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富榮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然門被推開，一個人影閃了進(jìn)來。
孫富榮見此人瘦削精悍，三十多歲年紀(jì)，一身布衣，卻是面生的很，以為是號中哪個伙計，便喝道：“你是什么人，這么沒規(guī)矩？”
那人冷笑了一聲道：“在下錦衣衛(wèi)千戶胡英，這就是規(guī)矩?！闭f罷，他從懷里掏出一個腰牌，啪得一聲拍在桌案之上。
孫富榮定睛一瞧，見那楠木腰牌上刻著錦衣衛(wèi)左千戶所千戶胡英幾個小字，趕忙起身施禮道：“原來是胡千戶，失敬失敬。適才不知，多有得罪，望乞恕罪。不過，我聽說錦衣衛(wèi)已被裁撤，如今怎么又重出江湖了？”
胡英也不客氣，大喇喇坐了下來，斜著眼看了孫富榮一下道：“看來孫翁也是孤陋寡聞了。你說的已是前朝往事了。如今新皇登基，又恢復(fù)了祖宗舊法。復(fù)設(shè)錦衣衛(wèi)就是為了追治奸黨?！?br/>
孫富榮連忙道：“老朽身處揚州，消息閉塞，還請千戶諒解?！闭f罷，他剛想招呼人進(jìn)來，再上一副碗筷，加幾個酒菜。
胡英朝他擺擺手道：“不必客氣，我此番前來是向?qū)O翁問幾個問題，隨后便走?！?br/>
孫富榮滿臉堆笑道：“千戶請講?！?br/>
胡英又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鋪在桌子上，指著紙上的幾個字，問道：“孫翁，你可知這幾個字是何人所寫？”
孫富榮上前仔細(xì)一看，上面寫了仙聚樓三個字，落款是觀山兩個字。
孫富榮認(rèn)得是黃瞻所寫，不由得嘴角微微一動，趕忙道：“草民不知?！彼底孕牡?，這個黃瞻名列奸臣榜，錦衣衛(wèi)也來追查，看來要牽連到自己了，此刻決計不能透漏半分，否則便是大禍臨頭。
胡英嘿嘿冷笑道：“諒你也不會承認(rèn)，我一路追查到此，豈能無端找上門來?！闭f罷，從腰下一個皮囊中掏出兩根手指，扔在桌上。那是兩根小拇指，被人齊根砍斷，黑紫的血塊凝結(jié)在斷口，甚是嚇人。
胡英道：“守西門的一個叫石頭的士卒和一個叫郝松的總旗見過這個觀山先生，他和一個和尚，兩個文士，兩個武人在一起。但他們起初不肯說，被我砍了手指，才說實話。那些人是坐你們富榮號的馬車進(jìn)城的，趕車的小伙子叫袁小五?！?br/>
孫富榮嚇得向后一跳，連連擺手道：“胡千戶，我手下管著數(shù)百人，袁小五只是一個趕車的。你所說的什么和尚，武夫、文士的，我一概不知。不行，我將他喚來，你可向他當(dāng)面詢問?！?br/>
胡英微微一笑，翹起二郎腿，雙手抱膝道：“我來貴府之時，曾去拜會過揚州衛(wèi)指揮王禮，其弟王宗曾和我說起，那個袁小五可是孫翁的親信啊，聽說他武藝高強，力舉千斤，孫翁曾舉薦他為御史王彬的貼身護衛(wèi)，后來為了搭救王指揮，你和王宗還演了出好戲，騙走袁小五，這才殺了王彬，我說的沒錯吧，孫翁？況且坐在車上的還有一位秦先生，他可是你的賬房大先生啊?！?br/>
孫富榮聽罷，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給胡英連連叩頭道：“千戶饒命?！?br/>
胡英起身將他扶起，笑道：“孫翁，我要你的命何用，你只要告訴我那幾個人身在何處，去往何方便可?！?br/>
孫富榮悄聲道：“千戶，不過此事老朽確實不知請。我只知道秦先生命人從富三號漕船上卸下了一千斤糧食，我覺得奇怪，正要向他查問。千戶你就來了?！?br/>
胡英道：“你把那個秦先生和袁小五叫到此處?！?br/>
孫富榮說道：“好的?！北愠鲩T喚來一個仆人，命他請秦先生和小五到他屋里來，說有要事相商。
那仆人答應(yīng)一聲，轉(zhuǎn)身離去，過不多時，回來稟告道：“老爺，秦先生和小五哥剛才出門去了，至今未歸?！?br/>
孫富榮對胡英無奈道：“或許是他們倆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就此躲起來了吧?！?br/>
胡英問道：“那富三號漕船停在何處，開往何方，幾時啟程？”
孫富榮道：“那富三號船就停在東門外運河碼頭，今日戌時啟程，開往淮安?！?br/>
胡英看看天色將暮，已近戌時，便對孫富榮點點頭道：“今晚若是能抓住奸黨，你便是大功一件。若是讓他們走脫，你與奸黨同罪?！?br/>
孫富榮聞聽，哭喪著臉道：“千戶這是從何說起？我與北平都指揮使張信，北平按察使陳瑛等諸位老爺，交情匪淺，你不看情面看佛面，就饒過我吧。”
胡英并不答話，出了門后，打聲呼哨，三步并作兩步，便飛身上墻，緊接著墻頭屋頂又現(xiàn)出幾個黑色身影，幾個人一躍而下，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孫富榮一個人在屋里長吁短嘆，忽然兩個人一前一后走了進(jìn)來，正是秦先生和袁小五。
孫富榮一見這兩個人，急忙拉住他二人的手道：“錦衣衛(wèi)正在四處抓你們，你們還敢留在此處，還不快走。若不是我命下人給你們傳訊，你二人焉有命在？”
秦先生冷冷道：“孫翁，你就不必再費力演戲騙我們了。你和那個錦衣衛(wèi)胡千戶的對話，我們倆都聽得清清楚楚?！?br/>
孫富榮臉現(xiàn)尷尬，解釋道：“秦先生，小五，我這也是逼不得已?！?br/>
秦先生和小五二人雙雙跪倒，向?qū)O富榮磕了三個響頭，道：“你在我們危難困苦之時收留了我們，我們感激不盡，給你叩了這三個頭后，我們之間便恩斷義絕，兩不相欠?！?br/>
說罷，二人站起身來，小五一把揪住孫富榮的衣領(lǐng)，道：“孫富榮，你騙的我好苦，就是你和王禮兄弟合謀殺死了王御史，獻(xiàn)出了揚州城?！?br/>
孫富榮被衣領(lǐng)勒得臉色漲紅，咳了幾聲，說不出話來。
秦先生急忙勸道：“小五，快放手，你快要把他勒死了?！?br/>
小五聞言，這才放開手。
孫富榮大聲咳嗽了幾聲，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半天才緩過神來：“小五，你我草民，生活不易。他們神仙打架，管我等何事？做人要識時務(wù)者為俊杰，不要那么死腦筋?！?br/>
小五啐了他一口，罵道：“墻頭草，隨風(fēng)倒，只認(rèn)錢，沒義氣，你和我爹一個德行?！?br/>
孫富榮搖搖頭道：“小五，你還太年輕，等你活到我這把年紀(jì)，就什么都懂了?！?br/>
秦先生道：“孫翁，既然錦衣衛(wèi)盯上了你，此事必要有個了局。所以我們想請你幫個忙，也是給你洗脫罪名。”
孫富榮哦了一聲道：“愿聞其詳?！?br/>
掌燈時分，蹄聲得得，一輛黑漆馬車出了揚州城東門，沿著青石板街，來至碼頭停下。
碼頭上?？苛藬?shù)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其中一艘平底漕船上掛了兩盞燈籠，一個上面寫了個孫字，一個上面寫了富三兩個字。
這時，從馬車上跳下一個中年人，他環(huán)顧四周，看一切正常，便從車?yán)锓龀鰜硪粋€人，那人身披斗篷，看不清面目，步履蹣跚，這個中年人將他扶進(jìn)船艙，然后出來，又從車上扶下一個身披斗篷之人，扶進(jìn)船艙。一連如此反復(fù)，他一共將六個人扶上船，接著便要解開纜繩，搖櫓離開。
忽然從碼頭四周涌出數(shù)十名黑衣人，張弓搭箭，將富三號團團圍住，為首一人，手持鋼刀，指著那名中年人道：“秦先生，久仰大名?？旖心愕耐飪撼鰜硗督担駝t亂箭齊發(fā)，讓你們死無全尸?！?br/>
秦先生詫異道：“你們是什么人，想要打劫嗎？”
那人哈哈大笑道：“我是錦衣衛(wèi)千戶胡英，奉命前來捉拿奸黨，你快叫他們出來投降，不要作他想，此處已經(jīng)被圍得水泄不通，你們決計是跑不掉了?！?br/>
秦先生徐徐道：“我是富榮號的賬房先生，我們準(zhǔn)備前往淮安府運糧，這船上皆是我們富榮號的人，并沒有什么奸黨?！?br/>
胡英跳上船來，舉刀指著秦先生道：“你不用花言巧語的騙我了，我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和你一起的是六個人，一個和尚，兩個武人，三個文士?！?br/>
秦先生面不改色道：“胡千戶若是不信，自己去船艙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人？”
胡英低頭進(jìn)入船艙，抓過一個人，掀開他的斗篷一看，這個人一臉驚恐，卻說不出話來。
胡英仔細(xì)看去，只見那人在脖頸之上扎了一根銀針，他急忙把這根銀針拔了出來，那人啊的叫了一聲，長出一口氣，道：“這個秦先生和小五實在可惡，把我們騙來，卻給我們扎了幾針，讓我們手足酸麻，口不能言?！?br/>
胡英急忙轉(zhuǎn)身出了船艙，來尋那個秦先生，卻見他縱身一躍，跳入了運河之中。
胡英大叫放箭，碼頭上錦衣校尉亂箭齊發(fā)，嗖嗖嗖射入水中，濺起了無數(shù)浪花，卻不見秦先生絲毫蹤影。
胡英額頭冒起一陣?yán)浜梗泵υ龠M(jìn)入船艙，把那剩余五人的斗篷一一拿開，卻在里面發(fā)現(xiàn)了孫富榮。
胡英急忙把他脖頸、腋下的幾根銀針都拔了下來，孫富榮頓足大哭道：“這個老秦，真是個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竟然如此對我。”
胡英驚問情由。
孫富榮抽泣道：“胡千戶，你走后沒多久，那個秦先生和小五便闖入我屋，在我身上扎了幾針，令我動彈不得，又發(fā)不出聲。然后又將府中的幾個下人騙了進(jìn)來，如法炮制，然后把我們幾個人塞入馬車，接著便帶到了這里。他人現(xiàn)在哪里，我要將他千刀萬剮?！?br/>
胡英滿臉懷疑的看著他道：“那個袁小五呢，他人在何處？”
孫富榮道：“胡千戶，我真不知道。”
胡英刷得一聲將鋼刀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微一使力，孫富榮的脖子上便滲出血來。
孫富榮嚇得臉色發(fā)白，哆哆嗦嗦道：“胡千戶，我真不知道他們?nèi)嗽诤翁?，你就是殺了我也沒有用。”
胡英見他神情不似作偽，便將鋼刀放下，對孫富榮道：“暫且留你一條狗命，若是日后我知道你敢騙我，我定將你千刀萬剮?！?br/>
孫富榮道：“我一介草民，哪敢騙錦衣衛(wèi)老爺?！?br/>
胡英轉(zhuǎn)身跳上岸去，走到街角。
這時從陰影處走出一位老者，瘦小枯干，須發(fā)皆白。胡英向他躬身施禮道：“師父，徒弟無能，讓那些人逃走了?！?br/>
那位老者目光銳利，望向北方，喃喃自語道：“就算他們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要將他們捉拿歸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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