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的這座別業(yè)，細(xì)說起來還有段故事。先帝時，江夏與長安不約而同地看中此地，欲占為己有構(gòu)筑別業(yè)，江夏是先帝的親妹妹，長安不及其榮寵，知道爭不過她，自然將心儀之物不甘不愿地拱手讓人。
雖然事后先帝補償了長安另一塊可擴為別業(yè)的地皮，但江夏與長安，一來性情不合，二來日積月累的矛盾沖突，故而她們本就緊張的關(guān)系并未因此得到緩解。
得兩位大長公主青眼的地方必有其獨到之處，別業(yè)坐落于鐘山山腰，莊園角門有條山路，是取道燕京七景之一的獅子峰的捷徑。此外，活水引入，如玉帶般縈繞整座莊園，河畔遍植草木，四季四景，正值商節(jié)，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
諸人來此，皆帶了仆從，向江夏薛階獻過禮，小聚片刻后便三三兩兩地往園中各處賞游而去?；蚺R池垂釣，或趁興賦詩，或投壺射鴨，均憑個人喜好行事。游冶意在放松身心，行止放誕之人早已卸下繁文縟節(jié)的重?fù)?dān)，執(zhí)一壺酒，亦飲亦歌，瀟瀟灑灑。
唐瀠望向遠(yuǎn)處廊廡下一老一中勾肩搭背臉色微醺的商贊與顏殊，急忙起身，將四面的帷幕依次放下來，借此隔絕湖心亭外的世界，辟出一塊屬于她們二人的私密空間。
末了，還不忘尋個說得過去的借口，笑說：“商先生與阿舅約莫是醉了，此處離岸上遠(yuǎn)，不好讓他們暈乎乎地乘舟過來?！?br/>
屏退了宮娥內(nèi)侍，眼下無人簇?fù)?，亭中安靜得可聞水聲潺潺。透過帷幕仍舊可依稀視物，太后卻將凝視于池中紅鯉的眼眸移向唐瀠，唐瀠站在她眼前，身形越發(fā)出挑纖細(xì)，從前生怕她體弱養(yǎng)不大，此刻又生出些許欣慰些許不舍些許安心，淡笑道：“長庚，你長大了?！?br/>
太后此話約莫是有感而發(fā)，唐瀠聽聞，不知為何，心里驀地有一種說不上好的預(yù)感緩緩地漫上來，但是太后面容上淺淺的笑意又讓她覺得自己約莫是想多了。
唐瀠坐到她身旁，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抬眸與她對視：“在小我身體虛弱，若無您呵護教導(dǎo)，興許長不到這般年紀(jì)。阿娘，您離家十?dāng)?shù)載，定然十分想念，待我及笄親政，我陪您巡游金陵可好？”游子在外，千里莼羹，豈有不思鄉(xiāng)的？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滿滿地映著自己的面容，似乎再裝不下旁物，太后笑著婉拒：“你有這份心便可，我離家十?dāng)?shù)載，亦居于深宮十?dāng)?shù)載，習(xí)慣了，并無十分想念?！?br/>
皇帝親政，首要的是勤政事立君威，出外巡游勞民傷財，是容易丟失民心之舉。唐瀠知道太后心中所想，以往定然順從她，此時此刻卻驀地燃起陽奉陰違的想法。
亭榭處于湖心，風(fēng)略有些大，唐瀠看見她的幾縷青絲垂落頰邊，將玉面冰肌襯得如霜似雪，她伸出手，欲將那幾縷隨風(fēng)亂舞的青絲別到太后的耳后：“不如再過幾年，海晏河清萬國來朝民心既得，兒……我，我?guī)丶铱纯??！?br/>
若非燕京是晉朝龍興之地，而金陵自古王朝短命，唐瀠確有遷都的心思。她有這心思，卻不曾宣之于口，御史上疏勸諫，嘮叨得很，況且，阿娘不會應(yīng)允。
唐瀠在她右側(cè)，散落的青絲在左側(cè)，她看著她的手腕伸過來，溫柔地拎起一綹烏黑的發(fā)絲，細(xì)致地別到她的耳后，指腹觸碰到耳廓，略微有些癢。太后彎唇笑了笑：“好，再過幾年?！彼穆曇糨p而緩，如入華胥，像是在說一個連自己都不會相信的將來。
唐瀠專心致志地替她以手作梳，重新梳好發(fā)髻，故而沒有聽見她幾不可聞的嘆息聲。她繞至她的身后，就著那綹垂落的發(fā)絲，她看了眼被她摸過的那側(cè)雪白的耳廓，捻了捻指腹，回味著細(xì)膩柔軟的觸感，唇畔漾起心滿意足的弧度。
既如眼下這般，她之所欲，不縱其深如溝壑不任其廣似穹宇，淡若涓澮，長流不息。
賓客齊聚，暮色四合，便到了開宴的時辰。
雖無男女大防，男人與女人向來談不到一處，宴飲因此分為內(nèi)外兩場。江夏食邑五百戶，比尋常的大長公主還多兩百戶，是個名副其實的富婆，庖廚大半是江夏府內(nèi)供養(yǎng)的，來自天南地北，或長于素菜或長于葷菜，或擅清淡或擅重口，幾乎能做到盡善盡美，滿足諸人的不同需求。
江夏好熱鬧，太后與皇帝又開口讓列位盡興即可勿要拘禮，席間氣氛濃烈。絲樂笙歌中，外宴的男客執(zhí)酒爵豪飲，興致來了，舞一套劍，劍花凌亂間，揮劍向前，自路過侍從所奉的木盤上挑出一杯酒，平劍回身，彎腰傾入嘴里，端的是恣睢放縱，豪情滿懷。
唐瀠止步在原地，多看了那男客幾眼，池再見她看得認(rèn)真，遂低聲道：“長安殿下的面首，名喚宋稷?！闭f話的功夫，宋稷收劍入鞘，將劍扔給長安的貼身內(nèi)侍，他容顏俊俏，舉止風(fēng)流，目視之處，宮娥婢子兩頰淡粉。
“難怪……”唐瀠不再細(xì)看，回身往里走，促狹地笑道，“腰力甚好?！?br/>
池再隨侍她身后，見她眸中隱含醉意，聽聞此言，不禁心中默默道：陛下，您不好這般私下埋汰姑母的小情人的。
本朝民風(fēng)影響，內(nèi)宴的女客雖不如男客張揚，但并不內(nèi)斂沉默。唐瀠入內(nèi)時，她們正熱熱鬧鬧地行酒令呢，輸了便飲酒，以一盅酒算一局，酒是好酒，接連幾盅下肚哪能保持清醒，好幾位麗人已不勝酒力，紛紛撐起婢子的手，告罪離席。
這局面，是江夏在主持，她彎著腰，親將太后食案上的酒盅傾滿，微醺著道：“阿嫂，阿兄在時，混賬得很，因?qū)δ愣嘤姓`會而使你受了諸般委屈。他又好面子，怕是咽氣那會兒都沒與你道聲歉，今日便由我來，我來……”她腳步不穩(wěn)，略略往后倒了倒，扶著貼身宮娥的手穩(wěn)住身形，又自己執(zhí)起另一盅酒，朝前送了送，“我來，代他向你賠禮?！?br/>
一席話，說得諸人心里五味雜陳。十?dāng)?shù)年前，幾位嗣君接二連三中毒身亡時，她們之中不乏隨波逐流出言誹謗太后之人，皆以為她蛇蝎心腸，毒害親手撫育的嗣君。真相究竟如何，她們雖不得而知，單看先帝的遺詔所透露出來，他對太后托付的信任，已可見一斑。
江夏醉得很了，卻吐露真言，就沖她這份真情，這酒，不好不喝。
四周燈火璀璨，將諸位女客的面容映照得十分清晰，再是尊卑有別，也不由自主地以憐憫同情的目光向太后望過去。大抵在恪守三從四德禮教規(guī)范的女人心中，女子在室從父，出閣從夫，夫死從子，而太后夫君已逝，膝下唯有一養(yǎng)女，最是孤苦凄清。
太后執(zhí)起酒盅，酒液清澈，倒映出她一雙長而不細(xì)的鳳眸。她的舉止儀態(tài)，分明是端莊秀雅，瞧進眾人眼里，卻無端生出睥睨天下的氣勢，適才或是憐憫或是同情的心理倏爾便被臣服之心取而代之，后知后覺地醒悟過來，皇帝還未親政，殿下手握大權(quán)，哪會孤苦凄清？
太后欲將酒飲下，唐瀠見此，疾走幾步上前，從她手中搶來酒盅，與江夏笑道：“姑母要敬酒怎不尋我？我在宮里，阿娘管得嚴(yán)，都沒得喝?！彼幻嬲f，一面碰了杯，仰頭便飲盡，行動颯爽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此處儼然成了聚焦點，女眷麗人看過熱鬧，紛紛對視一眼，心中嘖嘆道：太后何止手握大權(quán)，連九五之尊的皇帝也牢牢地握在股掌之間，操心旁人還不如先關(guān)心自己的家事呢。
醉酒之人神智向來不清醒，江夏見唐瀠爽快，便忘了剛剛她是向太后敬酒賠禮，欲拉著唐瀠再飲幾盅。唐瀠為難了，她只是來擋酒的，不是來酗酒的，遂向太后投去求助的目光，太后無奈地看她一眼，起身后徑直走到兩人中間，搶了江夏手里的酒盅，遞與宮娥，向她吩咐道：“十一娘醉糊涂了，你侍奉她回屋，泡壺醒酒茶候她醒來?！?br/>
宮娥恭聲稱是，喚人來搭把手，將醉醺醺的江夏攙扶走了。
接著，薛階的妹妹充作主人家，領(lǐng)著興致未掃的女客杯酒言歡；薛階海量，仍未喝醉，他拍了拍手，便款步上來舞姬，外宴的男客擊案稱好，喝彩聲此起彼伏，是夜約莫是靜不下來了。
燕京來此，一日一個來回，入了夜，山路難行，少有人趕回去的，朝廷亦是允了三日假期，而江夏別業(yè)內(nèi)置有足夠的屋舍，陳設(shè)齊全，可供與諸人暫居。
月灑清輝，園中樹木的枝椏參差不齊地探出來，婆娑的樹影交錯雜亂，影影幢幢。
前方便是太后的住處，忍冬與宮娥提著宮燈走在前方，徐九九與內(nèi)侍綴在身后。兩人步下石階時，唐瀠驀地晃了晃腳步，太后忙將她扶住，嗔怪地道：“你阿舅喂了你多少酒喝？你怎也不懂得回絕他?！?br/>
唐瀠在外宴時，便與顏殊、商贊、蕭慎各自喝過幾巡酒了，江夏那一盅酒猶如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借著太后的力，勉強站穩(wěn)了，腦袋里暈乎乎的，望了望前方，才笑了笑：“兒今天高興，便陪著阿舅痛飲一番?！蹦芘c你，□□片刻，已是人生幸事。
“你姑母設(shè)宴，反倒你高興更甚了?！碧蠓鲋?，見她雙眼迷離，說話更是含混著酒氣，擔(dān)憂她再難繞回自己的住處，便道，“莫回你那兒了，今夜就在我這兒歇一宿罷?！?br/>
聞言，唐瀠怔了怔，回光返照般有了片刻的清醒，卻又不十分清醒，呆愣道：“兒……我，我與您睡一塊兒？”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腳下，似乎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事來，面上略微透出些難為情：“恐怕……不太好罷？”
兩排宮燈在前，已照亮了通向正堂的石板路。聽著她夾雜了些許驚詫些許歡喜又些許忐忑的語氣，太后微揚唇角：“分榻就寢，有何不好？”這傻孩子，果真是醉得暈頭倒向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