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英,你干嘛啊!跑這么快干嘛?”薛霏問。
“我要找到他?!?br/>
“誰???你要找誰啊!找到了記得先讓我用用?!?br/>
“是我自己,一個長得跟我一樣的人?!?br/>
薛霏笑著說道:“那相公,你看看我,我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br/>
瓊英忙著回轉過來,被嚇了一跳。
他只覺得毛骨悚然,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因為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人,薛霏,自己的妻子,變成了另一個人。
不是別人。
是一個長得跟鐵瓊英一模一樣的人。
或者說,薛霏變成了鐵瓊英。
他的手上拉的人是自己,另一個自己。
“你……”
“對??!我……”那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再是薛霏的女聲,而是跟鐵瓊英的聲音一模一樣的男聲。
“這是怎么一回事?”瓊英忙著問,“我在做夢,你是我夢里面的另一個我?!?br/>
“我剛剛是薛霏,現(xiàn)在是鐵瓊英?!蹦莻€人說道。
“果然是世上最離奇的夢,太離奇了?!?br/>
“你聽我說,瓊英!”那人的語氣卻是很柔和,“你現(xiàn)在在做夢,一個極其不真實的夢,夢在道理上來說,是不可理喻的。你已經發(fā)現(xiàn)這里的一切非常的奇怪,不是嗎?”
“是??!”
“那就對了?!?br/>
“你是我,我是你!你是我心里另一個我,你是我夢里面的我,你是我夢里面的薛霏,但是你可以變成我自己。”
“這里的一切本來就是你幻想出來的,我是誰,還不是你說的算嗎?這里一切奇怪的事情都是可以在道理上解釋通的。你盡管問,我盡管告訴你。”
“什么?”
“你問什么,我就告訴你什么?!?br/>
“為什么我會來到這里?”
“因為你在做夢,所以你就來到夢里。”
“我現(xiàn)在在哪里?我是說真的我?!?br/>
“我不知道,因為你也不知道?!?br/>
“我不懂,你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br/>
“你不用聽懂,你只要知道,我是你,你也是我就可以了,我只是在扮演另一個你,一個試圖解釋真相的你而已。所以你不知道的東西,我也不知道?!?br/>
“那我問你,為什么在夢里面,我會有孩子?”
“因為你想有孩子??!”
“對!我是想和薛霏在一起,像普通的夫妻一樣生孩子?!?br/>
“你想有孩子,所以你的夢里就有孩子。”
“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是你曾經見過的一個牧童,一個與你沒有多大關系的人而已,但是那個孩子的長相存在你的心里,你做夢時就把他粘在你孩子的臉上了。胡亂貼的?!?br/>
“那薛霏呢?你變成了她,她現(xiàn)在在哪里?她消失了嗎?”
“你想她消失,他就會消失。在你的夢里,這里所有的人,只要你想他消失,他就一定會消失?!?br/>
當另一個瓊英把這句話說完的時候,整個長封城里,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在瓊英的夢里,沒有什么是不能發(fā)生的。
就像是幻覺,他剛剛看得見,也聽得到,這個繁忙的地方眨眼之前仍然是人滿為患,車水馬龍,萬般嘈雜。有孩子在嬉戲玩鬧,被生氣的父母大聲呵斥,有老人在急著趕路,拿著著大把大把的行李。
但是消失了。
人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突然消失了。
一瞬間,悄無聲息,沒有一絲痕跡,似乎還有聲音在回蕩,但是那只是幻覺。
他害怕地向著四周張望,空蕩蕩的,街道上如此,哪里都如此。他感到一種由衷的害怕,好像這一刻有魔鬼的聲音在隱隱召喚著他。
周圍是令人無法想象的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在雪白的天空中蔓延著。
“你把他們變走了?”瓊英問另一個自己。
“沒有,是你把他們‘想’走了?!?br/>
“‘想’走了?”
“對,‘想’走了。這里反正是你的夢,發(fā)生什么事情,都是你的夢,都是你想象的?!?br/>
“你跟我來?!绷硪粋€鐵瓊英帶著鐵瓊英在路上走著,向著那邊的橋上走著。
“我們去哪里?”
“你跟我來就行了?!?br/>
他們來到了一座橋上,一座古樸敦厚的老橋上,一座不知道存在還是不存在的橋。
“鐵瓊英,你看看湖里面的自己,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
當鐵瓊英將目光撒到橋下面的湖水中時,他突然發(fā)現(xiàn)湖面的倒影不再是鐵瓊英了。
“你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自己變成了誰?”
“我變成了……”瓊英的聲音在顫抖,喉嚨在顫抖,終于擠出了那句話。
“我變成了霏霏,在我自己的夢里?!?br/>
湖面的倒影里是一位膚如凝脂的紅衣少女,在波浪中蕩滌著。
“荒唐,荒唐至極,我變成了一個女人!”瓊英苦笑不得。
“對??!”
“哈哈哈!”瓊英慘笑道,“我變成了一個女人,不僅變成了一個女人,還變成了我最愛的那個女人,太荒唐了,真是太荒唐了?!?br/>
“我也覺得荒唐?!绷硪粋€鐵瓊英附和道。
“這是怎么一回事?是你弄得嗎?”瓊英說話時,發(fā)現(xiàn)他的聲音都變了,變成了薛霏的聲音。
另一個鐵瓊英沒有笑,但是快要憋出內傷,只道:“這是你的夢,你變成女人是你自己造成的。”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愿意自己變成一個女人呢?”瓊英哭笑不得。
“你自己做的夢,有多荒誕,都是你自己造成的?!?br/>
“為什么?”
“誰讓你喜歡她呢?喜歡一個女人,怎么就不可以變成她呢,現(xiàn)在她就是你了,你就是她了?!?br/>
“怎么可以!”
“你別無選擇,姑娘!”
“太可笑了?!杯傆崦约旱纳眢w,那不是他的身體,那是他妻子的身體,那是薛霏的身體。
他感覺到了,這是一副柔軟細膩的身體,宛如融化的玉石般清澈的身體。
瓊英,不,不是瓊英,是薛霏,她撫摸著自己的身體,覺得羞恥而又可笑,自己本來是一個叱咤風云的大將軍,怎么會遇到這種怪事,做這種夢。
陳國已故大將軍鐵瓊英現(xiàn)在化作了一個女體,他自己的夫人。瓊英為自己身上柔軟的肌膚感到尷尬,他從臉上一直摸下去,從白皙的脖子,到肩胛,到柔軟的胸部,到緊束的腹部,到下半身。
“我要怎樣才能醒來?”薛霏為自己的變化感到前所未有的惡心。
“你開始覺得現(xiàn)在是個噩夢了嗎?”
“當然是,當然是!”
“霏霏,你要知道,你現(xiàn)在在夢中經歷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心想出來的,都有它的道理,你之所以變成薛霏,是因為你喜歡薛霏,你在乎她的感受,現(xiàn)在你就可以完完全全了解她的感受了?!?br/>
“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對不對?”薛霏說道,“既然是我想出來的,應該為我所控制,我現(xiàn)在想變回去。”
“你變不回去?!?br/>
“為什么?”
“你當然變不回去,因為你做的夢是由你的心控制的,不是由你控制的,而你是控制不了你的心的,這就是為什么每個人都無法控制自己做什么夢?!?br/>
“那我該怎么辦?我想醒過來!我不可能頂著一個女人的軀殼活著,太可怕了?!?br/>
“就算你是南國的大將軍,又如何,你是男子還是女子不是你說了算的。你真的想醒過來嗎?還是把這個美夢一直做下去?”
“我想醒過來?!?br/>
“你可知道你什么時候開始做這個夢的?你又知道為什么你會做這個夢嗎?”
“不知道!”
“那如果你已經死了呢?你還愿意醒來嗎?”
“什么?”
“在夢世界的外面是殘酷的現(xiàn)實,你真的敢去面對嗎?你難道忘記了慘烈的戰(zhàn)爭嗎?你難道忘記了自己已經死去了嗎?”另一個鐵瓊英的聲音帶上了一種特殊的聲調。
“天吶!”他(她)當然記得,只好安靜下來,沉思良久,緩緩說道,“你說得對!你說得對!”
“所以現(xiàn)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第一條,你離開這個荒誕古怪的夢,回到現(xiàn)實,然后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頭顱被燕王取下,像你父親一樣被掛在燕國大旗之上。或者你還可以選擇第二條,繼續(xù)在這個世界里待下去,接受這個世界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破綻,見怪不怪地面對所有離奇的事情,包括你變成薛霏的事實?!?br/>
薛霏沉寂下來,猶豫了很久,終于說道:“我……,我……,我留下了,我選擇留在夢里。”
“好!我來告訴你為什么你會遇到古怪的事情,因為你一開始做夢就開始懷疑這個夢境是假的,你慢慢發(fā)現(xiàn)了這個夢境里那么多的破綻,那么多的漏洞,那么多的古怪,你的心就越發(fā)不能欺騙你了,當你的夢境與你的猜想產生矛盾,這里就會變得越發(fā)古怪,比如我的出現(xiàn),比如長封城所有人的消失,比如薛霏的消失,比如你變成了薛霏。”
“我該怎么辦?”
“你不想自己的夢境變成噩夢吧!你還要躲在這里一直逃避下去,逃避可怕的現(xiàn)實,你就必須經營好自己的夢境。既然如此,你就要記得,永遠不要去試圖破解夢境的謎團,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在夢境里隨遇而安,不要跟你幻想出來的任何一個人問來問去,如果這里的人跟你說不懂的東西,你要裝作一副懂的樣子?!?br/>
“你讓我隨遇而安,在夢境里茍且著?!?br/>
“當然,你要學會保護自己?。倪@一刻起,你要知道,你越順從,夢境便會越平淡,我在你身邊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便會越少,你的夢便會越發(fā)簡單,你的生活便會越發(fā)穩(wěn)定,你在這里看到的一切才能連綴成為一個合理的故事,你才能更好地在夢境里面生活下去,相反,你越是反抗,越是胡思亂想,越是試圖弄明白夢境里面的一切,越是好奇,你的夢境便會越怪異,我在你身邊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便會越多,這里的一切便會不停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你眼中的一切便會越發(fā)凌亂,越發(fā)不可理喻,早晚有一天,你的夢境會崩塌,你用來逃避現(xiàn)實的美夢變成噩夢,你就會越發(fā)痛苦,直到,你在這里徹徹底底待不下去了。這就是你在這里生存下去的法則?!?br/>
“我……”薛霏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要離開你了,當長封城的所有人再次出現(xiàn)的時候,你的夢境便會繼續(xù),但是你要記得,你的夢境需要你去保護,你會經??匆姾芏嗥婀值氖虑?,不要好奇,不要試圖像今天一樣去揭開謎底。就像今天,如果你在人海中看到另一張鐵瓊英面孔的時候,你沒有追過去,沒有覺得奇怪,我就不會出現(xiàn),你的薛霏就不會消失,你也就不會莫名其妙地變成自己的夫人?!?br/>
“好!”
“我最好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在夢境里面看到的一切,有可能是曾經發(fā)生過的事情,或者某個人說過的話,經過組合后,重新出現(xiàn),也有可能是你自己胡思亂想的假設,還有可能是未來將要發(fā)生的事情,不管是哪一種,這些事情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合理的,有些是離譜的?!?br/>
他的聲音停留了很短的一瞬間,像是被遙遠的風吹散成塵埃。
那聲音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xiàn)過。
一瞬間,他消失了,毫無聲息,徹徹底底消失了,什么也沒有留下,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長封城變成了一個真正無人的荒漠。
當薛霏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整個長封城的人又回來了,莫名其妙地回來了,只是他的手心是空蕩蕩的。
從鐵府出來的時候,是兩個人,鐵瓊英和薛霏。
現(xiàn)在回到鐵府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薛霏,其實是瓊英。
鐵瓊英就是薛霏,薛霏就是鐵瓊英。
鐵瓊英現(xiàn)在知道,在他的夢中,他變成了自己最愛的人,為了維系自己的美夢,為了讓自己的夢永遠做下去,他要接受自己是薛霏的事實,在自己的夢里好好扮演一次薛霏。
當這位薛霏回到鐵府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夢境里面的時間第一次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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