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很久都保持著寂靜。
良久之后,道衍輕聲問:“陛下如何?”
袁珙輕笑反問:“陛下如何?”
道衍微微垂頭,“心思頗深,有霹靂手段,果敢明斷,不類先帝、懿文太子,倒是有點像太組,且……”
停頓了會兒后,道衍才繼續(xù)說:“看似是個傀儡皇帝,實則暗藏人手。”
袁珙嘿嘿笑道:“而且裝瘋賣傻,不弱前燕王。”
“直來直去,看似粗豪,實則心思細膩,洞察先機?!钡姥芸嘈Φ溃骸安贿^半年光景,便能說動燕王太妃……燕王太妃欲改制朝政?!?br/>
袁珙用窺探的眼神打量著面前這個枯瘦的老僧,“五年大戰(zhàn),耗盡國力,內有奪嫡之險,外有蒙古南侵之危,若陛下有所作為,和尚欲助一臂之力,卻又感嘆前燕王知遇之恩?”
道衍保持了沉默……袁珙猜的沒錯,道衍有能力有手段助李允熥一臂之力,這也是最能使這個帝國走上正軌的捷徑,但道衍需要背棄自己之前二十年的努力來改弦易轍。
這是個很難下的決定。
“當年在嵩山寺,你我初遇,便知你這和尚有異志?!痹顕@道:“當日袁某言,劉秉忠流也……劉秉忠為后人所譏,也嗜殺?!?br/>
“但那只是手段,劉秉忠未必不存仁心,若無其勸,江南必多數(shù)十萬亡魂?!?br/>
道衍依舊垂頭,低聲問道:“廷玉兄觀陛下如何?”
袁珙直截了當?shù)恼f:“蛟龍之相,頭角崢嶸,正欲奮起?!?br/>
說完這句話,袁珙起身,徑直離去。
“蛟龍……”
長時間的沉默后,緩緩起身,緩緩移步,道衍走出禪房,站在屋檐下,此時正是黃昏時分,烏云密布,忽有閃電劃破長空,隨之而來的是陣陣悶雷聲。
道衍喃喃道:“古之蛟龍,無角之龍,狂風暴雨,雷霆萬鈞,扶搖直上,騰躍九霄,顯龍角而化真龍……”
道衍的神色漸漸放松下來,在某個時刻眼中透出一絲決斷。
太組皇帝能放手,我也能!
如今朝中燕王、趙王欲奪嫡,魏國公徐輝組有權臣之像,衡王、徐王亦欲有所為。
如此局勢,若陛下你能殺出一條血路,正如今日雷霆萬鈞中卻能扶搖直上,保你又有何妨?!
在將近半年之后,無論是裝瘋賣傻,還是以或調和或霹靂的手段,李允熥都顯示出了他的存在感……部分朝臣開始正視這位被強行推上皇位的年輕帝王。
就在道衍下定決心的這個黃昏,楊士奇敲響了一扇門。
“士奇兄。”手持書卷的劉璟詫異的看著滿臉笑容的楊士奇出現(xiàn)在書房外。
“孟光?!睏钍科嫣崞鹗种械挠图埌?,“便宜坊的片皮鴨。”
“聞香下馬,知味停車?!眲Z目光閃爍笑道:“多謝士奇兄饋贈。”
歷史上的便宜坊最早就是在金陵,后來李棣遷都才落腳在北平,而“聞香下馬,知味停車”是便宜坊門外的對聯(lián),在金陵極有名氣。
咳咳,五年多前李允熥剛穿越來的時候還想著吃不到烤鴨了,結果沒幾天就找到了便宜坊……
“哈哈,孟光欲獨食?”楊士奇大笑道:“若是孟光不棄,楊某愿食鴨翅。”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我不搶你劉璟的地位,你和陛下早年就是好友,你必然是陛下極為重視的人物,我楊士奇愿為羽翼。
說的簡單點一句話……你劉璟吃肉,我楊士奇也要撈點湯喝喝。
劉璟定睛打量著楊士奇,自那日送行周繼瑜、葉福之后大半個月了,沒想到對方再一次找上門……這已經(jīng)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拜祭長興侯耿炳文,第二次是送行周繼瑜。
不多時,兩人在側屋對坐,桌上是一盤黃豆絲,一盤撕開的烤鴨,一壺黃酒。
楊士奇出身貧寒,直接右手拿起一塊翅膀啃著,支支吾吾說:“如此美味,孟光別客氣?!?br/>
“本朝翰林,無唐宋高位,俸祿甚少。”劉璟端著酒杯輕聲道:“士奇兄今日可謂大手筆?!?br/>
楊士奇啃完手上的翅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嘆道:“聽聞陛下前幾日又被御史……”
幾日前,浙江紹興知府被彈劾,理由是收取賄賂……放在洪武年間,那是要扒皮充草的,武英殿議事決定是罷官充軍。
而李允熥頗為不屑,用后來某個御史的話來說就是不敬太組……想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哪有那么好的事?!
李允熥甚至還提議,給天下官員增加俸祿……嘖嘖,這句話一出,李允熥被好些御史上書指責。
但背地里,朝臣都覺得……陛下真是個仁君??!
在地方任職的官員還稍微好點,總是有搜刮油水的機會的,但在金陵的朝臣……比如今天楊士奇去便宜坊買了只烤鴨,這幾年積攢下來的銀兩已經(jīng)去了三成,所以劉璟才會說一句大手筆。
“咳咳咳咳?!眲Z干咳幾聲,苦笑道:“陛下應是無心之語。”
“未必未必。”楊士奇笑道:“陛下那句話說的也對……增加俸祿,地方官員就不會太過搜刮,至少……用陛下的話……怎么說的?”
劉璟想了想才說:“貪贓成本增加?!?br/>
“不錯不錯,至少小錢看不上眼了?!睏钍科鎳K嘖道:“陛下奇思妙想……增加俸祿,也算收朝臣之心?!?br/>
劉璟嗤笑道:“至少數(shù)年之內不可能。”
“孟光說的也是?!睏钍科鎳@道:“但楊某等不及了……買了這只烤鴨,囊中已空空如也,家中米缸已空,明日便要餓肚子了。”
劉璟挑挑眉頭,并未接話。
“金陵雖好,但米貴,肉貴,菜貴,房更貴?!睏钍科鎿u頭道:“金陵居,大不易,更別說楊某區(qū)區(qū)翰林,又非科舉入仕。”
劉璟揚了揚下巴示意繼續(xù),他還沒聽出什么。
楊士奇輕笑道:“孟光與吏部尚書昭季公乃忘年交……楊某欲外放。”
沉默片刻后,劉璟瞇著眼問:“士奇兄欲外放何地何職?”
“建文年間,楊某為翰林院編纂官,兼吳王府副審理,陛下登基后,得以升遷翰林院編修?!睏钍科嫘Φ溃骸氨境M士入翰林院為編修,正七品,熬上幾年外放理應升遷,多為上縣正印官,或府同知、通判?!?br/>
頓了頓,楊士奇加重語氣,“聽聞松江府同知出缺?!?br/>
周繼瑜從松江同知升任松江知府,同知的確出缺,而葉福外放華亭知縣,劉璟對這兩人寄予厚望,而楊士奇在送行當日就窺破……這是非要登上這艘船啊。
劉璟面無表情的問:“《江湖豪客傳》,士奇兄應看過了?!?br/>
當日楊士奇要登船,劉璟就已經(jīng)提出了條件……林沖雪夜上梁山,你的投名狀呢?
“那是自然?!睏钍科娴坏溃骸白蛉帐盏郊視夏?、獨子已然遷居華亭,多虧了叔疇安置?!?br/>
叔疇是葉福的表字。
“華亭,人杰地靈,若能外放松江同知,楊某欲攜妻同往。”
劉璟放在桌下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將老母、妻兒一并送到葉福的手中,這的確是一份不能再過分的投名狀!
但這是不是太過狠絕……劉璟能清晰的感覺到面前的中年人心中燃燒著熊熊火焰。
野心的火焰。
楊士奇神情淡然,手中捏著一塊鴨肉,沒有再說什么。
良久之后,才響起劉璟沙啞而肯定的答復。
“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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