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簡回了已經(jīng)十幾年沒有回去過的家。
得到他死訊的時候,父母哭得撕心裂肺,在他的靈堂之上,甚至差點和齊家人打起來。當時關簡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齊聞羽的身上,幸好兩家是鄰居,他才經(jīng)?;厝タ匆谎?。剛開始的時候,他的父母還會拿著他的照片在夜里默默地流著淚,后來,隨著齊聞羽漸漸從他死亡的陰影里走出來,他的父母也漸漸釋懷,但是同時也忍不住埋怨齊聞羽,沒有在原來的房子住多久,就搬家了。
父母搬家之后去了別的城市,關簡只有偶爾會去看他們一眼,看到他們的臉上慢慢開始露出笑容,也懷上了第二胎,最后還給他生了個弟弟,這才放下心來。
他有關注著父母的近況,知道他們過得好,也就放心了,每年自己的忌日,父母也會千里迢迢地趕過來祭拜他,連弟弟也知道他的存在。
關簡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齊聞羽身上,雖然對家庭十分眷戀,但還是選擇了跟在齊聞羽身邊,一跟就是十五年,到后來,他隨著齊聞羽離開了兩人生長的城市,就再也沒有見過父母了,連自己的墳前長了幾朵花都不知道。
齊聞羽親口對他說出了厭惡,關簡被感情沖昏了十五年的腦袋終于清醒了過來。
他回到了自己生長的城市,回到自己死亡的地方看了一眼。原先那里是個幼兒園,每到放學的時候,便擠滿了車子,家長焦急地在外面等候,路面還有無數(shù)地小攤子,發(fā)出誘人的香味,勾起家長和孩子們的食欲。
原先的幼兒園已經(jīng)很舊了,早在齊聞羽上初中的時候,那里就重新裝修了一番,改頭換面,一點也看不出來原先的痕跡,而外面的小吃攤也寥寥無幾,有著城管的管制,小販們輕易也不敢出來。
熟悉的地方變得陌生,來來往往的行人眾多,誰也不記得這里曾經(jīng)死過一個人。
關簡在哪里徘徊了很久。
沒有夕陽,天氣也不好,天是灰沉沉的。幼兒園門口來等人的家長越來越多,幼兒園里面也聚集了準備放學的學生們,由老師帶領,隔著一道門相望。當初他也是這么等齊聞羽的。
孩子們漸漸地被自己的父母接走了,熱熱鬧鬧的學校也漸漸冷清了下來。
關簡一直等到了天黑,看著最后一個孩子被匆匆趕來的家長帶走,這才飄離了這里。
他的墳前放著花束,看上去剛擺上不久,花瓣上還帶著欲滴未滴的水珠。關簡在墓園門口看到了齊父齊母,他們還記得兒子的救命之恩,時常過來看一眼,清掃墓碑,放上鮮花。他長大的房子賣給了別人,現(xiàn)在里面住進了別的租客,是一對小夫妻,看上很恩愛。齊父齊母念叨著遠在它地的齊聞羽,說著說著又嘆了一口氣,想起了車禍而死的關簡。他念過書的學校也拆了,他還沒來得及讀完,也沒有拿到畢業(yè)證書,連原先的老師的臉都記不清楚了。
不知不覺,齊聞羽的年齡都已經(jīng)比他大了。
最后,關簡按著心中記下來的地址,去找了自己的父母。
值得慶幸的是,他的父母沒有搬過家,地址還是原來的那個,只是找的時候廢了不少功夫,他問了好幾個鬼才打聽到——那條路的名字都已經(jīng)變了。
關簡在那里,看到了年邁的父母,還有年輕的弟弟。
他的弟弟剛上中學,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喜歡打籃球,收集了很多籃球明星的海報,滿滿地貼了一整面的墻,床底下還放了好幾個籃球,都已經(jīng)很舊了,但是舍不得扔。爸爸仍然喜歡在每天早上看一份報紙,最近眼睛不太好了,不得不戴起了老花眼鏡。媽媽愛上了廣場舞,每天都招呼著自己的小姐妹去附近的公園,舞蹈姿勢還認真地記了好幾本。
一家三口過得很溫馨,不管有沒有他都沒有區(qū)別。
只是三人在吃飯的時候,看到盤中的糖醋排骨,父母的臉上忽然會悵然地發(fā)起呆,弟弟習以為常地立刻夾起一塊塞進嘴里,口中含糊地道:“我知道,哥哥喜歡吃這個,我也喜歡?!?br/>
當時關簡就坐在他們的旁邊。
四方的飯桌有四把椅子,其中一把刻意地空了出來,好像在等著一個人回家。
關簡的鼻子頓時就酸了,他忍了忍,最后還是沒有忍住,坐在家人的旁邊,無聲地哭了出來??蘼晱臒o到有,越來越大,眼淚洶涌而出,模糊了視線,眼淚啪嗒啪嗒落在桌上,穿過了桌子,落到了地上,什么也沒有留下。關簡哭得再傷心,另外三人也什么都沒有聽到。
他已經(jīng)死了,不管想做什么,都來不及了。
關簡一邊嚎啕大哭,清楚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他和家人共度了一個晚上,和弟弟在一張床上睡了覺,早上和從前一樣和爸爸打了聲招呼,夸了媽媽做的早餐,和還活著的那樣,說了一聲“我出門了”,然后離開了家。
他該回去了。
……
沒有關簡的存在,齊聞羽開始做各種各樣的夢。
自從夜晚被占領,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每天夜里都是聽著關簡念念叨叨,說著白天發(fā)生的事,啰啰嗦嗦,從不停歇,能從晚上說到天亮。
關簡陪了他太久,在開始做夢的時候,齊聞羽反而有點不太習慣。
他做了很久沒有做過的噩夢,也夢見過從前的事情,陸洋也開始在他的夢里出現(xiàn),不過他做得最多的,還是關于小時候的夢。
年幼的自己歡快地從幼兒園里跑出來,撲進了一個人的懷里,那天將自己高高舉起,在半空中轉(zhuǎn)了個圈,那人給他買了一個紅色的氣球,聞著路邊小吃攤里傳出來的味道,兩人也停在了它的面前。
紅氣球一直被他攥在手心里,那人也一直沒有離開過,但齊聞羽也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聽過他的聲音,也不知道他是誰。
他有點想念關簡了。
除了父母之外,關簡是陪他最久的人,每天晚上在夢里都能說出自己白天發(fā)生的事情,這一點他應該早就可以注意到的,說不定也能早點發(fā)現(xiàn),對方是個鬼。
齊聞羽將兩人最后見面的場景回想了很多遍,最后心中只留下后悔。
他說話是不是太重了,傷了那個鬼的心,才讓他這么久都沒有出現(xiàn)?關簡陪了他這么久,以后是不是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
意識到這個,齊聞羽晚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地睡不著,連帶著白天的精神也跟著不好了。
陸洋很擔心,還把自己的護身符給了他。齊聞羽收了,卻偷偷的摘了下來。
見他郁郁不振,陸洋想了想,趁著周末有空,帶著他去約會。
到了周末約會的那一天,關簡也回來了。
和上一次的嫉妒不甘相比,這一次他十分的淡定,即使知道兩人湊在一起是約會,也依舊什么反應也沒有,甚至是親眼見到兩人接吻,也只是眉毛抖了抖,什么話都沒有說出來。
連以前自言自語的習慣都沒了。
從前他喜歡扮演著齊聞羽摯友的角色,不管發(fā)生了什么,都會用夸張的演技表現(xiàn)出來,好像這樣就能變成人在齊聞羽身邊一樣。
而現(xiàn)在,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他冷淡的看著兩人約會,牽手,接吻,商量著同居的事宜,真的成為了齊聞羽身邊的守護靈。
他是鬼,死了十五年,做了十五年的會,就算是一直跟在齊聞羽的身邊,用夸張的演技證明自己的存在,可仍然改不了他是個鬼的事實。他試圖用救命之恩來要挾齊聞羽,可差點忘了齊聞羽是人。
人和鬼怎么生活在一起呢?
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看不到自己的影子,無法察覺自己的喜怒哀樂,甚至連一起吃飯都做不到。
陰陽兩隔,能和人生活在一起的,就只有人。
關簡靜靜地站在路邊,看著兩人親密。
齊聞羽就現(xiàn)在他的前方,陸洋去買咖啡了,讓齊聞羽在門外等。關簡還注意到,不遠處有個賣氣球的小販。
齊聞羽也注意到了。
那個紅色的氣球就在所有氣球的最頂端,彩色的氣球中間,就屬它最顯眼。
齊聞羽恍惚了一下,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xiàn)實,朝著那個紅色的氣球走了過去。
轉(zhuǎn)角處,一輛車子疾馳而來。
“小羽!?。 ?br/>
和關簡一起沖出去的還有陸洋。兩杯滾燙的咖啡摔到了地上,黑褐的液體灑了滿地,關簡跑得更快,然后他伸手,卻撈了個空,他愣了一下,看著車子撞上他的身體穿了過去,猛地踩下急剎車停了下來。
“小羽?你沒事吧?!”陸洋驚魂未定地問。他跑的夠快,及時把齊聞羽拉住了,兩人都只有一些擦傷。
齊聞羽愣愣地搖了搖頭。
關簡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抓空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能救人的,也只有人。
……
“小閻王,我想要投胎去了。”
……
……
齊聞羽又做了那個夢。
他的氣球沒有抓穩(wěn),慢悠悠地飄了起來。那人還站在攤子少買他喜歡的小吃,自己回頭看了一眼,抉擇了一下,朝著氣球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紅色氣球忽高忽低地飄著,他艱難地抓住了,還沒有松一口氣,街角忽然躥出來一輛闖紅燈的車子。
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刺耳的剎車聲在身后想起,齊聞羽茫然地轉(zhuǎn)頭看去,就看到血泊中躺了一個人,一群人圍在周圍議論紛紛。
他跌跌撞撞地擠了進去,撥開人群,血泊中的人沒有了故意,他也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關簡……哥哥……”
齊聞羽醒了。
他出神地看向空中,什么也沒有看到,連關簡的模樣,他都快忘光了。
距離那個時候,原來已經(jīng)這么久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