過我記得,他出掌的時候,掌風寒似冰刀,可能是寒冰掌一類的功法吧?”
陸誠又問:“那他何時上臺比武?”
“回少莊主,他抽的簽子,是明日?!遍T人低下頭,又翻了幾頁名冊,訝然,“巧了,明日他正是與萬少俠有一戰(zhàn)。”
“有這么巧的事?難道是因為抽中了子夜做他的對手,所以先來挑釁嗎?”裴輕舟用手指點著臉頰,有些擔憂,“此人來者不善,明日比武須得小心?!?br/>
“阿舟放心,明日正好可以趁此機會,會一會他,看看他是什么來路?!比f子夜望著不識公子的消失之處,當下理不出頭緒,只感覺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但除此之外,當下似乎也沒有什么更好的解釋。好在對方只有一人,想來在偌大的落桃山莊里也掀不起什么風浪。
于是暗忖:這不識公子是何許人也,明日在擂臺上須得一見分曉。
......
入了夜,月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垂了下來,草叢中的蟲鳴聲漸漸地起了。夜風如紗,裹著白日里殘留的暑氣,拂過樓閣窗臺。
本該是個寧靜的夏夜。
可裴輕舟想著自己面對不識公子時的失態(tài),有些難以入眠。
她倒不是因為自己被對方震懾住,所以感到窘迫,而是不識公子給人留下的陰冷之氣,久久地難以散去。
在此之前,自己從未見過不識公子。這一點裴輕舟可以肯定。
她還可以肯定的是,不識公子看她和萬子夜的樣子,就像看著兩只逃不出手心的獵物,絕不可能是把他們當作比武對手這樣簡單。
“挑釁”的說辭,也只是她不想讓陸誠和萬子夜過多擔心。陸誠自有沈從云這個煩惱,而萬子夜明日便要與不識公子這樣難以捉摸的人物上臺比武,更是不可分神。
“不識公子,不識公子,還真是個沒人認識的人。”裴輕舟晃了晃頭,想要把他甩出腦袋。已經(jīng)不知道剪了幾次燈芯,燈火仿佛耗盡了精氣神,只余下無精打采的細小火苗。
越是不愿去想,就越是自尋煩惱,她再也坐不住了,干脆踱到院子里吹吹夜風。
要說陸誠這人夠仗義,把景色最別致的偏院安排給了裴輕舟和萬子夜。見萬子夜的房里已熄燈,裴輕舟放心地笑了笑,一躍登上院中老樹,在滿樹繁花中坐下。
樹下是一池荷花,在月色下,脈絡(luò)清晰可見,越發(fā)顯得冰肌玉骨。幾團流螢浮在池邊,好似匯聚的星云,忽然被樹上飄落的花瓣驚擾,又如星子四散開來。
不知不覺中,耳畔仿佛傳來裴瑯的教誨,“格物致知,萬物本心。舟兒,若想練好無名劍法,需得沉心靜氣,拋開雜念,化入森羅萬象,方可有所突破。”
樹下,仿佛裴瑯清逸的身影就站在那里,抄著雙手,露出慈愛鼓勵的笑容來,“舟兒,為父相信以你的悟性,定會青出于藍。”
裴輕舟對著虛空輕笑,閉上眼睛,回想無名劍法。
白日里的塵囂終于遠去。
這夏夜中,看似是靜謐的,靜謐中卻有許多“動”。池中漣漪是動,風吹花落是動,流螢聚散是動,這一切細微的動態(tài)都源自于......
“細風!”裴輕舟剎那間睜開雙眼,輕巧地縱身,抽出靈雀劍往前一送,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這一招,我悟到了!”
只是還沒等她收劍,空氣陡然變化,殺意襲來!
“呵,裴女俠真是好興致?!蓖蝗簧砗箫L響,安靜緩和的風霎時凌厲。
伴著一聲冷言,不知從哪里劈來一掌,直殺向裴輕舟的后心,“可惜,我非打斷你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