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上來的是一個臉盆，里頭裝著玉米、紅薯、山藥、南瓜等各種蔬菜，菜名就叫“大豐收”。陳?？吹孟肟蓿趺催@么糙?。?br/>
    接下來又上了兩大盤炒青蔬，一盤家常豆腐，一盤紅燒鯽魚，一盤百葉結(jié)紅燒肉，一大盆老母雞湯，悉皆不堪入目。

    不過江靈兒和那些親兵都吃得很香，還連說好吃，連糙米煮的飯都吃光了。

    玉暝自小錦衣玉食，必竟吃不慣，陳福也只動了兩筷。江靈兒一個人吃不了整桌這么多，玉暝便叫陳福把桌上吃剩的，樣子又不是太差的拿給親兵們。眾人茶足飯飽，陳福喚莊戶來結(jié)賬，統(tǒng)共六桌菜，結(jié)下來才一兩多銀子。

    玉暝問那莊戶生計怎么樣？稅重不重？

    那莊戶隨口答道：“稅倒是不重，就是米面價格貴，吃不起啊。豐年的時候還好些，去年那樣又旱又鬧蝗災(zāi)的時候就活不下去了。咱們村里餓死了不少上了年紀(jì)的人?！?br/>
    玉暝一怔，道：“官府沒有開倉賑災(zāi)？”

    那莊戶道：“賑是賑了，可每人只給領(lǐng)一小袋米，光夠煮兩頓飯，一個人吃飽就算不錯了。就這樣，去晚了還領(lǐng)不到。光這領(lǐng)米一項，還踏死了好些人呢?！鼻f戶提起這事就直搖頭。

    玉暝皺眉不語。

    陳福連忙道：“你說的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兒？我怎么一點沒聽說過？”

    那莊戶“嘿”了一聲，道：“您老怕是不常走北邊吧？這可不就是去年中秋前后的事兒？您別看這樣，這北邊地面上青州其實還算好的，周圍滄州、陳州更不如呢。我們這邊好在還有個王爺，雖然不頂什么事，可因為他要吃喝，因此專門辟了商路運送南方的糧食蔬菜。所以青州還能跟著沾點光。滄州和陳州的米面鋪你去看看那價就知道了，一般的莊稼人哪能吃得起？”

    莊戶收拾了杯盤進(jìn)去，玉暝站起身來，江靈兒和陳福忙跟著起身。江靈兒一站起來，就捧著肚子皺眉叫：“少爺！”

    玉暝正想著莊戶的話，聽江靈兒一叫，回頭一看，吃驚道：“怎么？肚子疼了？”

    江靈兒面現(xiàn)痛苦之狀，道：“不是，吃得太多，站不起來了?！?br/>
    “……”你能正常點嗎？玉暝撫額。

    江靈兒吃得太撐，肯定騎不了馬了，于是眾人只能跟著她在田間一寸寸挪動。到了村口，正好有個石墩子，玉暝便走過去坐下，拍拍身邊，讓江靈兒也坐了下來。江靈兒挺著肚子坐下，長舒了一口氣，瞧瞧玉暝，卻見他正望著一望無際的土豆田出神。

    身為一個丫頭，江靈兒還是有自覺的，從不打擾他想事情。她自顧自揉著肚皮，好容易打出一個飽嗝，腹脹為之一緩。這時，玉暝忽然站起身，揮揮手，自己朝前頭走。

    江靈兒正想起身，陳福走過來示意她不必動，自己走上前，兩個人走到幾丈開外，交談了起來。

    玉暝問：“我記得我們商號也有做滄州和陳州的米面生意?！?br/>
    陳福道：“王爺記得沒錯，米面、布匹、油鹽是我們商號最主要的幾項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滄州、陳州和青州的米鋪大多數(shù)都是我們商號的本錢?！?br/>
    玉暝道：“這生意的事你和我細(xì)細(xì)說一說?！庇耜赃^去從未關(guān)心過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還以為各地的情形都差不多呢。

    這糧食生意千頭萬緒的，無從說起，陳福心道：主子怕是想知道為何陳州和滄州的米面賣得特別貴，便有了計較，娓娓道：“我們越國的稻米、小麥主要產(chǎn)自長江下游的五個州郡……”說了盞茶功夫，陳福才將越國的糧食生產(chǎn)分布介紹了個大概。

    玉暝很有耐心地聽著，陳福介紹完生產(chǎn)，又道：“俗話說得好，民以食為天，米面是全國各地都缺之不可的東西。糧食從產(chǎn)地買來的價格時有變化，但在一定時間內(nèi)是比較穩(wěn)定的，像今年這樣的豐年，每斗米的進(jìn)價六文。分到各地方，價格卻是天差地別，在江州等產(chǎn)地，一斗米的市面價是十文錢，而京城米價一斗四十文，到了滄州、陳州等地，斗米價格卻在一百二十文?！?br/>
    玉暝皺眉不語。

    陳福頓了一頓，見主子不打斷，便繼續(xù)：“這米價變化這般大，主要還是因為運輸成本。從江南到京城，走的是水陸兩路，一程水路，一程陸路地運，一石米的運費在三百文左右。而陳州和滄州的米，從北通州開始，就只能靠米行的腳夫走陸路運輸了。陸路的運輸成本是水路的五倍，因而到了陳州、滄州等地，運費還要往上加五百文。而且，腳夫一車米從北通州出發(fā)，等到了陳州，就只剩下半車米了。把這也算在內(nèi)，陳州和滄州的米價才會這樣高?！?br/>
    玉暝前面都明白了，聽到這里，不禁疑惑道：“為何一車米到最后只剩半車？”

    陳福道：“那是腳夫的口糧。走陸路運米的時候，腳夫是邊走邊吃的，從北通州過來，順利的話要走兩個半月，這些腳夫干的都是重體力活，吃的自然不少?！?br/>
    邊走邊吃？玉暝聽得呆住了，天下竟有這樣稀奇的事。但再一深想，他就明白了。若是不吃這些貨，去當(dāng)?shù)刭I來吃的價格自然要貴得多。為了節(jié)省成本，這倒是最經(jīng)濟(jì)的法子。

    玉暝道：“福伯，青州現(xiàn)在的米價是多少？”

    陳福道：“青州米價也不便宜，一斗米是八十文?！?br/>
    玉暝尋思道：“青州米價便宜，和王府的供應(yīng)真有關(guān)系？”

    陳福笑道：“哪里，這米從北通州下船開始，斗米的成本就放在那里，運多運少區(qū)別不大。那莊戶不懂，所以才誤以為是叨了王府的光。青州米價便宜，其實是因為米行虧本在賣的緣故，我們商號每賣一斗米，就要虧四十文，每個月在這上面虧掉的銀子在兩千兩左右，只是其他方面填補上來，所以總賬是盈利的。王爺平時把生意放手交給老奴，從不過問這些細(xì)賬，所以不清楚?！?br/>
    陳福不等玉暝問為何要虧本經(jīng)營，便續(xù)道：“商號之所以虧本賣，是因為老王爺在世時就囑咐過，青州不能亂，米價一定要壓在一百文以下，老奴一直謹(jǐn)遵老王爺?shù)倪z命，未敢擅改。但這價格又不能太過便宜，否則陳州和滄州的米行會來搶貨，斗米低四十文左右正好合適。王爺若想看這方面的細(xì)賬，奴才回頭可以將賬薄呈上來?！?br/>
    玉暝點頭，又問起親兵的口糧。

    陳福道：“軍糧特殊，為了不受災(zāi)荒的影響，軍糧是走朝廷特供渠道的，而且有官軍押送。青州軍糧的開支目前是由朝廷和王府平分的，所以每個月王府只要添一千兩銀子出來就夠了。”

    玉暝聽完，淡淡道：“那去年是怎么回事？”

    陳福微微欠身，小心翼翼地說道：“去年青州米價沒有維持住，秋季的時候斗米漲到了兩百文。”

    玉暝面色立時一沉。

    陳福頭垂得更低了，恭聲道：“前面說的這些，都是豐年的情形。到了災(zāi)年，地方上流寇暴民極多，十車米，能有一車運到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王爺去年雖然已經(jīng)早做準(zhǔn)備，可當(dāng)時北方災(zāi)情嚴(yán)重，南方的糧食供應(yīng)不上，價格一路飛漲，各家米行為了爭米都搶破了頭，就是有錢也買不夠。以我們商號的規(guī)模尚且支持不動，想必陳刺史采買賑災(zāi)米更艱難，估計買到的還不及預(yù)想的一成，所以才出了此事。餓死人的事，老奴聽過，但不知道為了領(lǐng)賑災(zāi)米，竟然還踏死過人?！?br/>
    玉暝一臉陰沉地走回石墩，江靈兒已經(jīng)消化得差不多了，起身迎上來，瞧他面色不善，心事重重，便乖乖錯后一步，跟在陳福后頭走。

    陳福暗罵一句臭丫頭，這時候倒躲得快！

    卻聽玉暝喚道：“靈兒，過來?！?br/>
    陳福心里暗笑，江靈兒只好往前去。玉暝伸伸手，江靈兒乖巧地把手遞給他，讓他牽住。玉暝柔聲問：“以前是不是經(jīng)常吃不到飯？”

    江靈兒道：“是啊，米貴，我們家買不起?！?br/>
    “那你們平時常吃的是什么？”

    “土豆、紅薯、玉米?！?br/>
    怪不得小丫頭吃什么都香！玉暝暗自輕嘆，又陷入沉思。

    青州的米面供應(yīng)不上，現(xiàn)在看來還不是什么大事，最多花些銀子?？蓪砣f一有變故，南方停了供給，他就是再有錢也沒轍。想到這里，玉暝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原來這才是最緊要解決的問題。

    從郊外回來后，玉暝的作息又變了。上午不去兵營，下午也不去上課，而是窩在書房里想事情，一想就想了三天。江靈兒瞧他異常嚴(yán)肅，便也不去驚動他。

    經(jīng)過幾天苦思，玉暝終于想明白袁軼的濟(jì)世之才可能是指什么了。

    過去，玉暝并不明白什么是濟(jì)世之才。一個讀書人，最多會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就像吳之遠(yuǎn)那流，三綱五常掛嘴邊，忠義廉潔頂頭上，他都已經(jīng)見識過了，并不認(rèn)為那是什么值得他屈尊的大才。

    現(xiàn)在玉暝才明白過來，父王稱贊袁軼的才，不是指他讀書寫文章上面的才能，或琴棋書畫上的造詣。而他之所以領(lǐng)悟得這么晚，是因為他從小在太子府長大，作為一個世子，他缺乏了很重要的一課。

    現(xiàn)在，因為那個莊戶，玉暝終于知道自己缺什么了。

    玉暝明白過來以后，再無王爺?shù)募茏樱H自來到草鞋院，把陳福留在外頭，自己入內(nèi)，向正拿鋤頭伺候花壇的袁軼深深地鞠了一躬。

    袁軼連忙丟了鋤頭來扶，口中道：“草民不過一介布衣，不敢當(dāng)此大禮?！?br/>
    玉暝目光堅定地道：“袁師，請您教我種地。”

    袁軼一驚，遂展顏而笑，恭身揖手道：“王爺，草民等您這句話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