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被重重拍在地上時(shí)還有些恍惚。
謝山姿不是被他留在封魂山的另一面么，怎么跑到眼前來了？
沈煉意識昏沉，他先是被蕭戎一劍刺穿了掌心，又在見到謝山姿走神之際，生生硬受了蕭戎一掌。
那一掌幾乎拍碎了他心脈，光吸氣都五臟六腑生疼。
他咳了口血，溫?zé)狨r血濡出嘴角，不消一會兒就在料峭的空氣中涼透了。身體里的熱氣仿佛被方才蕭戎假扮的謝朓一掌拍了個(gè)干凈，他開始覺得冷。
“老謝……”沈煉又咳了一聲，半倚著樹干呢喃，“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想傷他?！?br/>
他境界不夠，看不出眼前“謝朓”乃是為人假扮，謝山姿卻再清楚不過。
謝山姿陡然用力咬緊了后槽牙，他背對著沈煉，不知道沈煉就在這么小會兒的功夫里，已經(jīng)變回了小銀龍的原形，只憑聲音，就知道沈煉傷勢不妙。
“傻子?！敝x山姿嘴唇動了好幾次，勉強(qiáng)壓住了回頭的欲.望，“我當(dāng)然信你?！?br/>
“那就好?！鄙驘挀P(yáng)起唇梢，藤黃豎瞳的光芒悄無聲息地淡了下去。
謝山姿胸口驀地一顫，他想也不想，揚(yáng)聲厲喝：“沈煉！”
沒有回應(yīng)。
無聲對峙的兩個(gè)人都動了。
謝山姿轉(zhuǎn)身要去撈小銀龍，蕭戎的劍更快，直接蕩出去，斬在小銀龍尾巴處，逼得謝山姿不得不回身迎戰(zhàn)。
“叮”的一聲高亢劍鳴，瑩白如玉如瓷的手指，撫上了粗糙磨礪的劍柄。霜降現(xiàn)身，接住了蕭戎的自背后斬來的劍招。
烏云沉到頭頂，天色暗了下來，狂風(fēng)肆意席卷周遭生靈，狂妄睥睨地奔至謝山姿身前，被霜降含著雪光的劍鋒撕裂，霎時(shí)風(fēng)消霜降，冰封十里。
蕭戎倉促后退時(shí)，無意間瞥見霜降烏沉沉劍身上的銘文，隱約覺得有些熟悉。他沒來得及細(xì)想，謝山姿的劍又到了。
兩位大乘期的修士兵刃相見，每招每式，都激蕩著你死我活的狠厲殺意。
顏色迥異的兩道劍光，不時(shí)在天際擦出絢爛彩云，飽含威勢的劍鋒所過之處皆山崩地裂。
又一個(gè)結(jié)界被對方斬瓜似的切開，蕭戎狼狽地后撤數(shù)十丈。他驚覺身上有幾分濕意，不由伸手一摸。
“娘的！”蕭戎暗聲罵了句娘，他很久沒有受傷了，放眼整個(gè)白玉京，能傷到他的人不超過三個(gè)，誰料到今天竟然被區(qū)區(qū)一個(gè)勞么子藥修，傷到了軀體。
開弓沒有回頭箭，望著掌心的鮮血，蕭戎徹徹底底地怒了。他大喝一聲，陡然暴漲的氣勢將他臉上的偽裝術(shù)炸裂，露出了面目清癯的本容。
蕭戎怒火中燒，改單手握劍為雙手，使出平生絕學(xué)。劍招連運(yùn)，快成虛影，不消片刻，頭頂烏云，周圍靈力，云中閃電，皆被吸入他劍中。
“死到臨頭，讓你死個(gè)明白?！笔捜挚裢?，“今日斬你凌霜君謝山姿項(xiàng)上人頭的，正是劍宗蕭戎！”
話落，斬出氣吞山河的一劍。劍勢閃耀著紫白色的電光，奔騰而來。
與此同時(shí)，一滴鮮血從謝山姿劍尖滴了下來。
血落到地上，染紅了半片桃花。而后那抹紅色爬到謝山姿的靴子底下，從他霜白的衣擺一路蔓延到云紋交領(lǐng)領(lǐng)口。
“刺啦。”
謝山姿額間的黑色小石應(yīng)聲而裂，一雙漆黑的眼眸凝成兩粒血琉璃。
蕭戎終于生出俱意。
血衣血眸。
傳聞中踏過十萬魔修尸體，最終坐上萬魔淵至高寶座的現(xiàn)任魔君。
他扭身想逃，但是鋪天蓋地的威壓，震得他兩股戰(zhàn)戰(zhàn)，硬是動不了半分，于是只能眼睜睜看著謝山姿鬢旁鴉發(fā)無風(fēng)自動。
劍起，劍落，蕭戎甚至沒看清謝山姿究竟是如何出劍的，只覺得頭蓋骨一涼，身體便好像透光了。
不知道哪里來的紅光，從他身體里透出來，將半片天的云霞都染紅了。
蕭戎看著不遠(yuǎn)處血衣血眸的謝山姿，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紅光是他的血。
一條筆直血線整齊切割開蕭戎瞪大的雙眼，溫?zé)岬囊后w爭先恐后地迸射出去。
被切開兩半的軀體撲通落地，蕭戎目光最后所至，是謝山姿手中劍尖朝下的薄劍。
怪不得覺得銘文眼熟。
原來是“霜降”兩個(gè)字。
也是，魔君的佩劍，自然是寒霜封凍，雪降千里的霜降。
預(yù)示著大乘期修士隕落的雷聲姍姍來遲，謝山姿收回霜降，循著之前的位置，去找沈煉。
桃花樹下空蕩蕩的，只余一灘金色血液。
謝山姿慌了。
沈煉傷重，不能移動，而且他絕不會不辭而別。只有一個(gè)可能，只有一個(gè)可能——他和蕭戎纏斗時(shí)，有人挾持了沈煉。
謝山姿又驚又悔。
“出來！”
怒極將癲的喝聲在封魂山不斷回蕩，半晌沒有回應(yīng)。謝山姿雙目赤紅，眸光含血，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再次抽劍出招。
“轟隆隆——”
余音滾滾，上古八荒境排名第三的封魂山秘境，被謝山姿一劍砍塌了。
境內(nèi)罡風(fēng)噬魂雪與境外山河盎然生氣交織，黑與白，青與黛，匯聚在封魂山秘境斷裂處，融匯成一道光風(fēng)霽月的身影。
“他被容閑抓走了?！?br/>
暌違一千八百年的，午夜夢回之時(shí)念念不忘的，清澈透亮的熟悉嗓音在背后響起。
謝山姿身體倏地僵硬。
他沒想到一個(gè)假的謝朓，會引出來一個(gè)真正的謝朓。
真正的謝朓。
不必回頭，不見目睹，就知道是真的。
謝山姿太熟悉謝朓了，他吐字的習(xí)慣，他發(fā)音的語氣，都太熟悉了。
謝山姿用了極大的克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他一寸一寸地扭過頭，看到了虛空中的身影。
斜眉入鬢，眸如燦星，細(xì)細(xì)長長的桃花眼不笑也自帶情意。
“你看著我做什么？”謝朓笑了一下，“還不快去追？”
“你怎么辦？”謝山姿重復(fù)道：“我去追，你怎么辦？”
“凌霜君，”謝朓輕輕剔了剔眉峰，玩笑道：“你離飛升只有一線之遙，總不至于連我是抹殘念都看不出來吧？”
“我飄蕩世間一千八百年，只為見他一面，怕他重蹈覆轍。如今見了，便是心愿已了?！?br/>
仿佛猜到謝山姿要說什么，謝朓率先開口，堵住他的話。
“看在我教養(yǎng)你數(shù)百年的份上，對他好些，莫欺負(fù)他，莫負(fù)他。他一片赤子之心，不該背負(fù)你不該有的幻想，活在他人的影子之下?！?br/>
“從頭到尾，對你動心的是他沈煉，對你牽腸掛肚的是沈煉，對你念念不忘怕你傷心難過的是沈煉，為了你明知危險(xiǎn)仍肯翻查身世的是沈煉，所有一切，都是沈煉?！?br/>
謝朓身影變得透明，昔年他算到自己命中必有一劫，因此在疾風(fēng)鳥這里寄存了一抹殘念，只是世事變遷，沒想到殘念會出不了封魂山。
罷了，如今沈煉比他心志堅(jiān)定，比他謹(jǐn)慎細(xì)微，也比他易生懷疑，想來不會再遭遇被摯友背叛困殺之類的事，算來已是沒有遺憾。
想到這里，謝朓微微笑了笑。
“謝朓已死，而沈煉長存?！?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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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在修文，后面劇情盡量和前文不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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