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緒沒有做任何回答,就一直這么沉默著,不笑,也不說話。
“你沉默了,是我預料之中的結果。”
“你既然知道我不可能答應,一開始就沒必要問?!?br/>
“你既然知道我知道你不會答應,卻還是問了你,那你應該就知道,我有能說服你的方法?!?br/>
“呵呵,洗耳恭聽?!?br/>
昊緒覺得很有意思,拜托人類去滅了人類,這個神在想什么?
“你也知道了,我即是世界,我不存在了,世界就不存在了,一切就都會消亡。人類的貪婪讓他們絕不可能成為一群普通的動物,他們最終必然會導致世界的毀滅,同時也毀滅自己。他們毀滅了不要緊,但是這個世界的其他存在,其余生靈沒有必要陪葬,僅從大義的角度來說,你也應該幫助我,不是嗎?”
“你說人類的貪婪讓他們不可能成為普通的動物,我承認,人類的欲望是無止境的,但是……”
突然,昊緒感覺有點不知道怎么反駁祂了。
感覺,人家說的好像都挺有道理?自己在人類社會待了那么久,人類的工廠每天排放多少廢氣,人類的垃圾場堆滿了多少土地,他自己都是清楚的。
“但是,就沒有……不殺死他們的方法嗎?和平共處什么的,做不到嗎?”
意識到好像理在對方的昊緒,突然放軟了語氣。
“不殺死他們的辦法有兩個,第一個是抹掉他們的智慧,讓他們變成猴子?!?br/>
“這……這不好吧,沒了智慧,人類還能叫人類嗎……”
“第二個方法,可以保留他們的智慧,但是他們必須成為天使?!?br/>
“我覺得,我可以試試去說服他們成為天使?!?br/>
神明沒有給予回應,但昊緒能感覺到祂又笑了:
“說服嗎?不可能的,幾乎沒有任何方法能讓人類變回天使?!?br/>
“為什么?”
“我不給他們工資,他們愿意工作嗎?”
“……”
“如果因為沒有足夠的食物而需要犧牲一部分人,他們愿意承擔嗎?”
“應該……”
“人類擁有的智慧為他們帶來了許多,卻也讓他們失去了許多,他們只有對個人亦或是對家庭利益的追求,卻忽視了整個集體的利益,也因此他們變得怕死,因為他們自知自己的死不會對任何人有任何意義。信仰在他們的心中已經消失,正如同他們記不起圣謠的任何旋律和歌詞那般?!?br/>
“信仰應該還是沒有消失的吧,有很多人把錢當做一生的追求……”
“原來這種東西也能被稱作信仰啊?!?br/>
“人類終究是人類,他們不想餓死,而不想餓死就需要錢,所以他們才需要讓自己保持對金錢的渴望?!?br/>
“多么可憐啊,因為他們的死不會有任何意義,所以他們才畏懼死亡?!?br/>
“并非所有人都是這般,有的人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而死,有的人是為了讓自己的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才努力賺錢,他們雖然只是社會中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人,但是他們也是在為了別人而努力?!?br/>
“家人……”
神明聽聞此言,沉默了很久很久。
“這一點,我愿意認同。”
昊緒聞知,感覺有點吃驚,這位神明原來并非是對人類情感那么疏遠蔑視的存在。
但是神明旋即,留下這一句話:
“我也是為了家人而努力,所以,才更需要你們的幫助?!?br/>
昊緒面色一變,這句話已經不再像是一個遺世獨立的“神”所說的話,而更像是一個“人”的心聲。
昊緒面前的那團光芒突然開始變化,化作了那晚那個漆黑人影的樣子。
“我的樣子在不同人眼里是不一樣的,取決于對方對我的印象。最初你對我沒有任何印象,所以我在你眼里是一團模糊的光團。但是現(xiàn)在,你把我和那晚那個人影的形象聯(lián)系到了一起,所以在你眼里,我的形象也隨著你的想法發(fā)生了變化?!?br/>
昊緒點點頭,然后隨口說道:“那這么說,如果湯禾……圣賢者和鈺明寒對你有不同的印象,他們看到的你就是另外一副模樣?”
“正是?!?br/>
昊緒轉頭去看一旁默認肅立已久的湯禾,湯禾見他轉頭看來,疑惑地問道:
“神明大人和你的對話已經結束了嗎?”
昊緒點頭:“圣賢者大人,我想請問一下,您看到的神明是什么樣子的呢?”
“哦?”湯禾微微一笑,“你猜?”
鈺明寒得知昊緒和神明對話已經結束,也才趕緊問道:“剛才看你似乎心神有些不寧,和祂的對話里,得知了什么嗎?”
昊緒點點頭:“不過也沒什么,祂說的好像有些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祂希望我們能幫祂滅掉人類……”
“那你打算答應嗎?”
“我……當然不答應了……”
鈺明寒奪過了身體的控制權,開口對神明說道:“哎呀,這可有些難辦,他不打算答應呢?!?br/>
昊緒則是趕緊反問道:“什么?你難道答應?”
就算能夠理解神明也有自己的苦衷,但是要人類自己消滅人類,這不是背叛種族的行為嗎?
鈺明寒只回復他一句:“很難嗎?可是不難的話,就不能被稱為奇跡了?!?br/>
鈺明寒向前伸出左手,昊緒才發(fā)現(xiàn),面前那位神明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枚戒指。
而且緊接著,這位神明竟然親自為鈺明寒戴上戒指。
鈺明寒收回手,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昊緒疑惑地問道:“這是戒指?”
“它此刻呈現(xiàn)出戒指的外觀,但其實,它是記憶的結晶?!保ㄢ暶骱?br/>
“記憶的結晶?”(昊緒)
“你已經看過幾次了,不是嗎?”(鈺明寒)
見昊緒好像在努力回想,卻什么也記不起來,鈺明寒撫摸著戒指,閉起雙眼,讓戒指里珍藏的回憶逸散出來。
但是看到的畫面讓昊緒有點吃驚——這不正是自己之前一次次看到的幻燈片嗎?之前每次那些幻燈片很快就閃爍過去,讓昊緒難以看清其中的內容,但是現(xiàn)在,在鈺明寒的授意下,這些記憶清晰無比地呈現(xiàn)給昊緒。
“這是,你的記憶嗎?”昊緒問道。
“是的,這些是我的記憶?!扁暶骱托牡鼗貜?。
“那我之前做過的一個夢……”
“那也是我的記憶,擁有這份記憶的人不止我一個,還有一個人也擁有這份記憶,所以,她也會每晚夢見這一切?!?br/>
“那么,那個人在哪兒呢?”
“那個人不屬于這里,亦如你也不屬于這里、我也不屬于這里。她現(xiàn)在就在人類的世界里,正以人類的視角看待一切,并與天使為敵?!?br/>
“這些記憶……”
“這些記憶和我們一樣,和她也一樣,都不屬于這里。它們是現(xiàn)實與虛擬的連接,是明白一切的關鍵。它們來自于另外的世界,和我們,和你,一樣?!?br/>
昊緒不知道如何回復,只最后問了一句:“你沒有在騙我吧?”
鈺明寒沒有正面回答,他說:“沒事,馬上,我就帶你去一個地方,到了那里,你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br/>
神明把重要的戒指交給了鈺明寒,鈺明寒便主動向祂告別,在最后的時刻,神明竟然流露出不舍,鈺明寒卻決絕地回道:
“十分抱歉,我早已逝去,此時此刻能出現(xiàn)這里,為的只是那個奇跡。希望你不要再對我有所留戀,好好照顧自己,和她?!?br/>
神明沒再回應,湯禾領著鈺明寒和昊緒從這座神殿中退了出去。
湯禾:“你們雖然已經受到了神明的垂憐,但是你們還是不能夠光明正大地出現(xiàn)在天使面前?!?br/>
鈺明寒和昊緒出門時,依舊需要躲在湯禾的長袍下,昊緒此時依舊沒有明確自己此時該做什么,所以什么話也不說。
“明天天使們會再次集結,向人類的防衛(wèi)中心發(fā)動一次進攻,你們可以混在其中,然后偷偷返回地面?!保蹋?br/>
“這樣一來,人類的防空系統(tǒng)就無法察覺到我們下去了?!保ㄢ暶骱?br/>
“……”(昊緒)
“天穹,你一直不說話,是在想什么嗎?”(鈺明寒)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倒想問問你,怎么這么自然地就把自己和人類劃分開來了呢?!保痪w)
“并沒有,這里的我依舊是人類,我?guī)椭焓瓜麥缛祟悾易罱K也是被消滅的對象?!保ㄢ暶骱?br/>
“你不怕死嗎?”(昊緒)
“沒有人怕死,天穹,人們只害怕自己死得沒有意義?!保ㄢ暶骱?br/>
“……那,我的意義是什么?”(昊緒)
“你不會死的,天穹。你也知道的,你不屬于這個世界,你最后會回到你的世界里?!保ㄢ暶骱?br/>
“那,你的意義是什么?”(昊緒)
“我嗎?我本來就已經是不存在的人了,所以曾經的沒有意義,至少這次,我要補償上?!保ㄢ暶骱?br/>
“答非所問啊……”(昊緒)
眾天使見到湯禾出來,都恭敬地準備送他離開,湯禾卻再次找到尊行者,向他道出了自己的計劃和請求。但面對湯禾的請求,尊行者晏籬很是冷淡。
“人類的言語,豈能相信?”(晏籬)
“你有所戒備,倒如我所料。但這也是神明大人的旨意,你無可違抗?!保蹋?br/>
“神明大人難道不知道,聽信人類的讒言,無異于把自己送入險境?”
“神明大人自然知道。這天下之事,沒有神明大人所不詳盡的,唯有天外的一切,才足以讓神明大人煩惱?!?br/>
“我非有不敬之意,只是天使們在前線浴血奮戰(zhàn),只為消除人類,沒想到神明大人居然自己,先接納了一個人類。”
鈺明寒此時從湯禾的袍子里探出頭來:“你不用把我與其他人類區(qū)分看待,我與其他人類并無區(qū)別,甚至某種意義上來說自私更甚。待得一切都塵埃落定之時,不用多慮,將我除掉便是。”
尊行者眉頭一皺:“那我更加好奇,你做這一切,對你有什么好處?”
鈺明寒回以一笑:“你只需知道,我對那位神明的愛,不遜色于你們即可?!?br/>
隨后,他又鉆回湯禾的袍子底下。尊行者冷哼一聲,答應下來。
“圣賢者大人,先說好了,要是因為這個人類而讓神明大人陷入險境,那你的罪過,我會第一個來審判。而我自己,我也因為我曾經對你的縱容,而自我審判。”
“那你是答應了咯?”
“明日凌晨,天使們趁夜色出動,由我親自率領。你們如果準備好了,可以混去那里?!?br/>
“那就拜托尊行者大人了,把他也藏在你的戰(zhàn)袍之下吧。”
“嘁,那就等今夜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