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太看重這次面試了，又是頭一回站在陌生人面前表演，羅筱的狀態(tài)看上去糟糕至極，甚至給人一種隨時會昏倒的感覺。

    看底下評委已經(jīng)皺起了眉，林溯雨也顧不得什么舞臺禮儀之類的東西了，直接一步跨了過去，手一勾壓住了羅筱的脖子，對著臺下的評委眼一彎，笑容更柔軟了兩分：“至于這位，就是我的搭檔羅筱~因為我平時太喜歡說話了，為了讓我們不要太像一個相聲組合，他就是負(fù)責(zé)不說話專門凹造型的那個啦，這樣中和一下就顯得好像我們廢話沒那么多的樣子。對吧筱筱？”

    被林溯雨這么一打岔，羅筱才稍微冷靜了一些，已經(jīng)把手心掐得生疼的手指也松了開，有些機械道：“各位評委老師好，我是羅筱。”

    離得近的林溯雨甚至聽得出好友在這份僵硬的掩蓋下還有些顫抖的尾音。

    但好歹是，說話了。

    每次一陷入這種緊張得想吐的狀態(tài)，羅筱甚至還會出現(xiàn)短暫的失聲，現(xiàn)在好歹說得出話，這讓林溯雨提起的心稍稍放回去了些。

    在攝像機拍不到的位置，他用手拍了拍好友的后背作為鼓勵，才退回原位，歪了歪頭，將雙手合攏放在胸口，微笑著道：“我們要演唱的是《折戟天堂》，希望各位老師們能夠喜歡我們的表演~”

    本來在這句話以后，他跟羅筱還要對著鏡頭比個心的，但羅筱此刻的狀態(tài)讓林溯雨果斷砍掉了這個環(huán)節(jié)，直接跳入了表演階段。

    因為現(xiàn)場并沒有提供伴奏帶，因此這首歌只能清唱，好在之前林溯雨已經(jīng)考慮到了這種情況，選的歌曲是可伴奏可清唱的。這首歌一開場便是大段的rap，林溯雨對這支精心挑選出來、專門用來在表演場合炫技的歌自然是熟得不能更熟了，在之前投遞簡歷時，他便已經(jīng)錄了不下十次，不用過腦子都可以完整從頭背到尾。

    如同暴雨疾風(fēng)一般快速卻又吐詞清楚的rap表演老實說相當(dāng)能糊弄外行，尤其是笑起來完全擔(dān)得起“糖果系”這個形容詞的林溯雨在說rap時狀態(tài)像是換了一個人，唇邊的笑容完全散去，眼神中也帶了壓迫感。肢體動作尚顯生澀，看得出是在盡力模仿其他rap系藝人，雖然并沒有模仿到精髓，但已經(jīng)比普通人好了太多。

    況且這種平日甜系上臺鹽系的反差萌，老實說……真的，很可愛啊。

    完全沒辦法把“酷炫”這種詞擱在他身上，只能感受到弟弟努力想要表達帥氣感卻不太成功的……萌感。

    幾個負(fù)責(zé)控場的工作人員甚至還很不厚道地笑了一下，均是被這樣透出迷之努力感卻好像努力錯了方向的林溯雨逗得露出了姨母笑。

    “熾熱的空氣我逃不開/再也等不到黑暗降臨前的黎明——”

    總算把長達一分鐘的高速rap給說完了，林溯雨一邊平息著自己的呼吸，一邊退到了一旁，羅筱的聲音適時地接了下去。

    “曾期待/斬不開/我期待的終結(jié)從未到來……”

    相對平淡的開場，但對于中和之前過于激烈的rap來說卻是再好不過的調(diào)和劑，少年的聲音柔和卻又不失堅定，清澈得像是一束陽光穿透海面，粼粼似水晶。

    驚艷。

    評委們的腦中下意識閃過這個詞。

    并不是說少年的唱歌技巧有多么純熟，事實上別說唱歌技巧了，僅這一句就聽得出少年是沒有經(jīng)過專業(yè)聲樂訓(xùn)練的，基本上是全憑自己理解的外行發(fā)聲方式，但那極端優(yōu)越的先天條件完全填補上了他技巧上的不足。

    少年僅僅只是站在那里，微垂著頭將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環(huán)繞在其身邊的哀傷之感便如同實質(zhì)化了一般撲面而來。

    他的聲音非常容易博人好感，空靈又清亮，極有辨識度，哪怕是唱高音也游刃有余，不顯刺耳。

    當(dāng)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之前幾個小孩兒的鬼哭狼嚎把評委折磨得都快神經(jīng)衰弱了……這么一襯托下來，自然顯得羅筱的聲音特別出挑。

    “周圍的門群緊緊鎖閉/死神走開?！?br/>
    “我在迷宮中苦苦掙扎/出路不在?！?br/>
    隨著歌曲逐漸進入中段，羅筱本來壓低的輕聲細(xì)語逐漸抬高，如同翻卷波浪的大海般頓生波瀾，但這看似柔和的波浪下，蓄積的卻是足以撕毀一切的風(fēng)暴。而這段風(fēng)暴經(jīng)過醞釀和情緒的層層疊進，終于迎來了爆發(fā)。

    羅筱的高音雖然略顯單薄，但勝在過渡自然。選秀給的時間并不多，林溯雨和羅筱之前分別準(zhǔn)備了四分十秒的完整版和兩分三十秒的cut版，沒有伴奏帶的情況自然是上cut版。因此，這首歌很快就迎來了最終篇章。

    這首歌他們之前已經(jīng)私下排練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最后最為讓人驚艷的高音羅筱都輕輕松松地唱了上去，似乎對他而言這是如同喝涼水一般簡單的事。

    ——本應(yīng)該是這樣的。

    “就讓我的離愁悲哀……”

    來了。

    “沉溺在天堂之下——”

    就在林溯雨全神貫注地等著羅筱最后的高音爆發(fā)飚上它應(yīng)有的key階時，這本該如同過山車沖上云霄般高昂而順滑的聲音，突然像是脫軌了一般，仿佛車輪子和軌道激烈地傾軋，星火四濺，偏移出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刺耳噪音。

    坐下頭正認(rèn)真聽著的評委皆是一愣。

    羅筱，居然唱破音了！

    因為過于驚嚇，林溯雨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表情陷入崩壞。

    這么重要的場合，竟然出了這樣的重大失誤……！

    因羅筱破音不得不提前打住，本應(yīng)該在高音中完成的最后一句rap，林溯雨只能尷尬無比地在一片靜默中裝作無事發(fā)生，強作鎮(zhèn)定地念完：“沒有翅膀我也想飛翔的夢早就完蛋?！?br/>
    林溯雨深刻地認(rèn)識到了，什么叫做選歌不慎，什么叫做自立flag，什么叫做真·折戟天堂。

    這句歌詞根本就是說他們自己的吧——！

    …………

    回想結(jié)束。

    看身邊的黑發(fā)少年依然耷拉著頭沒什么精神的樣子，林溯雨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好了筱筱，別想了，都沒什么經(jīng)驗，能做到這種程度很好了……這才第一個公司呢，后頭還有足足五十五個等著我倆去面試呢，別泄氣。”

    羅筱咬住唇，眼中逐漸泛起了水汽，有些哽咽道：“其實，失誤只是一部分原因，我感覺我好像拖累你了……溯雨，對不起，都是我太沒用了……”

    這么說著，淚水已經(jīng)從眼眶中滾落了下來，他掩飾性地把頭別向一邊，借著理頭發(fā)的動作，迅速把臉上的水珠拭去。

    林溯雨一愣，看羅筱的動作自然是明白了好友是因為內(nèi)疚而忍不住哭了。雖然羅筱外表看起來經(jīng)常是面無表情好像不好接近的冰山高傲型，但實際上是個內(nèi)心敏感又細(xì)膩、有時候看新聞聯(lián)播都會哭的溫柔男孩子。

    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場合，他還是固執(zhí)地要保持他認(rèn)為男人應(yīng)該有的堅強，沒好意思讓自己哭泣的樣子讓別人——尤其是林溯雨——看到。

    本來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的林溯雨頓時也覺得不太好受，看羅筱憋眼淚活生生把自己憋成了兔子眼，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一邊“哇啦哇啦”地怪叫一邊把羅筱本來整齊的發(fā)絲揉成了雞窩頭。

    羅筱：“……嗚？”

    一臉懵懂地頂著蓬亂的頭發(fā)、眼眶還紅紅的羅筱看上去完全在狀況之外，白皙的臉上仿佛都頂著“懵逼”二字。

    兩個人對瞪了一會兒，林溯雨先忍不住了，抖著肩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真應(yīng)該給你拍照留念一下，等以后你出道了當(dāng)做你的黑歷史放出來……哈哈哈哈……”

    羅筱動作遲鈍地拿出手機，借著屏幕反光看了一下自己現(xiàn)在這尊榮，眼睛還紅著呢，也跟著噗嗤一下笑了起來。

    林溯雨一邊“鵝鵝鵝”地發(fā)出奇怪的笑聲，一邊掏出梳子把羅筱亂翹的頭發(fā)又壓了回去，扯了他的胳膊往出站口走：“喏，我們現(xiàn)在算扯平了啊?！?br/>
    看好友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羅筱“嗯”了一聲，躊躇道：“……溯雨，我下次一定不會再這樣了，你信我?！?br/>
    “還說這干嘛，你不怕這是flag??？”林溯雨抿唇一樂，“我自然是信你啊，未來你粉絲肯定比我多，沒事多接濟一下你的困難戶老弟我啊，我可等著躺著出道了?！?br/>
    羅筱被林溯雨這過于理所當(dāng)然的態(tài)度搞得心底什么負(fù)面情緒都沒了，只剩下哭笑不得。他本還想說點什么，遲疑著動了動唇，那句話還是咽了回去。

    一個大老爺們兒說“能認(rèn)識你真好”這種話也忒矯情了！

    雖然羅筱想想，如果換成林溯雨來的話，不曉得什么是害羞的林某人估計不僅說得出口，還能說得賊肉麻……

    “好了好了，別想那么多了，回家回家！”林溯雨的臉上露出了發(fā)自內(nèi)心喜悅神情，歡呼著如同疾風(fēng)一般沖下樓梯，“明州，我回來啦——”

    落在后頭的羅筱慢悠悠地走下來，一向清冷的臉上也浮出了些許笑容，這讓他身邊本來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冷感消散了大半，眉宇間終于顯出了少年應(yīng)有的雀躍。

    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