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八號樓內(nèi)。
方葉心三人,正沿著樓道慢慢往下走。
在結(jié)束了和平頭男的對話后,他們承載著對方“祝早日抓到小三”的殷切祝福,以最快速度將剩下的九樓和十樓住戶也掃了一遍——其中,9樓就和平頭男說的一樣,只有903的小情侶在家,方葉心特意觀察了下,男方的身材明顯和血衣對不上,再加上態(tài)度自然,遂也被暫時踢出了首要懷疑列表。
至于10樓,則干脆一個住戶都沒來應門。
不過從放在樓道的鞋架狀況來看,至少可以確定三戶都是男性,且1001和1002室都不止一人——它們的外置鞋架上,都明顯有兩種尺寸的鞋。
到底是非法轉(zhuǎn)租還是借住,這就不好說了。
因為是走樓梯上去的,他們還順道參觀了一下平頭男說的那個“斗毆遺跡”——消防門已經(jīng)被換過了,電表箱卻依舊是一副凄凄慘慘的樣子。外殼變形凹陷的,完全無法合上,只是在表面用膠帶勉強固定了一下。隨便扯扯就開了。
“你們物業(yè)還真是不干人事啊。”鐘杳感嘆地開口,作為這次掃樓活動的結(jié)語。
六樓以上都已跑遍,雖不能說一無所獲,收集到的信息卻太過零碎。方葉心沿著樓梯慢慢下行,邊走邊在腦海中繼續(xù)梳理著那些瑣碎信息,不知是不是因為疲憊,感覺頭有點沉。
轉(zhuǎn)頭看見林蒼蒼一臉郁悶,忍不住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真生氣了?”
“氣啥,從小到大被你倆坑得還少嗎?早習慣了?!绷稚n蒼嘆了口氣,“我是在想那小孩的事。”
“哦?!狈饺~心理解地點頭,“嚇到了?”
“……沒有!”林蒼蒼立刻澄清,“當然不是!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估計就是那小孩想問你多要幾個喜蛋,又不好意思開口,就撒個小謊說哥哥想要唄。”鐘杳插口,“我和海燕兒以前不也這樣?經(jīng)常打著你的名義多要零食和零錢?!?br/>
“是這樣嗎?”林蒼蒼卻有些懷疑,“可我看他不像是在騙我啊?!?br/>
鐘杳:“我和海燕兒騙你的時候你也經(jīng)常看不出來啊。”
林蒼蒼:“……”倒也是。
“也有可能是看到陌生人,比較警惕,所以撒謊說家里還有其他人?!狈饺~心在旁平靜地補上一句,“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比較少見?!?br/>
林蒼蒼看她一眼:“是什么?”
方葉心無所謂地聳肩:“比如,受刺激了,又不肯正視現(xiàn)實,所以自欺欺人,認定自己的哥哥還在……我當時不就這樣的嗎?”
“……”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的,樓道內(nèi)的氣氛卻似是一下變了。
其余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鐘杳深深看她一眼,略顯擔憂地開口:“海燕兒……”
“沒事,就拿出來舉個例子而已。”方葉心擺擺手,“都過去了?!?br/>
鐘杳擰眉:“你確定沒事嗎?”
“真沒事?!狈饺~心強調(diào),“都過去多少年了……”
“不是。”鐘杳過來,拍了拍她的臉頰,“我說你現(xiàn)在沒事嗎?你臉好紅啊,自己沒感覺嗎?”
“還真是!”林蒼蒼也湊過來,“你昨晚是不是在窗口守了一晚?別是著涼了吧!”
方葉心:“……”
“真真真沒事……”她咕噥著,不太開心地拿開鐘杳的手,率先繼續(xù)往下走去。
*
事實證明,還真不是沒事。
回到屋里,已經(jīng)是中午。林蒼蒼麻利地張羅好午飯,方葉心實在太困,吃完便睡下了,打算睡一會兒就起來工作,完成慣例的直播,之后再盤算找兇手的事。
沒想到這么一躺,直接就躺了兩個小時。直到鐘杳覺得不對,進來叫人,才發(fā)現(xiàn)她臉紅撲撲的,連呼出的氣都滾燙。
一測體溫,好家伙,三十八度九。
嚇得鐘杳趕緊叫哥。兩人把人搖醒喂了退燒藥,在床邊又守了一會兒,這才一起悄悄退出去。
“果然還是著涼了?!绷稚n蒼嘆氣,“你看著她,我出去買菜,晚上煮蔬菜粥?!?br/>
鐘杳點點頭。林蒼蒼轉(zhuǎn)身往外走,沒走幾步,又轉(zhuǎn)回來。
“我剛想到,我們是不是勸她直接搬出去比較好?”林蒼蒼眉頭緊皺,“你看這兒,又是打過架又是死過人的,還有一個私生活不檢點的爛人兇手,多嚇人?!?br/>
“……”鐘杳給了他一個仿佛看白癡的眼神,“你覺得她會搬嗎?”
“這里是她爸媽留給她的最后念想了,她為了這房子花多大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別說有兇手了,就是那兇手真的摸到她門口,她都能躲到廚房燒熱油,燒完一邊往人臉上潑一邊把人往外趕你信不信?!?br/>
林蒼蒼:“……”信。
鐘杳說到這兒,卻似想到什么,話語驀地一頓。片刻后,又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剛才還真被嚇到。沒想到她會主動提那時的事?!?br/>
林蒼蒼聞言微怔,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在樓道的時候?”
“嗯?!辩婅猛律?,“我當時都不知該怎么接?!?br/>
那還是她和方葉心十一歲時的事——方葉心父母都是科研人員,經(jīng)常在外跑動。一次前往考察地的途中,出了意外,雙雙殞命。
而方葉心,不知道刺激太大還是膽子太大,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在父母喪事辦完后,直接瞞著所有人,背著小書包,橫跨八百多公里,自己跑去了那個考察地。中途甚至還搭了黑車。
沒人知道她當時是怎么想的。就連和她最要好的鐘杳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方葉心最后是被人從考察地附近的野山里找回來的。且在之后相當一段時間里,表現(xiàn)都有些古怪。
總是望著空氣發(fā)呆,總說自己的媽媽還在。鐘杳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去探望方葉心,卻被后者神秘兮兮地拉到一個角落,去看斑駁潮濕的墻壁。
“媽媽在這里?!毙⌒〉姆饺~心貼著她耳朵,小小聲地說話。
“看到了嗎?那個綠色折線蟲?!?br/>
“……”
太過古怪的發(fā)言,哪怕是和她玩最好的鐘杳都有點被嚇到?;厝ズ缶徚撕靡魂?,才敢再去找她。
印象里,過了大概半年,方葉心才徹底恢復正常。從那以后,再沒聽她說起當時的事,鐘杳怕她不高興,也從沒主動問過。
完全沒料到方葉心有一天會自己談起……還一副云淡風輕的表情。
拜托,真要覺得“都過去了”,就不至于一畢業(yè)就跑回這個哪兒哪兒都不方便的小郊區(qū)窩著,還死活都不愿搬家了好嗎。
鐘杳默默吐槽一句,看眼臥室門,再次嘆了口氣。
推著林蒼蒼,趕緊走了。
*
方葉心也沒想到,自己只是熬了個夜而已,居然就燒了。
吃藥后一覺睡到下午,中途被拉起來塞了點晚飯,強撐著處理了會兒工作,到了晚上七點,沒忍住又睡了過去。
稀里糊涂做了一堆夢。一會兒夢見冰箱里爬出個渾身是血的喪尸,一會兒夢見自己在人跡罕至的山路上行走,身體支離破碎。畫面一轉(zhuǎn),荒山又變成了自己的房子,所有的門鎖都無故消失,隔壁房間里傳來窸窣的聲響,像是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正在靠近。
方葉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應該跑,趕緊跑。她在一個又一個房間里穿梭,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啪地一下,腳下似乎踩到了水,細細的漣漪在腳下蕩開,發(fā)出嘻嘻的笑聲。
夢里的自己呆呆地低頭,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不是漣漪。
而是蟲子。一根一根的、線一般的綠蟲子……
方葉心霍然睜開雙眼。
臥室里一片昏暗。隔著門板,模糊聽到客廳里傳來噠噠的聲音。
無意識地皺了皺眉,方葉心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卻發(fā)現(xiàn)手機已經(jīng)沒電了。
身上都是汗,卻感覺松快不少,只是腦子仍有些昏沉。方葉心艱難起身,拍手喚醒頭頂?shù)闹悄軣?,一步一挪地走出了臥室。
推開門,發(fā)現(xiàn)客廳燈正亮著。鐘杳套著自己借給她的草莓睡衣,正坐在餐桌前,對著筆電運指如飛,眼神專注得像是要噴火。
“怎么就你一個?”方葉心吸吸鼻子,“蒼蒼呢?”
“早走了,回酒店?!辩婅媚坎恍币暋?br/>
方葉心的房子其實不小,但林蒼蒼覺得自己住這兒不太方便,就讓鐘杳留在這里,自己去附近的酒店過夜了。
方葉心聽著卻是微愣:“他都已經(jīng)走了?現(xiàn)在幾點???”
“不清楚。大概十二點吧?!辩婅秒S口道,敲鍵盤的動作一瞬未停,“你感覺好點了嗎?要不要再測一□□溫?”
方葉心:“……”
懂了。估計得有一點多了。搞不好都快兩點。
鐘杳這家伙,別的毛病基本沒有,就是不太有時間觀念。尤其是在專心做事的時候,整個人更像是被上了什么奇怪buff,對時間的感知能比現(xiàn)實慢上起碼一個鐘頭。
估摸她應該是寫稿寫嗨了,方葉心也不再打擾她,說了聲沒事,便自行去找了充電器把手機插上,又到廚房摸了雙塑料手套,搖搖晃晃地去開冰箱。
今天的冰箱,依舊是滿到讓人窒息。她先是草草掃了一眼,確認沒有多出什么可疑的東西,這才從里面拿出瓶牛奶,打算加熱喝掉。
牛奶是訂的巴氏奶。每天都會送過來一瓶。為了避免和別人家的搞混,她每次拿到都會在瓶身上貼個標簽,寫明日期,也省得一不小心放過頭。
最近不知為什么,老是做噩夢,還經(jīng)常半夜驚醒。方葉心不喜歡吃藥,每次就靠熱牛奶助眠壓驚,一來二去,都成習慣了。
牛奶喝完,洗凈杯子?;璩恋哪X子這才清醒了些。方葉心順便去看了眼手機的充電情況。開機掃了眼時間,卻再次愣住。
“鐘杳!”她轉(zhuǎn)頭震驚地舉起手機,“我天,你是一直沒看時間嗎?現(xiàn)在是兩點四十五!”
“啊,是嗎?”鐘杳含糊應了聲,終于舍得移開目光,掃了眼電腦右下角,“誒,還真是。我以為還早呢?!?br/>
“哪里早了,你都快修仙了。還不趕緊去睡……”方葉心話說一半,忽然覺出不對。
兩點四十五?
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她冰箱里的東西,到了兩點都會自行“回家”……
可她剛才開冰箱,里面不是滿的嗎?
方葉心的心情一時微妙起來。倒是鐘杳聽了她的疑問,很理智地提出一個可能性:
“有沒有可能是你剛醒,迷糊中看岔了?又或者是記錯了?”
“應該……不是吧?”方葉心自己其實也不太確定,畢竟她剛才確實挺迷瞪。略一糾結(jié),還是又走到冰箱前。
她小心地去拉冰箱門,鐘杳也好奇湊了過來。冰箱在兩人審視的目光下打開,露出凌亂且略顯空蕩的內(nèi)里。
干干凈凈。完全沒別人家的東西。
鐘杳戳戳方葉心:“你剛才看到的是這樣的嗎?”
“……”方葉心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鐘杳猜出了答案,很有經(jīng)驗地拍拍她的肩:“海馬體有時候就是這樣的啦,不重要的記憶會被直接清掉,又或者拿別的記憶片段來糊弄你?!?br/>
她說著,往后退了些:“行了,別想太多,早點回去睡吧?!?br/>
方葉心卻仍有些遲疑。盯著冰箱看了半晌,才終于放棄般地嘆了口氣,伸手整理起因為BUG而略顯凌亂的冰箱。
整理了一會兒,身后的鐘杳不知是不是想要幫忙,又走了回來,也跟著伸手在冰箱里倒騰。印著草莓的袖子在方葉心的余光里不住晃蕩。
冰箱雖然大,但一次進兩只手還是有點擠了。方葉心本能地往旁邊讓了讓,有些無奈地開口:
“不用你幫忙。趕緊刷牙去吧。抓緊時間還能多睡會兒……嗯?”
話音未落,忽聽客廳內(nèi)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聲響,跟著是鐘杳刻意壓低的聲音,同樣從客廳傳來:“海燕兒海燕兒,你手機在響!快出來看看!”
“……”
誒?
方葉心微愣,再次轉(zhuǎn)頭。
只見方才還在旁邊晃悠的草莓袖子,不知何時,已經(jīng)消失了。
……所以剛才那個,到底是什么?
方葉心一時怔住。
不等細想,客廳又傳來鐘杳小聲催促。方葉心滿腹狐疑地出門,下一瞬,又被鐘杳一句話給激得回過了神——
“海燕兒!你手機有彈窗,是門鎖的安全警告!”
客廳里,鐘杳正指著充電的手機不住招手,似是怕驚動什么,聲音都快壓成氣音:
“說是你門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