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很快就適應了自己在啟智的生活,包括每天看電影,或者聽音樂,也有時候是去玩游戲――總之,所有啟智公司出來的產品,他們是第一批接觸的。p>
他也逐漸開始明白啟智為什么需要他們這樣一批執(zhí)行員――計算機需要從他們看電影的真實反應中,得到對自己作品真正的評價――在冬眠時代,所有電影以及音樂作品的售賣都是掛在網上,按出售次數來收費的,因為他們面對的觀眾絕大部分都是未來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這些執(zhí)行員的工作,其實就是在體驗未來人的精神生活。p>
排除這家公司的實際管理者是一個計算機以外,這里的生活比起冬眠區(qū)真的很不錯,這讓高俊想起自己曾經在初中時過的集體生活,大家一起上課,一起學習,一起娛樂,一起聊天……p>
公司樓底下那些抗議的人始終沒有離開,但最近高俊注意到,因為公司平均每周都要“開除”幾個執(zhí)行員,這些人的隊伍也漸漸壯大起來,每次下午,高俊出來去公園散步的時候,都會有人圍上來勸說自己。p>
“用不了多久,你也會加入我們的行列?!闭f話的還是那個第一次和他說話的中年人,高俊現在知道他的名字是希曼,38歲,是個德國人。在這個時代,這個年紀,大部分和他一樣的同齡人不是在冬眠,就是在拼命冬眠,以對抗迫在眉睫的衰老。p>
但是這個時代的工作實在是不好找,而德國政府的基本福利也不算多,基本上只能保障一比三的蘇醒冬眠比例,也就是說,如果找不到工作,無論他怎么省錢,就算是那些福利一分錢不花,真實壽命能活一百歲,那也就能活到240年以后,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個數字實在算不上高。p>
“乘著現在你還在啟智,可以多為我們了解一些情況……也許你現在覺得自己還生活的不錯,但等你有一天落入我這個境遇,就來不及了,看看這個……”希曼指著他胸口的那塊屏幕,“我們現在都是徹底的無產者了!”p>
希曼胸口的那塊屏幕上,寫的是一位經濟學家對當前全球經濟形勢的分析,高俊已經在網上看過很多次,這篇分析主要說明的是,隨著智能技術的擴散,智能經濟體正在不斷侵蝕傳統的經濟領域,勞動者和資本方的地位不斷傾斜,前者現在幾乎已經喪失了所有的話語權,在許多國家,甚至出現有人愿意拿自己福利的一部分給公司,“倒貼”工作的個別行為。p>
這篇分析中,把啟智作為資本方的一個明顯例子,按照上面的數據分析,啟智現在市值,已經完全超過荷蘭人國民生產總值的十幾倍,整個荷蘭人的福利和基礎建設,超過一半多是由啟智這一家公司貢獻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啟智才是現在荷蘭真正的政府。p>
而在類似中、美、俄、德、法這樣的大國中,最近這幾十年內,已經開始逐步把智能技術宣布為國家管制技術――這樣一來,也就意味著政府對經濟的支配和控制力與日俱增。p>
在智能技術沒有得到真正承認的時候,所有人都相信只有人,才是社會財富的最大的,絕對的創(chuàng)造者,但是現在,隨著計算機一步一步的開始替代原有的工作,而人類卻沒有辦法以同樣的速度開拓新的工作,這個原來無可置疑的真理,現在正在受到嚴峻的挑戰(zhàn)。p>
一些國家現在已經可以算是真正的社會主義了――也許距離共產主義,也就是一步之遙――國家依靠智能技術控制著經濟領域,也控制著生產活動,絕大部分的人不再需要工作,當然當然也找不到工作,完全靠著政府的福利生活和冬眠,無產者這個原來的歷史名詞,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提起,在這個時代,無產的意思更進了一步――不是指沒有生產資料,而是指沒有生產能力,或者說,生產權利,這兩個概念在經濟中,其實是一個意思。p>
“國有化趨勢是不可阻擋的,啟智公司現在就是一顆依附在荷蘭身上的毒瘤……”p>
高俊雖然不是讀經濟學的,可是常識也是知道一點:“荷蘭是小國,啟智公司從全世界賺錢,來給這個國家交稅,怎么能說是毒瘤……”p>
“可他絕大部分的利潤還是進入了那些冬眠柜中,資本家的賬戶里不是嗎?如果啟智被收回國有,所有荷蘭人的冬眠率至少可以提升三倍……那些資本家把國家當成自己的仆人,為他們建設未來……”p>
高俊還是放棄了跟希曼的爭吵,對方畢竟是有備而來。他舉著兩只手說:“好吧,我投降……別再跟著我,也別跟我說話,我只是想一個人散散步,讓我安靜會?!眕>
希曼還是沒有放棄,舉著他的手機說:“只要裝一個軟件而已,其他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我們只想了解啟智公司內的情況。嘿,那是一家由計算機控制的公司,你們所有的工作都是計算機設計和安排,想想這一點,你就不覺得恐怖么?”p>
高俊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除非你答應,我看過之后別再騷擾我?!眕>
……p>
作為一名軍人,艾達應該是聽慣了各種各樣的命令,但她還是不太習慣被一個電腦支使著工作,每次耳機里傳來可樂的聲音,艾達都會下意識的想――這真是計算機的想法,還是有人通過計算機表示出來的想法。p>
這個問題對于她永遠沒有答案,她沒有這方面的專業(yè)知識,即使耐著性子去網上,看幾頁介紹智能技術的資料,最后的結局往往也就是對著屏幕睡著。p>
艾達知道自己不擅長思考,作為一名受雇傭的軍人,她被看重的能力也不是思考的能力,而是行動,不折不扣的,果斷的行動。p>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工作暫時是計算機替代不了的,那就是艾達現在從事的這種了。p>
每天下午的時候,艾達都會按照慣例,來電影院轉上一圈,當然,她這么做不是為了監(jiān)視這些人工作――雖然自己的行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有這種嫌疑。她的目的,只是為了發(fā)現對啟智可能產生的威脅。p>
是的,威脅。p>
艾達對政治了解并不多,也算不上關心,但是在平時上網的時候,還是會大量的接觸到許多公開反對智能技術,或者公開攻擊啟智的言論。平時只要她走出啟智的大門,就會收到無數來自工黨的政治宣傳短信,里面的內容幾乎都是一個調子――啟智掌握的智能技術對公共安全的威脅太大,呼吁廣大選民用選票的力量,學習其他國家,通過限制智能技術的相關法律。p>
許多被開除的執(zhí)行員幾乎都是因為受到這種思潮的影響,開始集中到公司門口環(huán)??棺h,隨著被開除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的規(guī)模也越來越大,許多員工已經反映,他們現在住的地方,周圍全都是抗議分子,只要他一出門,就會被一群人輪番洗腦。p>
昨天已經在公司一個月一次的安全會議上,可樂已經提出要提高了公司的戒備程度――除了把大堂和員工通道隔離開,減少他們接觸員工的機會以外,可樂還準備在整個大樓做一套電子屏蔽系統,之前網上很多泄露出去的公司細節(jié)顯示,公司里有很多員工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和外面那些人達成了合作,但在可樂看來,只要不影響工作,它還是可以容忍的――畢竟執(zhí)行員也接觸不到多少公司機密。p>
不過這種現象也正說明了,公司面臨著的,可能的威脅是真實存在著的。p>
在艾達從電影廳中央走動的過程中,大部分人都在安靜的看著熒幕,但也有幾雙眼睛在下意識的看自己――在許多人眼中,自己是他們的上司,是管理層,是值得戒備的人物。但艾達自己知道,她不過就是個雇傭兵,順手干點管理工作,撈點外快而已。p>
“艾達,”可樂說話了,“096,他有點太緊張了,去隨便問幾句話?!眕>
艾達朝著096的方向看了一眼,這個人的名字艾達還記得,叫高俊,來這里工作了大概半個多越。這里的人大部分都不擅長掩飾自己或者撒謊――這一點也正是可樂招聘執(zhí)行員的標準之一,當高俊注意到自己正看著他時,有些心虛的低下了頭。p>
艾達走到他面前,幾乎半個電影廳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到這里。p>
艾達拍了拍他肩膀:“有幾句話要對你說,出來一下可以嗎?”p>
其實要和高俊說話的并不是艾達,而是可樂。艾達只是把高俊帶到一間沒人的辦公室,然后就在門口等著。p>
高俊進去的時候情緒是很緊張的,大概兩個小時后他才出來,緊張的神色已經消失不見,但也沒有輕松,而是一種……帶著沉重的茫然。p>
幾天之后,艾達就忘了這個細節(jié),差不多過了一個月的時間,公司的屏蔽系統正式開始工作,第一天就抓到了高俊利用手機,監(jiān)聽公司的事情,當天他就被開除了。p>
開除高俊后的第三天,艾達就在樓下看到了高俊,他穿著那身可笑的屏幕服,和其他環(huán)保抗議的同伴一樣,對著來往的每一個員工,宣傳著啟智公司是荷蘭的大毒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