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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城南的棠梨園,歷時七載，終于竣工。

    薇瓏一早前來,一處一處檢視,到此時，已近正午。

    大管事吳槐一直跟隨在側(cè)，情緒越來越低落。

    此刻,薇瓏站在小佛堂外,端詳著門窗。

    吳槐預(yù)感不妙,先一步賠著笑解釋：“起初您讓小的看著辦，小的便選了貝葉式樣?！?br/>
    薇瓏再審視片刻,緩緩搖頭，“難看。”

    “……”吳槐無聲嘆息。

    “換。”

    “……是?！眳腔庇逕o淚。

    這半日下來,一座涼亭矮了些許，要拆掉重建；兩堵墻、一面影壁頭尾高度差了分毫，要推倒重砌。這會兒要換掉小佛堂的門窗,等會兒不定又看哪兒不順眼……

    在以前，她這嚴(yán)苛得能讓人發(fā)瘋的性子,他半句怨言也無,在今時今日,卻是分外抵觸。

    薇瓏轉(zhuǎn)身，語氣平靜：“把心放下，我還有數(shù)月光景?！边@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之所以滿臉的不情愿，不過是擔(dān)心她等不到園子真正建成那一日。

    吳槐聞言，瞬時紅了眼眶，“小的總是盼著您能盡早如愿。況且，那些瑕疵，也只有您這樣的造園名家才看得出……”

    薇瓏輕輕一笑，“已然如愿。橫豎也無他事，便又犯了挑剔的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眳腔辈亮瞬裂劢?，“小的方才是怕您又為這些瑣事心煩，而且……”他咬了咬牙，大著膽子道出所思所想，“而且，近日小的對您真是滿腹抱怨——我問過方太醫(yī)了，他說您本不該用虎狼之藥，以溫和的方子調(diào)理最佳?！?br/>
    “聽他的，是幾年生不如死，我情愿要數(shù)月的輕松自在?！鞭杯囌Z帶悵然，“你不明白，因為你不是我。但愿無人再如我?！?br/>
    吳槐知道她發(fā)病時有多痛苦，無從反駁，只是無力地勸道：“可是，還有一些人，如小的一般擔(dān)心您，想長長久久地看到您。”

    薇瓏失笑，“走遍大夏，如今盼我安好的，不過三五人。”

    “……”吳槐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又是氣悶又是埋怨地瞪了她一眼。最聽不得這種話，她偏要說。

    笑容在薇瓏臉上徐徐綻放，“生氣傷肝。”

    吳槐真豁出去了，又狠狠地瞪住她。

    薇瓏笑出聲來。對這個勝似長輩的人，她從來是沒有脾氣的。

    吳槐不消片刻就敗下陣來，低聲提醒道：“宮里的人已來了多時，要接您進宮伴駕。”

    “知道了。”

    “但您可以即刻離開?！?br/>
    薇瓏斂了笑意，神色轉(zhuǎn)為慣有的清冷，“已無必要。”

    薇瓏隨引路的內(nèi)侍走進長春苑，視線始終不離腳下方寸之地。

    世人皆知，長春苑是經(jīng)她之手建成，今上尤為喜愛；世人所不知的是，長春苑是她有生之年的恥辱之一。

    五年前，今上梁湛為著邀寵，設(shè)法將建造長春苑的差事攬到手里，其時又扣著她的軟肋，命她完全按照他的意愿布局構(gòu)圖。

    建造園林這回事，懂行的人，會根據(jù)本有的地勢、周邊的環(huán)境規(guī)劃；不懂行的人，則會無視一切，只要自己的意念中的園林建成。

    梁湛是后者。

    是以，本該意境優(yōu)美雅致的地方，建成了只求富麗堂皇的惡俗之地。行家里手若是登高一望，便會發(fā)現(xiàn)這園子有多礙眼。

    可笑的是，因著先帝曾稱贊過長春苑兩句，梁湛一直引以為豪，并在當(dāng)時將這份功勞完全推給了薇瓏。她其實寧可折壽十年，也不想要這份所謂的功勞。

    梁湛自來體弱多病，這一次的病情很是蹊蹺：知覺、體力、睡眠逐日喪失。

    太醫(yī)院的人輪流把脈，只說是急火攻心所至。

    此刻，梁湛側(cè)臥在床上，望著薇瓏款步趨近。

    清雅絕俗，飄然如仙，美得不似紅塵中人。

    這女子，便是舉國咒罵的禍國妖孽。

    只怪她不識時務(wù)，合該落到這步田地。昔年若肯嫁給他，豈有這數(shù)年艱辛。

    七年前，她嫁給康王。新婚夜，康王中毒，臥床不起；一年后，康王身死，她孀居至今。

    去歲冬日，先帝駕崩。今年春末起，他每隔三兩日便駕臨康王府，傍晚去，夜深回，直到數(shù)日前他病倒在床。除了他與她，怕是沒人相信她還是清白之身。

    ——這些都是她付出的代價。

    她讓他承受多少失落不甘，他就施加給她多少風(fēng)波磨折。

    只是，并沒打擊到她，她一直倔強的可恨的活著，且活得不錯。

    薇瓏趨近，斂衽行禮。

    梁湛指一指床前的座椅，“到朕近前來。”

    薇瓏稱是，從容落座，“皇上面色奇差，是否一直不曾對癥下藥？如此下去，情形堪憂。”

    一旁的太監(jiān)屏住呼吸，只當(dāng)什么都沒聽到。

    梁湛只是一笑，“的確。你該清楚，朕所需的良藥，是唐修衡那佞臣賊子暴斃?！?br/>
    春末，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唐修衡打著清君側(cè)的旗號興兵造反，數(shù)月來勢如破竹，眼下已奪走他的半壁江山。

    “唐修衡是佞臣，亦是奇才?！?br/>
    梁湛嗤一聲笑，“在朕眼里，他只是個瘋子?！?br/>
    “奇才與瘋子之間，自來只有一步之遙。”

    梁湛凝視著她，眼神似淬了毒的刀，“你袒護他的心，從未變過。”

    薇瓏對上他視線，定顏一笑，“是你不得人心而已?！?br/>
    “朕只后悔，當(dāng)初沒將他處死。”梁湛眼中有了幾分快意，“可如今這樣也好，昔年名將已變成背負(fù)千古罵名的亂臣賊子，他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三年前，唐修衡曾蒙冤入獄。梁湛指的是這件事。

    薇瓏牽了牽唇，“實情分明是先帝暴怒，將謀害忠良的幾個小人滿門抄斬，且罰你余生閉門思過。兩敗俱傷，你又何苦逞這口舌之利?！?br/>
    唐修衡蒙難時，正是先帝南巡期間。那件事之后，誰都知道，先帝對梁湛憎惡之至，不可能讓逆子繼承皇位。

    梁湛終究得到了皇位，但他既非嫡出又非長子，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順，得不到臣子的忠心輔佐。

    “說到先帝，”梁湛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很溫和，“他對你的寵愛，不亞于已故的平南王，想當(dāng)初的黎郡主，位同公主?！?br/>
    薇瓏但笑不語。的確，先帝在世時，對她一直寵愛有加，可她的命運卻始終被梁湛控制。

    黎家先祖是開國元勛，獲封平南王，是大夏唯一的異姓王。薇瓏的父親黎兆先，自幼能詩善畫，文韜武略。改變他性情的，是女兒兩歲那年，妻子紅顏早逝。

    黎兆先辭去官職，悉心照顧教導(dǎo)女兒之余，醉心于建造園林，幾年之后，造詣頗深，成為園林大家。

    薇瓏十四歲那年冬日，黎兆先有了一次遠(yuǎn)行，去的地方，是亡妻的祖籍上饒。

    轉(zhuǎn)過年來，父女再見，他已病重，并且身陷囫圇，被關(guān)押在梁湛的私宅。

    為著父親，薇瓏只能讓梁湛得逞，答應(yīng)嫁給康王，賜婚旨未下，兩個人便依照梁湛的安排交換了信物。

    那些事情的起因，是她不耐煩梁湛的糾纏，對他說寧可遁入空門，也不會嫁他。

    她想要清心寡欲的度日，他就讓她為至親揪心痛苦，再給她一段不甘不愿的姻緣，一個人前是謙謙君子、人后是好色之徒的夫君。

    折磨人、毀掉人這方面，梁湛頗有天賦。

    親事定下來，黎兆先回到王府，已是病入膏肓，數(shù)月后，帶著對女兒滿腹的憂心、愧疚、不舍離世。

    之后，康王病故。

    先帝憐惜薇瓏命途多舛，對她又多幾分偏疼。

    沒有先帝的庇護，她的日子，不可想象。

    可在去年，先帝離奇暴斃。

    近在京城的先帝、父親，千里之外的唐修衡，她最親最近的三個人的身死、磨折，都是梁湛所賜。

    對梁湛的那份恨意，早已融入骨骼血液。過于深重的恨，反倒讓人出奇的冷靜，不會形于色。

    梁湛審視她良久，正色道：“朕的天下，亦是先帝的天下，你能坐視唐修衡篡權(quán)奪位？”

    薇瓏不答反問：“皇上有何吩咐？”

    “他已是而立之年，至今未娶，是為你?！?br/>
    薇瓏沉默。

    “他親人的藏身之處，你可知曉？”

    薇瓏?yán)^續(xù)沉默。

    “明日朕便下旨，把康王妃從皇室除名，讓你做回黎郡主?！绷赫啃ξ⑽⒌氐?，“這禍國妖孽的頭銜，你再不可能甩掉。今日起，留在宮里，服侍湯藥?！?br/>
    薇瓏失笑。

    梁湛笑意更濃，“來日若是兵臨城下，你能對先帝聊表孝心——好歹算個要挾奸佞的質(zhì)子。朕倒要看看，在唐意航心里，你到底是何分量。”

    唐修衡，字意航。

    “真有國破那一日，朕認(rèn)命。只是好奇，與朕糾纏不清的女子，他如今是以識得你為恥，還是不改癡心?！?br/>
    薇瓏噙著一抹笑，轉(zhuǎn)頭望向窗口。

    冬日已不遠(yuǎn)，那掀起萬里殺戮的男子，此生還有再見之日么？

    得不到、放不下是誅心的刀。

    只盼他心意已改，棄若敝屣。

    薇瓏見周清音之前，命人喚吳槐到面前說話。

    吳槐恭聲道：“郡主有何吩咐？”

    薇瓏道：“我想知曉周大小姐日常動向，有合適的人手么？”周清音與唐修衡前后腳來到家中，她不能認(rèn)為是巧合。

    吳槐思索片刻，鄭重點頭，“有。”

    “去安排。”橫豎也是閑著，不妨多了解周清音一些。

    “是?！?br/>
    薇瓏轉(zhuǎn)身去了梧桐書齋。

    周清音面色還沒緩過來。切身領(lǐng)略到唐修衡的威懾力之后，她害怕，還有幾分羞惱。

    “這是怎么了？”薇瓏明知故問。進門之前，已經(jīng)有人把二門那一幕如實相告。她并不意外。唐修衡情緒轉(zhuǎn)變之快，幾乎不需要時間過渡。

    在平南王府，自己的一舉一動都不是秘密。周清音苦笑道：“來內(nèi)宅的路上，與唐將軍巧遇，他那個神色……嚇得我。”

    薇瓏輕描淡寫地道：“日后我讓下人妥善安排。”

    周清音眼神復(fù)雜地看著薇瓏，“唐將軍來找你，是為何事？”

    這一次，薇瓏沒辦法轉(zhuǎn)移話題，“他手里有一塊地，讓我看了看地形?！?br/>
    “你可曾與他交談？”

    “自然。”

    “他那個眼神……沒嚇到你么？”

    薇瓏沒應(yīng)聲，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看著周清音。

    氣氛有些尷尬。

    周清音強笑著解釋，“我方才實在是嚇得不輕，心慌意亂的，是不是說錯話了？”

    薇瓏這才道：“我只管看地形圖，打量他神色做什么？”這也算實話，大部分時間都對著他那塊地頭疼兼絮叨了。

    “也是?！敝芮逡糇猿耙恍?，心里暗暗后悔失言，“你不似我們這種尋常門第的閨秀，誰會給你臉色看？我是沒見過世面，一點點小事都會大驚小怪?！?br/>
    唐修衡怎么可能找到別人家里給一個女孩臉色看？那不是名門子弟的做派，更不是他的做派。

    她想不通，自己或是家人何時惹到他了？他為何用那種傷人之至的眼神看她？

    薇瓏沒接話，喝了一口茶。

    周清音勉力鎮(zhèn)定下來，道明來意：“我問了問家中的管事，帶來了堪輿圖。”

    隨行的丫鬟上前兩步。

    “我看看。”薇瓏站起身來，命丫鬟把圖鋪開在桌案上，做樣子看了片刻，和聲道，“在湖邊加蓋一個小涼亭就行。樣式不拘，四角、六角、八角都可以。在東面為佳?！敝附o周清音看了，又道，“一家之言，你不妨再問問別人?！?br/>
    “是么？”周清音看著堪輿圖，有些不相信，“只看圖就能想到別院的概貌，找出不足之處？”

    “不算什么，你不屑為之而已?！鞭杯囆α诵?，“我這一技之長，放到別處，只比商賈的地位略高一點。”對方的心聲，她不介意幫忙說出來。

    “瞧你這話說的?！敝芮逡粜ζ饋?，“你這一技之長最是風(fēng)雅，可千萬別妄自菲薄?！?br/>
    “許多人都是這么說，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也看不穿?！?br/>
    周清音正色道：“我說的可是真心話?！?br/>
    薇瓏一笑置之，轉(zhuǎn)身落座。

    周清音吩咐丫鬟把堪輿圖收起來。別院只需要加蓋一個涼亭，不管是不是真的，她都不能再提起這個話題。再多說，薇瓏不免覺得被人當(dāng)成了尋常工匠。

    她要來往的是黎郡主，不是黎薇瓏。

    日后登門，要換個理由。她一面迅速轉(zhuǎn)動腦筋，一面對薇瓏的性情惱火。這女孩只是看起來隨和、溫柔，其實始終都與人保持著距離，最起碼對她是這樣。

    她嘆息一聲。

    薇瓏揚眉，“又怎么了？”

    “說起來，我們來往的時日也不短了，可每一次都是我不請自來。周家設(shè)宴相請，你從不肯賞臉前去，閑來去找我，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敝芮逡麸@得很苦惱，“你說心里話，是不是打心底覺得我這個人不可交？”

    薇瓏笑道：“我從來如此，又不是只對你這樣?！?br/>
    小時候，父親會帶著她去親朋家中串門，長大之后，接觸的都是詩詞書畫名家和能工巧匠，再有就是宮里一些人。

    別的閨秀自幼有母親帶著出門赴宴。她沒有這樣的福氣，也根本不感興趣。

    出門做客，有時候?qū)λ羌芡纯嗟氖虑椋簞e人家的環(huán)境哪怕有一點點雜亂、屋宇花墻哪怕有一點點傾斜，都讓她心里不舒服一整日。

    這是她的問題，改不掉，只能避免給自己添堵的事情。

    周清音懇切地道：“你就不能破例一次么？明年六月你就及笄了，到時想出門都不行?！?br/>
    能否出門關(guān)你什么事？薇瓏腹誹著，索性問道：“你好像特別希望我出門，為什么？”

    “是我的表兄妹想見見你，他們想當(dāng)面請教你一些事?！敝芮逡羝谄诎氐?，“他們要是遞帖子到王府，你一定不肯見。近來他們總笑我說大話，懷疑你根本就不愿意與我來往。也難怪他們這么想，相識這么久，你從沒去過我家里。”

    薇瓏一面斟酌這番言辭有幾分可信，一面緩聲應(yīng)道：“要詢問我的事情，只能與園林有關(guān)。你讓他們命人送帖子到外院，先跟管事說說大致情形，需要我出面作答的話，我一定不會推脫?！?br/>
    周清音嘴角翕翕，不知道說什么好。

    薇瓏?yán)^續(xù)道：“至于別的，免了。我只是與你來往，不是與你的親人、親戚來往。我出門與否，看心情。這樣不好，我知道，但是不想改?！?br/>
    這下好了，日后連這個話題也要放棄。周清音暗怪自己行事魯莽，又恨薇瓏的態(tài)度。這樣不給人留情面的話，居然若無其事地說了出來。是真不見外，還是打心底瞧不起周家？

    周清音自認(rèn)向來沉得住氣，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卻漲紅了臉，做不得聲。

    薇瓏只當(dāng)沒看到，吩咐涵秋：“給周大小姐續(xù)一杯茶。”

    她算來算去，現(xiàn)在自己好像只有一個優(yōu)點：絕大多數(shù)的人和事都不算什么，氣到別人的時候，毫無喜悅；別人想氣到她，難上加難。

    周清音深深呼吸幾次，站起身來，屈膝行禮，道：“今日也不知怎的，總是說錯話，還望郡主海涵?！?br/>
    “不礙的?！鞭杯囀疽夂娠L(fēng)將周清音扶起來。

    周清音臉色更紅，低聲道：“今日先行告辭，改日再來賠罪?！?br/>
    “我還有事，就不留你了。”薇瓏笑盈盈站起身來，“改日再聚?！?br/>
    這件事情之后，周清音連續(xù)數(shù)日沒登門。

    吳槐那邊剛安排下去，需要一段時間，才能了解周清音的大事小情。

    薇瓏?yán)^續(xù)琢磨唐家的小佛堂，圖樣定下來之后，忙著做模型。有了實物，也許又能找出不足之處。

    她現(xiàn)在能為唐太夫人和唐修衡做的，只有這一件事，自然格外用心。

    吳槐聽荷風(fēng)說起，又犯了想得太遠(yuǎn)的毛病：

    聽幾個丫頭的話音兒，唐修衡和郡主相見時氣氛融洽，他所聽說的、了解的兩個人的壞脾氣，都沒發(fā)作。

    看樣貌，他沒見過比他們更般配的人；論出身，唐修衡也足以匹配郡主。

    可是兩個人的性情……長久相處的話，遲早會有一個忍無可忍。

    吳槐用力搖了搖頭，阻止自己繼續(xù)想下去，只盼著王爺能夠盡早回京。

    薇瓏也殷切地盼著父親回京，每日都要詢問吳槐一次。

    黎兆先擔(dān)心女兒等得心焦，每隔三五日便有書信傳回家中。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早間，吳槐對薇瓏道：“郡主放心，算算腳程，王爺是日夜兼程，三五日就能進京。”

    薇瓏很是不安，“天寒地凍的，這樣趕路，不知道多辛苦。”她斟酌著怎樣孝敬父親，“我就是太笨了，連一件錦袍都沒給爹爹做過，但是真不愛做針線。要不然，今日開始學(xué)著下廚吧？爹爹到家的時候，要是能吃上我做的飯菜，一定很高興?！?br/>
    吳槐立刻苦了臉，“郡主的意思是，給您添置一個小廚房？”

    “我院子里不就有小廚房么？”

    “的確是有，可您哪兒受得了那里邊的雜亂、油膩。”吳槐哀求道，“與其學(xué)下廚，您還不如學(xué)學(xué)別的?！?br/>
    “這話是什么意思？”薇瓏看看他，又看看荷風(fēng)，“小廚房很臟亂么？”

    “哪兒啊?！焙娠L(fēng)偷偷瞪了吳槐一眼，“小廚房每日都收拾得纖塵不染，但是作料、廚具根本就不可能擺放得整整齊齊。郡主不是受不了這個么？”

    吳槐勸道，“我的好郡主，您是做大事的人，廚房那種地方哪兒是您能進的？下廚有什么好？總切菜的話，手會生繭，繪圖都要受影響?！彼钦媾滤恍膶W(xué)做飯菜，讓他帶著管事、工匠現(xiàn)弄出個小廚房。

    薇瓏被他引得笑了起來，“算了。只當(dāng)我沒說。”不論是針織、下廚，幾天之內(nèi)都不可能學(xué)會。與其臨時抱佛腳，不如想想別的哄父親開心的法子。

    之后，薇瓏命人把圖樣和列出的工料明細(xì)送去唐府，請?zhí)铺蛉撕吞菩藓膺^目。

    下午，唐修衡親自回訪，帶來兩樣禮品。

    “這怎么敢當(dāng)。”薇瓏不安地道，“不過是舉手之勞，而且我也說過，不收謝禮。”

    唐修衡溫言道：“我總空手前來，于理不合。禮品也不貴重，你只管放心收下?！?br/>
    薇瓏將信將疑，可總不能當(dāng)著他的面查看禮品，只好命荷風(fēng)接過。

    唐修衡問她：“這幾日在忙什么？”語氣溫和、隨意。

    “在學(xué)著做模型?！边@句話，半真半假。木工、手工是她必學(xué)的，人單力薄，做不了過于繁重的，就一直做模型練手、練眼力。

    唐修衡一笑，“我能看看么？”

    “可以?！鞭杯囆τ鹕?，親自把模型取來，“手邊沒別的事，就做了府上佛堂的模型。”

    唐修衡雙手接過，轉(zhuǎn)到南窗下的大畫案前，把模型放到案上，仔細(xì)觀看。

    薇瓏隨他走過去，站到畫案一側(cè)，語聲輕快：“現(xiàn)在還沒做好。過幾日做好了，就會送到府上。”

    “很不錯。”唐修衡稱贊之后，抬眼對上她亮晶晶的眸子，“郡主看起來心緒頗佳?！?br/>
    “有么？”薇瓏不自覺地唇角上揚。

    “方便告訴我原因么？”要是因為小佛堂的事即將告一段落，她高興成這個樣子……唐修衡用指關(guān)節(jié)敲了敲畫案邊緣。

    薇瓏并不瞞他，“家父幾日內(nèi)回京?！?br/>
    “原來如此?！碧菩藓庀仁且莩鲇鋹偟男θ?，繼而則是微微蹙眉，神色復(fù)雜地凝視著她。

    薇瓏緊張地看著他，“怎么了？”剛剛提到了父親，此刻他這個神色，讓她心慌。

    唐修衡柔聲安撫她，“別怕，與王爺無關(guān)?！?br/>
    薇瓏輕輕地透了一口氣。

    唐修衡斟酌措辭之后，道：“我是在想，郡主所學(xué)，都是王爺悉心教導(dǎo)。你可有自己精通而王爺不曾涉獵的才能？”平南王就要回京，他想再見到她，總要有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薇瓏側(cè)頭看了他片刻，只是抿唇微笑。

    “數(shù)年前，王爺曾出手幫過唐家，如今我要還這份人情?！碧菩藓鈫査?，“想知道原委么？”

    薇瓏笑得微瞇了眼睛，搖了搖頭。

    唐修衡用口型對她道：“撒謊?！?br/>
    “侯爺所指的才能，想不出?！彪y得遇到為難他的機會，薇瓏怎么會半途而廢，“至于是怎樣的人情，不該是我過問的?！?br/>
    “再想想。”唐修衡用哄孩子的語氣說道，“事情至關(guān)重要，可我不便當(dāng)面告知王爺，需要你轉(zhuǎn)告?！?br/>
    薇瓏眼底、唇畔的笑意漸漸淡去，轉(zhuǎn)化為無奈、沮喪。

    吳槐來通稟：“周國公有要事求見王爺?！?br/>
    薇瓏和聲道：“派個人去跟他說，王爺出門了，沒有拿得出手的理由，我不會讓他見王爺。”

    “是?！?br/>
    周夫人起身道：“來之前我有耳聞，國公爺?shù)拇_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告知王爺，還請郡主通融。”

    薇瓏問道：“可知是何事？”

    周夫人搖頭，“并不清楚。”

    薇瓏望向吳槐，“去問，他若不方便與你說，便來此處。”

    吳槐稱是而去。

    薇瓏把口供遞給身邊的琴書，“讓周夫人看看?！?br/>
    周夫人不難猜出口供的內(nèi)容，接到手里，卻是一字一句慢慢地看。

    她要等周國公過來，事情若是順利的話，清音惹下的禍，興許就能忽略不計。

    就算只有一線希望，也要抓住。

    雖然，她知道希望渺茫。

    周清音如坐針氈。眼下能祈望的，唯有父母的庇護。

    明亮的燈光影里，薇瓏望著神色迥異的母女兩個，牽了牽唇。周夫人不急，她也不急。

    過了一陣子，吳槐引著周國公進門，走到薇瓏近前。

    薇瓏并沒起身行禮，指了指周夫人對面的座椅，“國公爺請坐?！?br/>
    周國公笑著頷首，落座后問道：“不知王爺去了何處？”

    薇瓏歉然一笑，“王爺去何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會讓家父見到周家的人。”

    她不命人通稟，或是喚人阻撓的話，周國公怎樣都不能如愿。

    周國公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因而解釋道：“事關(guān)重大，還請郡主通融?！?br/>
    “煩請?zhí)醾€醒?！鞭杯囃裆\摯，“國公爺精明，心里該清楚，不是我蓄意阻撓，是家父不想見您?！?br/>
    周國公從丫鬟手里接過一盞茶，溫聲道謝，隨后望向薇瓏，緩緩說出兩個字：“上饒。”

    “上饒。”薇瓏重復(fù)一遍，“那是家母祖籍。”

    “王爺先前離京，為的就是去上饒，尋訪一位故人。”周國公解釋道，“那個人，與王爺、王妃頗有淵源。”

    薇瓏問道，“你要與家父說的要事，與這個人有關(guān)？”

    “正是?！?br/>
    薇瓏一笑，“不必了。這是家父的事，外人不需勞心?！?br/>
    周國公也笑了，“假若那人的性命危在旦夕，王爺絕不會置之不理?！?br/>
    “的確是?！鞭杯囆Φ?，“只是，家父若是理會，我會竭力攔下，讓那個人去死?！?br/>
    周國公的瞳孔驟然一縮，握著茶杯的手也忽然用力。

    薇瓏?yán)^續(xù)道：“更何況，那個人不會有性命之危?！?br/>
    周國公低下頭去，面色慢慢變得頹敗。原來平南王早有準(zhǔn)備，他的計劃還沒開始，便已成幻影。

    “國公爺，周夫人，”薇瓏問道，“受人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那么，被人蓄意謀害呢？”

    周國公只勉強抬起頭來，嘴角翕翕，說不出話。

    周夫人倒還平靜如常，瞥一眼周國公，和顏悅色地望向薇瓏，晃一晃手里的口供，“郡主指的是清音的幼稚行徑么？”

    “幼稚行徑？”薇瓏失笑，“夫人慎言，您就不怕我也幼稚一回？”

    “郡主身居高位，胸懷寬廣，又淡泊處事，定不會與無知婦孺計較?！?br/>
    “承蒙夫人抬愛，可惜，我受不起?！鞭杯囉孟掳忘c一點周清音，“長話短說?；蚴墙o個讓我滿意的交代，或是隨我將人送到衙門，再進宮面見皇后娘娘?！?br/>
    “郡主這是何苦來？”周國公回過神來，勸道，“不論怎樣的事，說起來都是女子之間的事，鬧大了，清音倒是無妨，卻會影響郡主的名聲?！?br/>
    薇瓏睨著他，“若是我今日中招，害得家父對你唯命是從，也只是女子之間的事？”她擺一擺手，“不必說那些關(guān)乎名聲的虛話，有人給我墊底，我不會在意。眼下只是要問問你們，此事是私了還是公了？”

    周國公起身，拱手行禮，“請郡主開恩。此事自然是私了為宜，郡主可以隨意開條件，周家都會竭力去辦。”

    周夫人、周清音隨著站起身來。

    薇瓏頷首一笑，“周大小姐想從我這兒得到的，便是她要失去的：塵世之中，我不想再看到她，要她落發(fā)為尼或是暴病而亡，你們選。不忍心的話，我?guī)湍銈儭！?br/>
    就算不下狠手，也已經(jīng)與周家結(jié)仇。周清音會迅速成長、成熟，變成周夫人得力的助手，往后的情形，與前世大同小異。

    周夫人身形僵了僵，語氣干澀：“一旦清音落到那個地步，我這個做娘的作何感想，郡主能想見到吧？”

    “自然?！鞭杯囈恍?，“虎毒尚不食子，夫人會對我心生怨恨。”不要說眼前的事，就算在前世，周清音只要在她手里吃了虧，周夫人就一定會竭力幫女兒找補回來。

    周夫人又問：“明知如此，郡主還是不改初衷？”

    “不改?！鞭杯囄⑽⒁恍?，“留著她，不過是損你的顏面、礙我的眼，與其如此，不如簡單些。最起碼，您與國公爺換個人膈應(yīng)我。”

    “……”最后一句話，實在是歹毒。周夫人一時哽住，無從應(yīng)對。

    周清音面色青紅不定，氣得簌簌發(fā)抖。那個黎薇瓏，看都不看她，卻已把她踩到了塵埃里。

    薇瓏道：“三日內(nèi)，讓我知道周大小姐的安身之處。到時候，我把今日抓到的兩個人送還周府。否則，我就隨心所欲地追究此事?！?br/>
    周國公痛定思痛，咬一咬牙，撩袍跪倒在地，“請郡主開恩。這些年來，是我慣壞了清音。她做出了糊涂事，歸根結(jié)底，是我之過?？ぶ魅羰氰F了心追究，便追究我教女不嚴(yán)之過。”

    周夫人隨之跪倒，舉動有些僵硬。

    周清音看了，急得掉下淚來，她轉(zhuǎn)到父母中間，去扶父親，“爹爹，您怎能跪這個心如蛇蝎的東西？她不配！”又去攙扶周夫人，“娘，您快起來……”

    周夫人回以冷冷的一眼。

    “再有聒噪的，拉出去掌嘴就是?！鞭杯嚪愿懒税餐?，對周國公道，“追究你的過錯，也行啊。你教女不嚴(yán)、教子無方，倒是說說，想給平南王府怎樣的交代？出家還是辭官？”

    “這……”周國公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面對的這個小丫頭，比一些官員還要難對付。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