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匪再醒來時,從花窗里打進的光線刺眼得很,約摸是正午時分,周圍很靜,隱隱有柴火燒盡后的煙草氣味。
她穿上鞋,順手理了理被壓皺的衣擺,推開殿門,不遠處挨著灶房擺放的柴火處只剩下一堆灰燼,灶房也未能幸免于難,依稀能辨出火勢洶涌。
頭頂?shù)年柟庹盏萌搜灒诵念^隱有不好的預感。
掌門殿,大婚,君沅。
這三個詞仿佛重若千鈞,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走往掌門大殿的途中,人影空當,她加快步伐,遠遠就望見了紅綢結(jié)彩的殿宇,婚禮,似乎一切如常進行。
君匪下意識地握緊了掌心,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白皙的額頭已沁出密密麻麻的細汗。
越走近,越焦灼。
賓客滿座的掌門殿內(nèi),她名義上的師傅...許眠被奉為上賓,正為一雙新人寄語——
執(zhí)子之手,期頤偕老。
那道熟悉的修長身影換下了一絲不茍的冰藍色弟子服,正紅華服,如花美眷,卻再和君匪無一絲干系,那個在喚她小胖時,唇角會微微翹起的少年...許了另外一個女子,一生的誓約。
君匪立在掌門殿外的桃花樹下,隔著千山萬水的人群,靜靜望著一襲喜服也難擋昳麗的君沅,捻緊的掌心悄然就放開了。
大殿之內(nèi)的少年,眉如墨裁,眸似含星,唇角微微翹起,竟沒想到,一身紅衣的君沅會這般驚艷,君匪扯起一個笑容,眼前的場景卻不受控制地模糊起來。
嫁衣如火,灼傷了誰的眼?
“君沅,愿你...平安喜樂。”君匪微微抬頭,轉(zhuǎn)過身,淚濕眼眶。
直到她的身影漸行漸遠,大殿之內(nèi)的少年才回首,他久久凝望,收在袖中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君匪離開后,意外碰見了那日莫名其妙的徐業(yè),他行色匆匆,懷里好似藏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見過君師叔。”徐業(yè)仍舊恭敬地行了禮,只是眼里的急色更甚,隱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徐師侄...這般,所為何事?”君匪收斂好情緒,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他與葉湑何其相似,但是心性,恐怕不及葉湑一分。
那人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是一臉云淡風輕,與眼前的徐業(yè),根本是兩個人。
“徐師侄...你可是有事瞞著我?”
君匪試探問到,卻沒想到徐業(yè)連連搖頭,放在心口護著的手握得更緊了,這般明顯,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懷中藏了秘密嗎?
“君師叔,弟子先行告退?!毙鞓I(yè)連連鞠躬告辭,轉(zhuǎn)念一想到那件事,他整個人竟驀地穩(wěn)重下來。
這番變化倒讓君匪對他高看了幾眼,她也沒出言為難,點點頭示意后轉(zhuǎn)身就走。身后,突然又響起熟悉的,與葉湑相似的聲音:“君師叔,從前直到現(xiàn)在,...還在?!?br/>
徐業(yè)輕聲說完,步伐平穩(wěn)地走遠,君匪聽言回眸,竟從他的背影看出幾分君沅的影子。像是故作鎮(zhèn)定,又像是...刻意模仿。
而他那句話,是什么意思呢?從前直到現(xiàn)在,愛...還在嗎?她不明所以地輕輕搖頭,把手背在身后,漫無目的地走遠。
抬頭望,天青云湛,今日這天氣,似乎好得很呢?君匪輕嘲一聲低下頭...她的心情,卻是有些糟糕呢。
君沅成婚之后,她離開的時日也屈指可數(shù)了,任務(wù)失敗好像也沒什么,到底是為什么不開心呢?
那種心底微澀的情緒,君匪不想深究清楚,也害怕深究清楚,她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清亮的眼眸悄悄彎了起來。
至少,在離開前,讓我再嘗一次,玄都山下角落里那家小店的糖葫蘆。
踩著下山的青石臺階,君匪又不自覺地想起那日與君沅下山的情景,他熟悉得就像山腳下的店鋪都是自己開的一般。
中途發(fā)生了一些意外,但不可否認,某時某刻,她對那個精致漂亮同時又蒼白脆弱的少年...心動過。
當他用彼此發(fā)帶系住她的手腕時,君匪也曾想過,紅線繞指,莫失莫忘,這種感覺,面對葉湑也有過,卻很懵懂。她一度因此厭棄自己,怎么可能輕易喜歡兩個人。
直到慢慢地,她總在君沅身上看到葉湑的影子...克制,壓抑,有著不為人知的暗傷。越了解,君匪就越清楚,自己遲早會陷得越深。
而很久前的玩笑話...君沅是不是一顆黑心蘋果,現(xiàn)在她知道了,卻也徹底失去了。
這種感覺,就像苦味在心底發(fā)酵,君匪想,她真的需要甜味來調(diào)和一下,事實上,她也這樣做了。
山腳下,最角落的那家老店,賣糖葫蘆的老爺爺望著不怎么顧及形象,含淚咬糖渣的女孩兒,眼角的笑紋更深了,“姑娘啊,雖然老頭兒我自詡手藝此鎮(zhèn)第一,你呀,也不必如此感動?!?br/>
“老爺爺,您手藝這么好,為什么不把店鋪開到市集中心?”君匪吸了吸鼻子,這店家的手藝,實在不該被不利的店鋪位置埋沒,因為隱在角落的原因,客流量極少,這坐了好一會,也就她一個客人。
“姑娘啊...”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又遞給君匪一串糖葫蘆,“你還小,不懂,活得久了就自然知道,有些東西,比錢財,名利都來的重要?!?br/>
“您說的是...感情吧?”君匪雙手接過,道了聲謝,小心問道。
“不盡然啊,人生在世,莫強求,莫錯過,莫懊悔,便足矣?!崩先伺牧伺乃念^,和藹道:“這間店鋪,只為等一個人,等她回來,還能嘗到十年未變的味道。”
“老爺爺,您是在等您的夫人嗎?”君匪放下糖葫蘆,認認真真望著老人仍如刀鋒清冽的眼睛,她相信,老人年輕時,也定是鮮衣怒馬,年少足風流的翩翩兒郎。
“是啊,她不回,我不走?!崩先它c點頭,轉(zhuǎn)身繼續(xù)熬糖漿,空氣中彌漫著甜絲絲的滋味,君匪揉了揉鼻子,莫名有些發(fā)酸。
“其實呀...”老人熄了火,邊畫糖人邊道:“小姑娘,你不必羨慕我,你身邊呀...就有個極好的兒郎?!?br/>
“什么?”君匪詫異地望著老人,卻見他邊畫邊娓娓道來:“有個小子,從很早開始,就自己一個人來了我這小店無數(shù)次,買過很多糖葫蘆,卻從來不吃?!?br/>
“老頭兒我也好奇呀,就問他,這是為何?”老爺爺停下手頭澆糖漿的活,轉(zhuǎn)過頭,若有所思地望了君匪一眼,“他說呀,有一個人,特別喜歡吃甜食,我下次帶她來,您可不可以把糖葫蘆做得更甜一點,但是不要做太多?!?br/>
“后來,他又來了幾次,身邊還是沒有帶著那個姑娘,老頭兒我就問他,人呢?”
“他說,再等一等,等我有勇氣靠近她一些,一定會帶來的,山下人多又亂,我怕丟了她。”老爺爺話落,最后一勺糖漿也在青石板上冷凝住,他用竹簽蘸起糖人,微笑著遞給君匪:“姑娘,我記得你?!?br/>
“謝謝?!本祟澏吨舆^栩栩如生的糖人,老人的手藝卓絕,糖人眉目如畫,連纖長睫毛微翹的弧度都那樣相似,可想而知君沅來過多少次。
“老爺爺,謝謝您?!本撕υ俅蔚乐x,她拭去眼角的濕潤,晃了晃手中的糖人,“可惜...我把他弄丟了?!?br/>
“小姑娘,莫難過?!崩先溯p笑一聲,“若兩情相悅,你且相信,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彼沉搜圻h處,提起火爐入了內(nèi)室,君匪還未問個明白,耳畔就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姑娘,你看在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