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欽似乎很久沒有來過清樂街了，站在月橋上看著掛在天邊的那輪弦月，趙欽仰起頭喝了一口酒。映在眼底的淮河水波光粼粼，像是煙花盛開，趙欽眉梢這才舒展開。

    “人吶，有了權(quán)卻得不到逍遙。老趙啊老趙，你可害苦我了?！壁w欽撿了一枚石子扔在淮河里。

    夜深了，淮河兩岸的畫舫閣樓還未靜，聽不見水聲，趙欽卻感覺心中格外的舒坦。

    街上唱戲的，變戲法的，賣藝的，走貨的，趙欽瞧看了眼，終于也覺得自己不孤獨(dú)了。買了東西，別人會(huì)跟你算賬，趙欽為那久違的溝通歡欣鼓舞。長安城的街道還是那么干凈，干凈的連乞丐都沒有。趙欽漫無目的的游蕩，第一次領(lǐng)略手擁的江山，盛世天下。

    迎面走來一人，正好與他撞在一起。似個(gè)女子，頭戴著著斗笠，手臂環(huán)抱著一柄玲瓏長劍。

    趙欽自有一股威嚴(yán)，冷哼道：“走路沒長眼睛么？”

    斗笠下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那聲音嫵媚，聽在趙欽耳朵里跟撓癢癢一樣。趙欽吞了口唾沫，伸手去掀開籠罩那女子面孔的白紗。微風(fēng)輕拂，青絲微擺，燈火闌珊下露出一張絕美的面龐。斗笠下那女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似刀裁，眉若墨點(diǎn)。眼泛秋波點(diǎn)點(diǎn)，鼻如玲瓏瑪瑙鑲嵌。只見那畫中一樣的女子，微微瞋視著趙欽。

    趙欽連忙拍了拍袖子，后退一步，作禮道：“在下唐突，姑娘恕罪?！?br/>
    “哼，你這般無禮，兩次冒犯我。僅憑一句道歉，就能走開嘛？”酥軟清甜的聲音傳出，趙欽聽在耳中，心中全是那女子美艷的身姿，哪里聽出話語中的怒意。

    趙欽微微笑道：“姑娘，想要如何懲罰在下，悉聽尊便，我一定不會(huì)拒絕。”

    站在街上的女子親手摘下那張遮掩她絕世容貌的斗笠，引來街上行人翹首停足。

    趙欽不由得癡了，面前這女子不施粉黛但面若輕妝，唇若施脂，顧盼生姿，轉(zhuǎn)目生情，讓人心神搖曳。當(dāng)那女子輕輕把劍從鞘中拔出緩緩放在他的肩上，趙欽依然不為所動(dòng)。他似乎不相信這樣女子適合握劍，就如芳蕤一般。

    看著趙欽的眼神，斗笠女子眼神之中露出一絲嘲笑和厭惡之色。她親啟檀口，微微道：“我若是要你的項(xiàng)上人頭呢？”

    趙欽呵呵一笑，開口道：“我與姑娘素未蒙面，剛才只不過不小心撞到了，我真不信姑娘會(huì)要了我的命?！?br/>
    女子收起長劍，站在淮河水變，璀璨的燈火映照她那張完美無瑕的面孔，像是在夜色中起舞的幽谷靈花。美眸輕輕掃了一眼趙欽，那女子手中長劍一抖，劍身拍在趙欽的背上。

    趙欽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他身子一動(dòng)，掉落到河中去了。

    “救命，救命啊……”趙欽是個(gè)旱鴨子，撲騰在水中瘋狂喊救命。

    站在岸上的女子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蓋上輕紗，慢悠悠轉(zhuǎn)身離去。

    “靖云司既然惹了林大哥，你這個(gè)狗皇帝也該死。饒你一命，你也該謝天謝地了?！被ㄌ邑驳纳碛昂芸煜г诿ＣＨ撕Ｖ辛?。

    趙欽被過往的船只發(fā)現(xiàn)，被船工拖到船上時(shí)，趙欽冷冷發(fā)笑。也不知道哪里來的臭丫頭，竟然敢把他推到河里，趙欽決定以后如果發(fā)現(xiàn)此女，一定要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上了岸，趙欽渾身濕透不敢在大街上行走，低頭攏進(jìn)了一條小巷。春夜的風(fēng)冷的讓他打了個(gè)寒顫，趙欽氣的一腳踢開腳邊的籮筐，罵道：“臭娘們，別讓老子逮到你?！?br/>
    “砰砰砰……”

    破爛籮筐被趙欽一腳踢到了黑暗中，趙欽卻邁不開腳。他低著頭，發(fā)現(xiàn)有一個(gè)衣裳襤褸的小孩正抱著他的腳。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原來這小孩子剛才躲在籮筐后邊，他身上衣服破爛，想必是借著破爛籮筐避風(fēng)。小孩跪在地上，臉蛋臟兮兮的，臉上脖子上都有淤青。在趙欽的腳邊放著一個(gè)破碗，應(yīng)該是在向他乞討。

    趙欽看了這小孩一樣，心中微愣道：“想不到這皇城中，竟然也有如此凄慘的乞兒。”趙欽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遞給那孩童，道：“拿去吧，吃點(diǎn)飯?！?br/>
    那小孩使勁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連忙跑開了。

    趙欽嘿嘿冷笑兩聲，只覺得自己身處長安城的巔峰，看盡了繁華，若不是今夜所見，他怕是永遠(yuǎn)也看不見人間疾苦。趙欽低下頭，看著腳邊的破碗，他起來端詳，只覺得手指之間有千萬斤之重。

    深深喘了一口氣，趙欽走到了巷子頭。忽然一陣聲音傳來，足有五六個(gè)孩童過來圍著趙欽，其中還有剛剛趙欽見過的那個(gè)男孩。趙欽苦笑著，心中忍不住大吼道：“真是想不到啊，在這樣一座皇城之中，竟然有如此之多連飯都不飽的孩子。趙欽啊趙欽，你身為趙國之主，你又為你的子民做過什么？”

    趙欽嘆了一口氣，道：“我出來的急，沒有帶銀子?！壁w欽看著對面那幾個(gè)小孩忽然又覺得于心不忍，伸手在懷中摸了摸，最后將腰間懸掛的玉帶撤下來遞給他們?！澳萌グ伞壁w欽苦笑著從幾個(gè)乞兒身旁走過，他苦笑的是自己別說為一國之民了，眼下他請這幾個(gè)孩子吃一頓飯都做不到。

    “啊……”老友書屋

    趙欽剛轉(zhuǎn)身，忽然那幾個(gè)小孩猶如蟻群一般將他圍住。

    片刻之后，趙欽呆呆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身上的外衣，穿戴的飾品全部都被劫走，他才真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趙欽像躲賊一樣走在長街上，知道他路過清樂街頭的那個(gè)酒鋪時(shí)，他似乎明白了林子云當(dāng)初念的那一句“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br/>
    這一夜，趙欽在士兵宦官目瞪口呆，面色巨變的神色中走回了皇宮。他看著臥榻的軟枕華被深深長嘆一聲，這一夜他嘆的氣比往日所有時(shí)候都要多。

    “陛下，葦城娘娘求見！”宮女在寢宮外喊道。

    “宣她進(jìn)來吧?！睂m女還是第一次聽見這位少年帝王的聲音如此蕭瑟，像是秋日的風(fēng)吹過長安城街道，席卷灰塵的聲音。

    葦城身穿紅色宮裝，端著一碗熱湯放在案上，笑著開口道：“陛下，聽他們說你心情不好。臣妾熬了一碗熱湯，有凝神安心的作用?！?br/>
    趙欽笑著拍了拍葦城雪嫩的雙手，喝了一口湯。

    葦城見他愁眉苦臉，笑著說道：“陛下，為何事憂心？”

    趙欽轉(zhuǎn)過頭，看著葦城，忽然笑了聲。這笑聲落在葦城的眼中，讓她心中一驚，在她印象中從沒有見過趙欽露出這種笑容。這種笑容讓她瞬間有一種感覺，像是在面對一條毒蛇。

    趙欽臉上的冷笑一閃而過，站起身開口道：“朕有時(shí)候真以為整個(gè)天下都是朕的，可是朕今日才發(fā)現(xiàn)，朕不僅連心愛的女人，父皇都保護(hù)不了，甚至隨便一個(gè)修行者都可以身份比我尊貴?！壁w欽的聲音漸漸有些顫抖，似哭似笑似悲鳴：“朕今日才發(fā)現(xiàn)連長安街上有什么，朕都不知道?！?br/>
    葦城輕輕走到趙欽身后，雙手緩緩抱住這個(gè)遍體鱗傷的男人。

    “皇上，你還有我?！?br/>
    趙欽狠狠推開葦城，瘋狂大笑道：“若我不是帝王，你也會(huì)跟著我嗎？”

    葦城跪在地上，痛哭道：“陛下，葦城知道你不喜歡我。陛下心中最愛的人是上官皇后，甚至臣妾也比不上寺月月，比不上陛下后宮中的許多妃子?？墒潜菹?，臣妾一心一意只對你，此情蒼天可見。陛下若不信，臣妾今日愿意以死表明心跡?！?br/>
    趙欽竟是看了不看葦城一眼，他心中對全世界都已經(jīng)失望了。

    葦城高聳的胸脯不停的起伏著，她眼神之中閃過堅(jiān)決之色。葦城起身，抽出掛在寢宮中的長劍搭在脖子上。

    “哧……”

    長劍落地，血色的宮裝與鮮血在紅色的地板上盛開出一朵猩紅的血花。

    趙欽瘋狂地大叫：“來人啊，來人。”

    宮中的太監(jiān)丫鬟看見這一幕，都亂了陣腳。

    “請御醫(yī)，快去請御醫(yī)來?！庇腥舜蠼械?。

    趙欽摟著葦城，嘶聲力竭道：“快去給朕把靖云司的道長請來，快去，快去把余道長請來。”

    葦城躺在趙欽的懷中，她好久沒有這樣仔細(xì)地盯著趙欽的眸子看了。這雙眸子似乎比以前少了許多精神，沒有以前那么明亮了。葦航伸手想要去摸趙欽的臉頰，只是這一刻她連呼吸都困難，手臂怎么也抬不起。

    趙欽緊緊握著她的手，血液已經(jīng)染紅了他的雙手，趙欽心中更加難受?！皭坼灰f話，朕一定會(huì)救活你的?！?br/>
    趙欽將葦城的手掌靠在自己臉上，他聲音哽咽道：“為什么這么傻，為什么要這么做啊。我已經(jīng)失去了朝雨，我不想再失去你。”

    “朕的身邊只剩下你了，朕只要你陪著我?！?br/>
    葦城脖子上面的血液不停的滴答在地上，她的臉上卻露出笑容。

    “陛下，葦城不會(huì)離開你?！比敵窍袷鞘チ怂辛?，臉上笑容一閃而過，眼睛緩緩閉上。

    趙欽瘋狂大喊，這一刻他像是一只孤狼，嘶聲力竭卻無人應(yīng)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