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
五爺耀全竟然造訪禚門樓，探家來了。
戴禿子親自帶著一隊護衛(wèi)兵保駕，在禚門樓的府門前停了下來；耀武把耀全單獨帶進了伯風堂客廳；戴禿子想進去保護被耀全喝止了，說自己家何必弄得草木皆兵；再說自己也是禚門樓的一員，在大宅院里自然有大宅院的規(guī)矩。
耀文看見耀全進來，只是抬了抬頭，放下了手中的那部大老太爺傳給他的《論語》，什么也沒說。
“大哥，好清閑，看什么書？”耀全皮笑肉不笑的說。
“噢，是大專員駕臨；有何指教？”耀文淡淡地說。
“看《論語》，古人云：半部《論語》治天下，大哥莫非想從政？”耀全口氣有點譏諷。
“見笑，禚門樓家里事我還弄不明白，還從政！甭高抬我，不像你禚大專員在濟南府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多威風！”耀文冷冷地說。
“在外再威風，到禚門樓里還不聽你的?！?br/>
“要不，你來禚門樓，我這個總堂主讓你！”
“大哥，損我是不是？”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來禚門樓什么事？”耀文不想跟他白費口舌。
“沒什么，就想看看你。”
“呀、呀、呀……我可沒這么大的面子；給我耍彎彎繞。說，什么事吧！”
“那我就直說了，四哥，是不是在禚門樓？”
“想插手禚門樓門里的事了，在外面任你怎么搞；但在禚門樓我這個總堂主說話還算數(shù)吧。”耀文低沉地說。
“那是！你是總堂主，禚門樓的印、信、符、憑哪個不從？”
“知道就好，老四不在禚門樓?！币泥嵵氐卣f。
“不對吧，大哥；你看這個。”耀全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到了耀文的面前。
耀文看到那張紙不由一頓，那不是一般的紙那竟是禚門樓發(fā)號施令的專用信紙，而且還蓋有禚門樓的印章，這太不可思議了，這禚門樓的印、信、符、憑，全部由自己秘密保管，除非特殊情況就由大管家來福承辦；莫非來福暗留一手？不可能！來福他是信得過的，侍奉過兩代總堂主，那是耿耿忠心；莫非家里出了內(nèi)鬼？還不是一般的內(nèi)鬼……
他把信紙遞給來福，來福一看，驚訝地叫了一聲，面露疑惑的目光，“大爺……這……這……不可能？”
“大哥，這封由禚門樓總堂主出示的信件竟有人投遞到我的專員辦事處；不可能有假吧？”耀全奸笑了一下，“而且信上寫的明明白白，四哥就藏在伯風堂的小跨院?！?br/>
耀文面部沉重地看了看老五耀全，心里盤算著，看樣子老五是有備而來，老四耀鶴的事他是心知肚明，只是不想撕破那張臉。
“大哥，我和四哥之間的事往大了說那是國共之間的國事，是水火不容的，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要庇護他那就是通赤匪，那后果是要抄家的；往小了說那就是家事，兄弟矛盾，你把他交給我，我念在兄弟的份上，從輕發(fā)落。把他交給我吧，大哥?！?br/>
“老五，見外了不是！不錯老四在小跨院，不知咋回事胳膊傷了正在療傷；我不對你說怕你擔心，畢竟我們都是兄弟；在禚門樓我不能做對不起兄弟們的事；好，大哥答應你，等幾天老四傷好了大哥親自陪他去濟南府拜訪你；你看可好？”耀文打著哈哈笑著說，“沒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是我的好兄弟，你大嫂上次被劫回家城門放行護送，還念著你的好；我們畢竟是禚門樓里的人，我們是血濃于水的兄弟，我們不能血肉相殘……”
“好，既然大哥這么說，我就放心了，告辭?！币酒鹁妥?。
“不回去看看六老爺?！币男χf。
“我找不自知；告辭?！币珓偝隹蛷d，突然停下了腳步，像想起什么似地說，“明天南京很可能來人，大哥保重。”
“四弟，有空常家來坐坐，禚門樓承你照顧，大哥領(lǐng)情。”
“好，大哥告辭……”耀全欲言又止，干笑了笑。
耀全走了，耀文和耀武把他送出大門樓。在戴禿子的護衛(wèi)下騎馬走了。
“怎么樣？見到那赤黨了？”戴禿子忙問。
“不在禚門樓，不知逃哪去了？回去各個崗口嚴查，我就不信他能飛上天。”耀全佯裝交代戴禿子。
“是?！?br/>
【八十三】
夜深了。
伯風堂小跨院。
房內(nèi)微弱的燈光一閃一閃的飄忽不定。
燈光下，圍桌坐著耀文、耀武、耀鶴和胡正義；來福在小跨院門口守著。
耀鶴的胳膊上的傷基本恢復了，在自如的伸縮著。
“大哥，我得走了，組織要求我馬上歸隊，有秘密任務?！币Q淡淡地說，“我們這次‘反圍剿’失敗了，損失慘重……不說了……恐怕大表哥也得有新任務，在禚門樓也怕呆不長。”
“你們不怕老五追捕你們。”耀文憂郁地說。
“顧不了那么多了，組織的命令必須服從；明天我就走。”耀鶴苦笑著說。
“你甭說，老五有一句話我不明白什么意思？”耀文猶豫著說。
“什么話？”大家忙問。
“他說明天南京來人，要我保重?！?br/>
“五表弟這時候顧不上我們了，他的主子正和老蔣鬧情緒，為了擠兌老蔣，正和日本人搞得火熱，說不定要投靠日本?！焙x憂慮地說。
“那豈不成了漢奸！”耀文擔心的說，“日本人侵占了我們東北，他們不但不打反而去獻媚討好，把我們的大好河山拱手送人，豈有此理！禚門樓可不想出來一個漢奸；日本人侵占了東三省，我們再去巴結(jié)他，那還是人嗎？”
“有機會，大哥那就勸勸他，不要投靠日本人?！币Q輕聲說。
“他敢，他要真成了漢奸，禚門樓不能容他，我號令總堂共殲滅之?！膘暮藓薜卣f。
“但愿老五能分清形勢。好自為之！”耀鶴擔憂地說。
“臨走見見五老爺和姨太太吧，也許五老爺知道你躲在小跨院，我看他想見你又不好對我說……”耀文勸著耀鶴。
“還是不見了，我不想叫他老人家擔心。”耀鶴低著頭說，“再說他對我娘那樣，我恨他。”
耀文不好再說什么了，耀鶴是姨娘生的，庶出，這在大門樓是低人一等的；何況那姨娘是五老爺秉如的侍女身份，如今雖然下人稱謂姨太太，可在二房干的依然是侍女的下賤活，稍不如意，招來六老爺?shù)暮瘸夂捅薮?；自小他的身份遠不如嫡出的耀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他看不慣大門樓的專權(quán)獨橫，離家出走……
這時，來福輕輕地敲了敲門，輕聲喊道：“大爺……”
“什么事？”耀文機警地問忙走了出來。
“五老爺和姨太太在院外……”來福低聲說。
耀文想叫他們見見面，又怕鬧僵局，走進屋想問一下耀鶴，哪料耀鶴堅決不見。任憑耀文、耀武的勸說，絕不更改。
胡正義也勸說耀文還是不見得好，這樣對禚門樓有好處，再說現(xiàn)在是時局混亂的多事之秋。再說禚門樓出現(xiàn)內(nèi)奸的事耀文沒對他們說，怕他們有什么想法。
“大哥，看樣子情況不妙，今夜我就得走，我怕夜長夢多，也許老五上午是來傳遞什么信息，但又不能明說……礙于禚門樓的榮辱他盡力了……我感激他，他畢竟是我們的老兄弟，往后見他，代我問好，就說四哥感激他。”耀鶴堅定地說。
“老四……”耀文有點難舍。
“走，”他看了看胡正義，“大表哥，你最好今晚也離開禚門樓，我有預感……不妙?！?br/>
耀文看耀鶴堅定的樣子，再想想耀全的模棱兩可的言語，心里有點摸不著，當前軍閥混戰(zhàn)，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也許老四說得對，說不定老五耀全真是來傳遞什么信息，要在平常，他絕對不會來禚門樓，派戴禿子搜府就是了，為何不叫戴禿子進家，他還是考慮禚門樓的影響、手足之情、兄弟之義！老五，好兄弟！看樣子他也是出于無奈！
“來福，套車我親自送四爺連夜出城?！贝鬆斠暮爸鴣砀！?br/>
來福忙跑出小跨院，突然回過身，看到五老爺和姨太太還在院門口拉扯著，看樣子姨太太不愿離開。嘆了一口氣，說：“客人這就要走了，五老爺你們還是回去吧，他不愿見你們?！闭f著轉(zhuǎn)身離開了。
五老爺聞言，不再說話，指了指門旁，“在這等著吧，不要說話?！币烫亮税蜒蹨I點了點頭，蹲在了門旁，五老爺摸出煙袋裝了一袋煙，點了火，“吧嗒吧嗒”的抽著……
很快，來福回來了，看了看還沒離開的五老爺和姨太太，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跑進了院子。稍頓，從院子里走出幾個人，五老爺站起身，耀文不由一怔，“五叔、姨太太……你們……”
低著頭的耀鶴聞聲身子一顫，沒有抬頭，轉(zhuǎn)身欲去……
“鶴兒，我的鶴兒……娘想你……”姨太太嚎叫著，被五老爺捂住了嘴，牢牢地抱住掙扎的姨太太。
耀鶴猶豫了一下，轉(zhuǎn)過身子，看了一眼掙扎在五老爺懷中的娘親，滿面淚痕地來到五老爺和姨太太跟前，五老爺松開手，姨太太一把抱住自己的兒子，小聲的哭泣著，不敢大聲。
耀鶴用手擦去了姨太太臉上的淚珠，“娘，兒不孝……”說著跪在了地上，磕了一個頭，站起來，轉(zhuǎn)身欲去。
“鶴兒……我的鶴兒……”姨太太低聲哭泣著。
耀鶴面向五老爺，厲聲說道：“對我娘好點，否則，我饒不了你?！?br/>
說著轉(zhuǎn)身離去……
【八十四】
一輛馬車連夜出了長青街，好在門衛(wèi)認識大爺耀文，再說禚門樓的五爺耀全是濟南府的政府專員，又是濟南府駐軍的監(jiān)察員。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敢檢查，放行。
在濟南府的北大門，車被一個軍官攔了下來，說要檢查。駕車的立秋，連說是禚門樓的總堂主出門有急事；軍官就是不放。
車里坐的耀文和耀鶴坐不住了，耀文拍了拍耀鶴的手，“不怕，我下車看看?！币南破鸷熥犹萝?，“怎么回事？”
“大爺，這位軍爺要檢查?！绷⑶锩φf。
“好??！要檢查你還不夠格，喊你們長官來，最好把禚耀全喊來?！贝鬆敯谅卣f。
“你是誰？敢提專員的名字，不想活了！”那軍官有點耀武揚威。
“我就不想活了，咋地？”耀文厲聲地說。
“抓起來。”那軍官一聲令下。
登時從崗口跑來十幾個西北軍把車圍了起來。耀文忽地掏出身上的短槍，朝天放了一槍，“我看誰敢。”
“還有家伙，放下槍，否則打死你?！蹦莻€軍官嚎叫著。
眼看著一場拼搏在所難免，這時從崗樓里快步走出一名長官，“是誰，這么放肆?！?br/>
來到大爺禚耀文跟前一看，忙點頭哈腰地說，“是禚門樓的大爺，對不起！”他說完一轉(zhuǎn)身朝著那名不可一世的軍官一個耳光，“禚門樓的總堂主你不認得，真是膽大包天！放行?！?br/>
“慢——”這是一輛軍車疾馳而來，從車上下來濟南府的專員、西北軍的駐魯監(jiān)察員五爺耀全。
“是誰？連夜出城……”他悠閑地下了車，看了看耀文，笑了，“是禚門樓的總堂主！說出城什么事？”
“禚門樓的二車貨，在城外被劫，我去打點看看?！币拇舐曊f。
“車上沒有什么可疑的人吧？”耀全笑著說，“我檢查一下?！?br/>
說完他走向車前，拉開車簾一角，登時看見耀鶴正怒容滿面的看著他，他二話沒說，隨手放下了車簾。
“戴營長，你再檢查一遍?！币鞫d子喊道，“一人為私兩人為公嗎！”。
“專員檢查沒有，那就沒有還看個啥？”戴禿子忙說。
“這關(guān)乎黨國大事，還是檢查檢查好?！币ばθ獠恍Φ恼f。
戴禿子拗不過耀全的臉面，隨手掀了一下車簾，突然他看到了里面坐的正是他曾經(jīng)追捕過的共黨分子禚耀鶴，不由得掏出槍。耀文一看，登時心一沉，要壞事，忙求救似地看了耀全一眼；耀全轉(zhuǎn)過臉去。
“到底有沒有人？”禚耀全厲聲問。
戴禿子聞言不由得心里一顫，頓時明白了一切，忙說：“沒人，沒人，放行?！?br/>
禚耀文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心，慌忙跳上車，立秋駕車而去……
禚耀全看了看遠去的馬車，嘆了一口氣，看了戴禿子一眼，“走，上我的車回城喝酒去?！?br/>
戴禿子會意地上了五爺?shù)能?，臨關(guān)車門交代城門門衛(wèi)一句“注意嚴查可疑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