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館不是每天都辦公，每次開館的時候，使館的門前都是排著長隊，一堆一堆的人群擁擠不堪，誰都擔心排到自己的時候，使館的簽證官員說下次再來吧！阿龍低頭看表，發(fā)現(xiàn)再不出門就來不及了。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筷條，早餐也顧不上吃了，揮手叫了一輛的士，連價都不砍了，叫司機加快速度，務必在使館開門之前趕到。

    出租車司機看來是個新手，并不知道大使館在什么方位，一路停一路問，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終于把車停在使館緊閉的大門前。阿彌陀佛，只有不到十個人排隊。

    “納納呢？”阿龍東張西望，不見納納的蹤影。

    “納納，你在哪？”他心急如焚，在電話里急匆匆地問。

    “我還在床上，我馬上就到！”電話里傳來納納懶洋洋的聲音。

    阿龍當然知道，納納“馬上就到”是什么意思。當阿龍抽完一包玉溪香煙時，才見到他姍姍來遲。幸虧簽證辦得還算順利，否則阿龍非把他開了不可。

    “這廝簡直是個遲到大王，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要是在國內(nèi)我非打他一頓不可?！卑埖吐暩盍拎止荆盍烈灿X得納納這點毛病簡直不可理喻。納納返回中國前夕，給阿龍介紹一個鐵哥們頂替他做翻譯，這哥們叫克魯。

    李亮以為納納是他見到過的非洲兄弟中臉蛋長得最黑的一個。沒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還有比納納臉蛋更黑的兄弟。當他們兩兄弟圍著金礦老板阿龍興奮得哇哇亂叫時，李亮的腦海里卻快速地復習一遍形容詞的比較級：納納很黑，克魯更黑。

    見面的頭一天，克魯就到當?shù)厥袌鼋o李亮買了一雙棕色的拖鞋，雖然是地攤擺賣的便宜貨，可是禮輕情義重，想想剛剛出關時被海關人員無端刁難的情景，再看看克魯如此熱情友好的接待，他心里也感到暖烘烘。初來乍到的陌生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心想這一回有救了。再碰上把他們當外人欺負的當?shù)厝耍唆斶@個土生土長的地頭蛇，他會呆在洞里看熱鬧見死不救嗎？安全感由此而生。

    果不其然，就在他們?nèi)W蘇拉酋長家里商談買地挖金的路上，克魯終于有了一次英雄用武之地。他把那輛車窗上有一個窟窿，已經(jīng)報廢的車子停在路邊，然后跟隨納納帶領老板阿龍到村子里走走看看。納納會說點漢語，又會當?shù)胤窖?，李亮這個翻譯就顯得可有可無。

    “你就在車里看車吧，免得那幫年輕人過來東搞西搞?！卑堃贿呎f一邊把右手指向不遠處一片空曠的黃土高坡。李亮看到一群搖頭晃腦的青年男女在跳著有一點迪斯科味道的非洲舞蹈，隱隱約約還可聽到非洲音樂所特有的節(jié)奏明快的旋律。李亮叫克魯把車門關好，再把所有的車窗全部鎖上。在這個暫時與世隔絕的空間里，他就可以放心地睡大覺了。

    咚咚咚......突然，一陣急促的敲打聲把他從美夢中驚醒。李亮起身往窗外一看，只見一個張牙舞爪的黑黝黝的女人在車窗外不停地拍打和喊叫。那架式像是一只餓極的野獸終于發(fā)現(xiàn)獵物。李亮本來對黑人就存有戒心，此刻更是膽戰(zhàn)心驚，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甚至看見那女人厚厚的嘴唇印在車窗上，仿佛在**車里的白人。

    “她要干什么？會把車掀翻嗎？克魯，你快回來！克魯，你快回來！”李亮在心里不停地禱告，不停地呼喚著。猛然間，李亮發(fā)現(xiàn)女人的一只手伸進車里，一把抓住他的左臂，使勁地搖起來，還把它往車窗外拼命地拉。他頓時嚇得臉色煞白，心想手臂肯定要斷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左臂的時候，幸虧克魯及時趕到。只見他大嘴一張，雙手一推，女人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四腳朝天，像一只被翻過身來的大烏龜。李亮驚魂未定，只聽克魯探進頭來問：“areyouok，andy？”

    李亮張口結(jié)舌，除了頻頻點頭，就是哇哇亂叫，根本說不出一句像樣的人話來。說了幾年的英語一下子全都忘得一干二凈?？唆敻嬖V他，這個瘋狂的女人并無惡意，她只是白酒喝多了，看見車上有白人，就春意大發(fā)，想入非非而已。只聽她對克魯吼道：“我愛車上的那個白人！我要嫁給他！我想做他的老婆！讓他帶我出國！”

    聞訊回來的阿龍取笑道：“看來你和黑妹有緣，不如留下來算了，跟她生一個混血兒?！?br/>
    克魯拍得胸脯梆梆作響，喊道：“只要有我在，你們就不用怕！”

    看著克魯那血氣方剛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神情，李亮心底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克魯啊克魯，你只是臉蛋黑了一點而已，你的心可是一點都不黑呀！”

    站立一旁的納納悄悄告訴他們，克魯?shù)耐夤芫靡郧霸?jīng)當過加納的總統(tǒng)。此言一出，李亮頗感意外。這怎么可能？總統(tǒng)的后裔幫人開車？開一輛車窗上有一個窟窿，已經(jīng)被報廢的車子？

    “你真會開玩笑！”李亮不以為然地笑了。

    “不信，你可以自己問他?！奔{納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

    李亮轉(zhuǎn)身對著克魯，望著他的眼睛。每當他想了解事情真相的時候，都是這樣緊盯對方的眼睛。他始終堅信嘴巴會騙人，但眼睛不會騙人。因為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除非對方是演技一流的演員。當一個人撒謊的時候，他的目光是游離不定，他的目光會逃離別人的視線，他不能忍受和他人片刻的對視。

    李亮輕聲問道：“克魯，納納所說是真的嗎？你的外公像中國人民的領袖***一樣曾經(jīng)統(tǒng)治過這個國家？”

    “千真萬確！在我兩歲的時候，媽媽還帶我到總統(tǒng)府跟外公住過一段時間。”

    克魯說這話時，語氣如此平淡，沒有絲毫的興奮或者激動，仿佛在述說別人的故事。李亮不禁想起阿龍曾經(jīng)跟他談起納納和克魯?shù)牟煌∠?。阿龍說，他寧愿雇用克魯也不要納納，還列舉納納最令人頭疼的七宗罪：遲到早退，謊話連篇，貪得無厭，言而無信，能力有限，關系不廣，辦事拖拉。如果不是能說一口還算讓人聽得明白的漢語，納納真是一文不值。

    而提起克魯，阿龍那拉下的白臉馬上變得陽光普照，春暖花開?？唆敳幌窦{納，他不貪，不撒謊，不遲到，不斤斤計較，說到做到，能力遠在納納之上。除了吸大麻，幾乎沒有哪點不比納納好。想想阿龍所說也不算太夸張，何況李亮每天都像跟屁蟲一樣步步緊跟，到底誰靠譜誰不靠譜，他還是感覺得出來。也許克魯為人處事與眾不同跟他的血統(tǒng)也有直接關系。

    “你的外公是如何上臺啊？”李亮追問，在他的印象里加納的總統(tǒng)在民選以前都是槍桿子里面出政權。

    “兵變！”克魯肯定地回答，果然不出他所料。

    “那你外公現(xiàn)在哪？”李亮非常好奇地問，他已完全相信克魯。

    “他死了！被后來推翻他的軍人處死了?！笨唆斠稽c都不難過。因為他對外公一點印象都沒有，他到總統(tǒng)府住過的事實也是媽媽私底下透露給他聽。

    “那你媽媽呢？”

    “流亡國外，住在英國。”

    “你跟媽媽還有聯(lián)系嗎？”

    “昨天，她還給我來電話。我還提到安迪，那位中國朋友?！?br/>
    克魯還有一個形影不離的鄰家兄弟，他的名字也叫安迪。

    李亮反問道：“加納出了個聯(lián)合國秘書長名叫安南，你知道嗎？”

    “知道！我還跟他吃過飯。”

    “什么時候？”李亮感到有點意外，心想對方該不會說是前天吧？

    “前兩年。那年安南回國協(xié)助政府處理歷史遺留問題的時候，把所有歷任總統(tǒng)的后裔都邀請回國，由現(xiàn)任總統(tǒng)出面宴請我們吃飯?！?br/>
    “那你就是一個和總統(tǒng)吃過飯的加納人了?！?br/>
    “是的。那一餐，我和總統(tǒng)，還有安南，坐在同一張飯桌上。”克魯說得如此隨意，就像他們吃飯這么容易。

    克魯還告訴李亮，他的外公被處死之后，被埋在一個巨大的墳墓里，和他躺在一起的還有十幾個同一批被處決的政府要人?，F(xiàn)任政府決定把他外公和所有其他政府要人的尸骨重新挖出安放，舉行國葬。當墳墓被打開，一具具尸骨暴露在眾人面前，他母親第一個沖上前去，伸手指著其中的一具遺骨，對身邊工作人員說：“那是我爸爸！”

    每次開車路過阿克拉市中心的某一個十字路口，克魯都會指著一塊大大的廣告牌大聲地喊道：“andy，看哪，那是我外公！”

    李亮透過車窗往外看，加納歷屆總統(tǒng)的頭相在眼前閃過，其中有一個頭戴軍帽，身穿軍服，威武雄壯的軍官，好像也在注視著他們，仿佛看到在阿龍和他所乘坐的這輛破舊的車里，有一個擁有他血統(tǒng)的后裔，那就是給他們開車的加納兄弟，那個離不開大麻的黑人小伙克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