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意思問?”卜鬼眉鋒一挑:“不是某些人騎馬跑了,我會專門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找人?”
姜昭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是洵讓你來找人的?”
“切,你的家臣也配使喚我?是我自己要出來找的。”說完,卜鬼舉起手,拿著那支箭對著兩個人,怒道:“誰干的?”
姜昭立刻把頭側過去,望著秦猙,當場把他給賣了。
“你!”秦猙覺得一口老血堵在了自己的胸口,你出賣朋友之前都沒有一點點猶豫的嗎?
秦猙瞪了姜昭一眼,隨后硬著頭皮走上前:“抱……抱歉,我當時有些緊張了,以為是山熊一類的野物,隨手就射了?!?br/>
說來也有些奇怪,秦猙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表現(xiàn)的不卑不亢,但此刻卻有些結結巴巴的。他從小放蕩慣了,也少有如此窘態(tài)。
隨后,秦猙小心翼翼的問道:“你沒受傷吧?”
卜鬼隨手把箭丟回秦猙手中,然后滿不在乎的拍了拍手,“沒事,你下次小心點?!?br/>
這個時候,姜昭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就在剛剛的一瞬間,卜鬼居然是靠著手握住飛射而來的箭矢,手心卻沒有任何傷口。
秦猙的弓是一把特制的鐵胎硬弓,不是武道修行者的話是根本沒有辦法拉開的,一支箭射出的力量足以在百步之內洞穿鐵甲,但卜鬼剛剛居然就硬是用赤手握著了飛射中的箭矢。
姜昭倒是知道卜鬼煉氣的手段很強,但也沒想到會強成這樣,一箭飛射時的速度會有多快?姜昭估計了一下,大概自己還沒念出秘咒,秦猙的箭就可以洞穿自己。
難怪師尊和自己說,秘法士千萬不要托大,尤其是在戰(zhàn)場上時。
“那個……”卜鬼突然有些扭捏的問道:“你們還記得回去路嗎?我剛剛一直在這林子里面打轉轉,結果……”
姜昭一扶額頭,敢情您老才是走丟的那位。
卜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其實是記得歸路的,但剛剛在林子里打轉的時候,不知道這么就起霧了,結果一下子就走丟了?!?br/>
秦猙也有些焦急,他看著天邊那已經(jīng)快要沉入地平線的太陽,“不出半刻太陽就要落山,到時候就更不好走出去了,我們要快點?!?br/>
“林子里霧氣這么大,該怎么找路?。俊辈饭戆琢怂谎?。
“邊走邊喊,賈大叔他們也一定林子里在找姜昭,這林子也不大,閉著眼睛一路跑到底都能沖出去。”秦猙拉過自己的戰(zhàn)馬,翻身上馬。
秦猙拉了拉馬匹,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這匹原本暴烈的戰(zhàn)馬如今卻安靜的像是一個孩子,不安的用蹄子踢踹著腳下的泥土。
姜昭卻突然攔住了秦猙,“不對勁……有些不對勁?!?br/>
姜昭不懂馬匹的習性,但他卻比大大咧咧的秦猙和卜鬼要細心一些,他能夠從馬匹的眼睛之中看出,它們是在害怕些什么,害怕到連逃命的本能都忘記了。
“走?。 鼻鬲b有些焦急的扯著馬韁,但無論如何馬匹都不在動彈,一番掙扎之后,這匹健康的戰(zhàn)馬居然突然跪倒在了地下,身體都在抽搐著。
天邊,最后一縷的陽光緩緩落下,黑暗在眨眼之間籠罩了整個林間。
“轟!”一聲巨響炸響在了三個人的耳邊,馬匹在第一時間發(fā)出了絕望的嘶鳴,隨后一起發(fā)了狂,姜昭瞬間從馬背被甩飛出去,而眼疾手快的秦猙立刻從馬鞍上一躍而起接住了他,好歹沒有讓他腦袋摔在地上。
一道氣浪從林間的最中心爆發(fā)出來,洶涌的氣流裹挾著大量的土塵爆發(fā)似的傾瀉而來,整個林間已經(jīng)完全化為了一片黑暗渾濁的鬼蜮。
“卜鬼!”秦猙把姜昭護在身后,隨后抬起頭尋找卜鬼的身影,但入眼的只有一片渾濁的塵霧。
“我沒事!”卜鬼捂著嘴,從塵霧繚繞之中走出。
“地……地震了?”姜昭磕磕巴巴的問道。
“昏了頭啊你,地震會把泥土全部震飛到天上去???”卜鬼否認道:“這是爆炸,從林子中心傳來的。”
“爆炸?”秦猙眉頭一皺,“如果是爆炸的話,豈不是……”
卜鬼點點頭,“九成的可能……有人在林間交手,而且是絕頂?shù)母呤?。?br/>
姜昭伸出一只手搭在秦猙的肩膀上,竭力站起身來,而秦猙也伸出一只手去支撐著他。
和秦猙與卜鬼有些驚慌不同,此刻的姜昭反倒是最為鎮(zhèn)定自若的那一個,他的身體不斷的吞噬著自身的情緒,恐懼、驚慌、絕望……這些負面情緒在出現(xiàn)的一瞬間就會消失殆盡。
“我們走,馬上離開這里!”姜昭冷靜的說道。
“說的容易,我們現(xiàn)在怎么走啊???林子里現(xiàn)在到處都是塵氣,根本看不清路,連馬都跑了?!辈饭矸磫柕?。
姜昭指了指林子中心的方向,斬釘截鐵的說道:“朝著那個地方的反方向跑,離他們越遠越好?!?br/>
卜鬼楞了一下,卻發(fā)現(xiàn)姜昭說的有道理,不管怎么樣林子中心交手的是什么樣的人物,但反正目標肯定不是我們三個小魚小蝦,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那我離林子中心遠遠的就對了。
“那就走!”卜鬼大手一揮,沖到了最前面。
而下一刻,更加劇烈的震動卻突然傳來,這一次沒有過于劇烈的響動,也沒有爆發(fā)式的氣浪,但在劇烈的震動之中,林間的土地卻如同一塊布帛一樣被撕裂開來。
悄無聲息之間,一道巨大的裂縫就出現(xiàn)在了卜鬼的腳下,而后將她吞噬了下去。
“卜鬼!”秦猙下意識的猛撲上前,想要一把抓住下墜的卜鬼,但卻又要顧及身上扶著的姜昭,終究是慢了一步,而后地裂的縫隙卻又一次的擴大,整個地面如同一張大嘴一樣,將三個人同時吞沒進去。
要死了嗎?
秦猙不由的想到,在這個混亂的時候,他的思維卻清晰了很多,四下都是下墜的泥土、碎木、以及石塊,他死死的抱著姜昭,似乎是在這個危難的時刻也想要保護他。
黑暗,真正的黑暗,四下都是巖壁,上空是和他一起跌落深淵的泥石,入眼所見的一切都被黑暗掩蓋,下墜的這一小段時間里,秦猙才真正聞到了什么是絕望的氣味。
都說人死之前就會像走馬燈一樣回憶自己的一生,但秦猙卻只覺得世界如同停止了一樣,時間變慢了很多,他這個人記性也不好倒也沒啥好回憶的,作為一個不怕死的人,就是覺得有些遺憾。
出鎮(zhèn)戎關的時候,他和阿爺說過,他要出人頭地,拿命去搏一個出人頭地。到了中京的時候,姬定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讓他出人頭地的機會,就是要讓他拿尊嚴去換。
就像主子把骨頭丟在地下,讓狗撿起來。但秦猙不想低頭,他可以對恩重如山的贏卯將軍低頭,但不愿意對西秦的大公子低頭,就更加不可能去撿姬定丟下的骨頭,戎秦邊界荒野之中長大的男人,各有各的固執(zhí)。
那天在雨亭時,自己為什么會答應姜昭的要求?雖然姜昭說自己是他的朋友,但秦猙是一個從來不喜歡寄人籬下的人,自己一個人一把刀,天底下到處都是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秦猙實在想不明白這個問題,那天的雨中,自己明明已經(jīng)打好了拒絕的腹稿,但最終還是默默的接過了他遞過來的雨傘。
所以……還是要死了嗎?
還沒到時候哪!
下墜之中,秦猙猛的抽出刀刃,一只手扯著姜昭的衣領,用盡全身力量一刀斬在巖壁之上。
隨著鐵石碰撞在一起的響動,刀刃的前半段斬入巖壁,形成了一個固定的點,而后兩個人下墜帶來的巨大力量同時作用在他的持刀手上,頃刻之間就讓他的手臂脫臼了,隨著一陣劇痛,他再也握不住刀,隨即和姜昭再一次墜了下去。
賭了,剛剛用刀斬在巖壁上,借力緩沖了一下,也許自己和姜昭還摔不死!
而隨著后背重重的砸在一處柔軟的地方,想象中的劇痛并沒有到來。
巖壁之下,是一處空曠的空間。
一襲紅衣的卜鬼站在堅硬的地面上,用雙手提起了下墜之中的秦猙與姜昭。
就在剛剛兩個人要墜落的一瞬間,卜鬼幾乎是飛躍而起,一手一個接住了兩個人,然后就這樣提著他們的腰帶,默默的站在這里。
也許是突如其來的變故太過于駭人,三個剛剛脫離險惡境地的年輕人都說任何話,就在那里保持著尷尬的姿勢大口的喘息著。
“秦猙。”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暈頭轉向的姜昭突然大聲喊到。
“你說。”秦猙也是大吼的回答道,雖然他們兩個現(xiàn)在就被卜鬼提在手里,但他的嗓門也是一如既往的大。
“你死了嗎?”
“還沒有?!?br/>
“哦哦哦,那就好?!?br/>
卜鬼就這樣提著他們兩個,聽著他們兩個有一搭沒一搭的瘋話,突然有種想要摔死他們兩個的沖動。
“??!”“哦!”隨著兩聲慘叫,秦猙和姜昭同一時間摔在地上……臉先著地的那種。
“卜姑娘……你,你松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們一聲啊?!苯盐嬷亲颖г沟?,他可不是秦猙這種皮糙肉厚的武道修行者,鼻梁骨脆弱的很。
卜鬼突然楞楞的說了一句話,“你們……你們看看那邊……”
姜昭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黑暗的巖道里面,讓我們看什么?然而隨著他抬起頭,突然發(fā)現(xiàn)原本昏暗的巖道內居然有一絲光亮。
他朝著光亮的望去,隨后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難以用語言形容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的景象,就像神明有斧頭劈開厚重的巖石,在這個地下深處開辟了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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