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說完,似乎無意要久留。秦曄便讓蘅芷去向玉旻齊行禮,自己送她到苑中。
秦曄快步走到她跟前,“我送你回夫人處吧?!?br/>
想著自己剛穿越過來還是魏清與紅蓮送他飯菜,照顧他,便是不能交心,他也不希望以后就形同陌路。
紅蓮見他懇切,便點點頭,“那也好?!?br/>
兩人一起出了蘭馨苑,秦曄便找些閑話與她敘,又問她父親吳叔的身體,她只說都好。
穿過相府的花園,前面是一條人工鑿出的溪流,背倚假山,岸植垂柳,看去別有一番情致。
兩人走到那小橋上,紅蓮卻突然停了腳步。她望著那岸上木桶粗的垂柳出神,秦曄便也隨她的目光看了過去,但并未察覺有什么異樣,不過是尋常的垂柳,眼下秋深也黃了打卷。
“小時候我們三個人經(jīng)常一起到這玩耍,還折了柳條編著玩,有一次被趙管家看見了,你讓我跟魏清先跑,自己倒挨了板子?!?br/>
紅蓮又轉過來看著她,好像在回憶些什么,目光都變得溫柔起來。但又轉而有幾分凄涼。
“可是你都忘了,一點也不記得了,是不是?”
秦曄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她失去了一個朋友,可是自己又何嘗不是父母朋友一切都歸零了么。
但這些日子過來,他心中念及此已經(jīng)再無波瀾。
“對不起?!?br/>
紅蓮轉過身便繼續(xù)向前走了?!跋略鲁趿俏业纳剑蛉藴饰倚肴针x府,自己慶生,你——到時候過來么?”
秦曄清了清嗓子,“——來。”
紅蓮忽然轉過身望著他,秦曄瞧見她平日里帶著笑意的眉眼此時沒有一絲欣悅。
“你真的要一直待在二公子身邊么?”
“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她似乎是有些生氣了,轉過頭去,“我不知道他給你灌了什么迷藥,這么死心塌地對他,那趙二沒了一只手,你覺得趙管家不恨你么?竟然還為了他受傷——你真的以為他傻,要自殺?”
秦曄聽到“迷|藥”這個詞心中便有些不快,那趙二無禮在先,口出惡言,死一萬次也不足惜。
但只得壓抑住心中的怒火,低聲道:“二公子待人坦誠,那趙二人品低劣,也確實可惡?!劣谑直鄄贿^是一點小傷,早已無礙?!?br/>
“所以你憐惜他,同情他?”
“紅蓮,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讓你這么有敵意,他都要嫁給楚小侯爺了,不是早晚要離開相府的人么?”
紅蓮卻忽然愣住了,她想起自己從前開玩笑說他想娶玉旻齊的話,只覺得好笑。
罷了,他既然什么都忘了,又何必苦苦逼他,倒是自己討得無趣。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以后能怎么走,都看各自的造化了。而自己,依然抽身事外,守著宰相夫人這里便好。
“是我沖動了。”她垂目,聲音很低,“初六我的生辰,到時——你過來么?”
“一定前往。”
紅蓮點點頭,已經(jīng)有丫鬟過來給她開門,她進去之前仍給了秦曄莞爾一笑,秦曄目送她進去,便也就回來了。
紅蓮原本想告訴他,二公子并不是胸無城府之人,反倒是不與大公子相上下。那日他看到的深夜練劍之人,多半是他,但彼時秦曄已經(jīng)在蘭馨苑,倒怕他心中害怕,惹那人起了殺心。
誰知時光冉冉,他今日又是這樣光景。
可世事難料,將來會怎樣又有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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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綠蘿這個“小燈泡”,又來了蘅芷這個“大燈泡”,甚至把自己練劍的計劃也打亂了。
來人不辨敵友,秦曄便也收斂許多,對玉旻齊只像主子那樣恭恭敬敬,并不叫他師父。
但他竟然還吩咐從今日起都由新來的這個妹子守夜,換了新的床不說,還加了幔子——看來之前誤會他了,其實他喜歡蘿莉?
夜深,秦曄睡得正香,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那聲音倒不大,但足以讓秦曄醒過來。
“誰?”
敲門聲止了,又恢復了一片死寂,回答他的只有從門縫和窗縫溜進來的月光。
“——你師父?!?br/>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秦曄立即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從床上跳起來,三兩下就裹好衣服過去開門。
玉旻齊穿了一襲黑衣在門外垂手站著,右手拿著一把劍,正微笑看著他。
月光如水,他眸子里只有淺淺的笑意。
秦曄忍不住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把他擁在懷里。
怎么瞧他的主子,怎么好。長得也好、身材也好、武功也好,最重要的是他沒把自己的話當做兒戲,他心里面有自己。
擁抱完,秦曄就開始挖苦他。
“大半夜跑出來,不怕嚇壞人家小姑娘?再說了,手還傷著,換衣服不疼?”
“你放心,她會睡到自然醒。——至于手上,我可沒那么嬌貴?!?br/>
秦曄想了一下,他大概是用了迷香一類的把她迷住了,不禁覺得他狡黠得有點可愛。
但秦曄抱著他并不立即放開,他聲音有點低,“告訴我,你的左手到底是怎么傷的?”
玉旻齊聞言身體一滯,但立即就想推開他,秦曄偏偏箍住他不放手。
月色沉靜。這一次,他沉默了許久。
“是我父親?!?br/>
秦曄只默默聽著,他想要了解玉旻齊的一切,了解他的過去,然后真的如自己承諾那般,做他身邊的侍衛(wèi),保護他。
詩里說,此心安處即吾鄉(xiāng)——
穿越而來,本沒有家——但他身上卻有一種讓自己安心的感覺。
如果說這是一種緣分,那么在緣分未盡的時候,他愿意向前多走幾步。
他的聲音很平淡,仿佛在說不相干的事。
秦曄憶起了那日他在宰相書房。
“他拿了一杯酒要我喝,我把那酒杯捏了粉碎?!?br/>
“有毒的酒?”
“他不過是逼我不要再裝下去了,要我嫁給楚翊,離開相府。”
秦曄松開手直視著他的眼睛,“你難道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他為什么要如此對你?”
玉旻齊卻笑了,“我父親年逾古稀,仍是當朝宰相,卻不必去議政,因為這大半個陳國的江山都是他打下的。
“京城的那位小皇帝,能扶他登上去,自然也能取而代之——我父親不過是要我置身事外。若是從前,我倒想就那么癡癡傻傻下去,可是卻沒有人相信?,F(xiàn)在我改變主意了——”
秦曄等著他說下去,他卻突然湊到秦曄耳畔。
“如果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我不是什么好人,你還愿意這樣死心塌地跟著我么?”
秦曄抬頭看著眼前的人。
“你先前要我離開相府,說明你不是什么壞人——這就夠了。”
秦曄望著他的眼睛,同樣的眸子清亮。
玉旻齊把劍遞到他手上。
“好徒兒,那我們現(xiàn)在開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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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漠北長陽關內。
月已西沉,東邊天上的啟明星分外明亮。
但照到地上卻是光芒微弱,荒原上只有野風呼嘯,茫茫一片黑暗。
關內的百姓此時大多都閉戶沉睡,偶有早起亮燈的窗戶,都是過路的商旅在清點貨物。
“哼!”
長陽關守城將軍名叫白瑜,是鄴城人,明年才是知天命的年紀。但長年的駐守邊關,對抗北胡,沙場征戰(zhàn)讓他的皮膚看上去是飽受磨礪的古銅色。
他此時正氣憤地把一封拆開了的信拍在桌子上。
“這個姓楚的,倒是無恥!”
旁邊站著的都是他的心腹將士。四年前,站在這里與他們一起謀劃退敵的人,正是當今宰相府的二公子玉旻齊。
一個身形粗狂的大漢立即啐了一口,他一把將拳頭砸在身后的柱子上。
“宰相爺是不是瘋了?他不管將軍的死活了么?”
白瑜冷笑了一聲,把那信并信封在燭上點著,頃刻便燒成了灰。
“他現(xiàn)在守著自己的大兒子,又是平了燕南王,又是加封靖國公的,只怕還是那玉旻安的主意吧!”
又有一人厲聲叱道:“姓楚的那個弱不禁風的樣子,我一巴掌都能拍死他,也不想想當初誰救了他,呸!”
其他人各自又都牢騷了一番,大意仍是表達對于鄴城傳來楚小侯爺要娶玉旻齊的消息極為憤慨。
當然,這些人當初都是跟著玉旻齊出生入死的人,玉旻齊瘋了之后,他們很快被玉肅重新下令到了這不毛之地。
“咱們帶兵殺回去!把將軍救出來!”
白瑜瞪了他一眼,“殺回去?這長陽兩萬人別說關內了,西邊王鐘那里幾個城加起來可有不下八萬的兵,你這些年的仗可都白打了!”
又有一人道:“提起那個王鐘就來氣!他別的本事沒有,偏會在宰相跟前討好,北胡打過來了我們上,北胡走了功都是他自己領了!”
“這哪里是在宰相跟前討好,還不是因為我們先前是將軍的部下,留著不殺我們還要用我們殺敵呢!你看看原來我們十多萬人,不都是分給靖國公的手下去了!”
天氣雖冷,屋子里這七八個人卻說得熱乎。白瑜聽了頭疼,他們仍說不出個所以然,便出聲喝止。
待漸漸安靜之后,有個面相斯文的青年男子站起來,向白瑜俯身行禮道:“白將軍,屬下有一個計策?!?br/>
“韓飛羽,你有什么注意?”
青年男子抬起頭,聲音平靜。
“一匹駿馬,七八個兵士。現(xiàn)在就飛奔去鄴城找到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