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一道閃電劃過, 不久后雷聲轟鳴。
許諾起身看了看天色,烏云密布, 過不了多久便會有傾盆大雨。他將拉門合上,坐回咲的身邊, 問:“今天身體怎么樣?”
“冷、累、痛,還有饑餓?!眴D答道。
從許諾第一次問起,咲的回答始終是這些, 但是與說出口的負面字眼不同的是, 她的表情平靜, 目光沉穩(wěn)沒有一絲動搖。
許諾也沒有要開口安慰的意思,照例問完就開始探查她腹中胎兒的情況。
此時距離將弧光等人送走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咲看起來越發(fā)糟糕, 除了隆起的腹部以外,她整個人瘦得幾乎只剩下骨頭。
“七個多月了。”咲忽然說道。
許諾看她一眼,“八個月以上,會更容易存活?!?br/>
他明白咲的意思。民間一般懷胎七個月便能早產, 更有所謂“七活八不活”的說話, 但這只是古代民間美好的愿望而已,事實是孕周34周以下的早產兒還需要糖皮激素促進胎肺成熟,否則一出生將面臨不能順暢呼吸的危險。
咲顯然之前也是相信這個民間說法的人,不過當許諾反駁后, 她也立刻就信了。
她有些失神地撫著肚腹, 過了會, 還是堅定地道:“我想現在就生下這孩子, 拜托了!”
許諾坐直了身體,問:“理由?”
“你不是知道么?”咲說,“這孩子的父親,等不到他長到八個月的?!?br/>
許諾沒有反駁。
許諾被留在人界的當晚,雷禪便找上了他,言明如果無法做到母子一起保住,那就以母體優(yōu)先。而隨著近段時間胎兒的月份越來越大,咲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雷禪望向肚腹里胎兒的眼神也越來越冰冷。
今天一大早咲便說想吃某個地方的特產,那個地方距離這里十分遙遠,即使是以雷禪的腳程,也得到傍晚時分才能回來。許諾完全有理由相信她是故意支開雷禪,為了就是想趁機將孩子生下來。
“我不能答應你?!彼紤]許久后,許諾還是拒絕了她的這個請求。
“是啊,畢竟雷禪那么強,你當然是不敢做這種會觸怒他的事?!眴D用一種不出意料的語氣譏諷地說著。
許諾卻只是笑了笑,掌心喚出紅蓮輕輕地安撫了一會因母體情緒波動而有些躁動的胎兒,然后起身便要離開。
在他即將邁出這個房間時,身后傳來一句女性低低的抱歉聲。
外面的天氣愈發(fā)黑沉,又一陣轟隆雷聲過后,緊接著一道閃電劃破天空,像是破開了一個口子,黃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砸在地面上。
許諾檢查了所有的窗戶和紙門,確定里面的咲不會受到風雨的侵蝕后,便盤腿坐在了玄關處。
夾帶著濃重濕氣的風吹過他的身體,時不時還會有幾顆越過屋檐遮擋的雨滴打在未被衣物遮蓋的皮膚上,身周全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在這樣的白噪音中,許諾微微瞇起眼,少見地開始了走神。
他想起了從前。
九歲那年他剛被許陽領回家,在照顧了他約一年以后,許陽見他似乎變得正常了,也順利通過了精神測試,便托關系將他插班進入了當地一所公立小學的一年級。
當時年齡已經十歲的他雖然比起同年齡孩子要偏小一些,但是在一堆七歲的準一年級生中還是無比顯眼。而且在未遇到許陽之前,他從未經歷過系統(tǒng)的學習,雖然那一年里許陽有教過他一些,但是驟然進入到學校里,和那些已經習慣了班級教學方式的小朋友相比,他無論是接受能力還是反應都顯得木訥而遲鈍。
許諾當時所在班級的班主任是位剛出師范校門不久、心性還不夠成熟、教學經驗也不太豐富的年輕老師,原本就對自己班上突然插進了這么一個超齡學生不滿,而這名學生平日的表現也實在不盡如人意。她在試著拉許諾單獨補課過數次后,發(fā)現他不但學習效率差,還嚴重缺乏很多簡單常識后,沒忍住對著他大發(fā)了一通脾氣,質問他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即使父親工作繁忙,母親也應該教過這些啊。
那時的許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他搜索這一年來與許陽相處的模板,發(fā)現許陽極少和他說起親生父母相關的事,沒有足夠的信息累積,得不出合理的反應模式,許諾只能保持沉默。
老師誤以為他是心里有情緒在以這種方式反抗,立刻找出他名義上監(jiān)護人的聯(lián)系方式,將許陽叫到了學校連帶地狠狠教訓了一頓。許陽被訓得連連道歉,還硬壓著他的頭讓他向老師賠禮,他順從照做,心里卻惶惑無比。
但等出了學校,許陽卻又恢復了平日里嘻嘻哈哈懶懶散散的樣子,對工作中突然被叫到學校這件事絲毫不提。許陽帶著許諾去了公園,還在外面吃了頓大餐,以及買了一部講述“人類親子關系”的相關知識影片,當晚胡渣拉碴的連戀愛都沒談過的青年抱著自己法律意義上的十歲“養(yǎng)子”,兩人縮在客廳的沙發(fā)上,一起專心地觀看。
影片里不斷提到母愛的偉大,還有強調一名母親從懷孕到生產將會經歷多少困難險阻,因此每個成功降世的孩子對父母來說都是最美好的禮物,比所有一切都珍貴的存在。
許陽看得數次落淚,他是即將成年時父母才因意外雙雙去世,在那之前他和無數人一樣擁有著普通卻幸福的家庭,再加上天性善良的內心,因此非常容易被影片中刻意營造的氛圍感動。
然而他懷里的許諾卻越看越是困惑。許諾不明白既然生產對于一名母親來說是這么地困難和痛苦,那么她們?yōu)槭裁催€愿意、甚至是主動地去想要生小孩呢?而且關于“每個成功降世的孩子對父母來說都是珍寶”這一點他也不認同,像他自己不就一出生便被拋棄么,在他跟著糟老頭渾渾噩噩地成長了九年時光的時候,他那對所謂的“將他視作珍寶”的親身父母可從未出現過……
類似這樣的疑問還有很多很多,不過當年的許諾為了成功通過精神測試,一直模擬著許陽的道德標準和行為準則,因此在看到許陽觀看影片的反應后,他立刻便知這些疑問還是埋藏心里,不得讓他人得知為好。
后來許諾長大了,懂得自己去翻閱相關書籍,在“潛龍”里更是接觸到各色各樣的人群以及見識過各種各種的經歷,幼年關于“親子”的疑惑部分得到了解答,即使沒得到答案的那部分,他也不在意了。
因為許陽給過他足以彌補一切的美好……
即使這份美好只存在了十年。
*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幾乎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一些不平的地面已經形成了小水洼,雨點接連不斷地打在上面有時還會出現小泡泡。
許諾游散的思緒漸漸被不遠處一塊這樣的水坑吸引,他懶懶地盯著那些不斷出現又不斷爆開的水泡,數著它們最多能同時出現多少個。
一只皮沓突然落下,將一整洼的水踩得四濺。
傾盆大雨中,只為懷孕妻子的一句話,便遠赴千萬里之外去帶一小份甜食的大妖終于回來了。
雷禪渾身上下妖力蒸騰,他站在玄關處先是抖抖身體,讓裹挾的濕氣全部消失,這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顯然是從出發(fā)起便在拼盡全力地奔跑,縱然是強大如他也會感覺到疲累。
確定了全身上下都干燥后,他這才小心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抱怨道:“就這么個小東西,害我跑了快一天了。還有這人界的雨不但說下就下,還下得這么夸張,簡直是沒道理嘛!”
如果不是還要分擔一些妖力形成能量罩來阻隔雨水,他能回來得更快一些的說。
紙包被護得很好,完全沒有丁點被打濕,雷禪喜滋滋地就準備去找女人邀功,面前一道人影擋在了必經的路上。
“許諾?有什么事等下說,我先去找咲,這小玩意兒據說越新鮮吃越好?!?br/>
雷禪邊說著便準備繞過他,卻發(fā)現他再一次攔在了路上。
雷禪有點不高興了,“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和你談談,”許諾道,“關于咲和她腹中胎兒的事?!?br/>
雷禪警惕地朝屋內瞥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這件事我們不是已經談過了嗎?就按我之前說的做!”
“放心,咲已經服藥睡下了,她不會聽到我們此時的對話?!?br/>
“哦?!崩锥U這才松懈下來。他看看手里的紙包,又看看異常堅定的許諾,無奈地道,“咲的胃口一向不好,這次難得主動說想吃什么,你應該等我回來后再讓她睡去的?!?br/>
他將紙包重新放入懷中,讓體溫繼續(xù)溫著這份食物,然后放松地往后面一靠,抓抓頭發(fā),“說吧說吧,你到底要談什么?”
“咲腹中的胎兒,活不過一周了。”
許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