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敗了摩根財團這個龐然大物,阿德長長出了口大氣,頹然癱倒在床,沉沉睡去。
近半個月高度緊張的神經(jīng),一旦松懈,人就像完全虛脫了。他躺在床上,瞌合雙眼,嘴巴微張喘息,面色還有些蒼白――怎么瞧,都像一匹奔跑撕咬、生死搏斗后的受傷野狼。
稻穗芳子坐在阿德身邊,無限愛憐地凝視著他,心里一陣痛楚一陣寬慰。
在阿德與摩根財團角力的時候,稻穗芳子從中也悟出了電視熒屏上,那些數(shù)字變化所代表的內(nèi)容。真是驚心動魄吶,六十億美金像河水一樣流進紐約證券市場,去抬高那支摩根股指,而摩根股指的數(shù)字卻時紅時綠……
那幾天,稻穗芳子同樣默默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甚至都超過了阿德的承載。她是阿德的妻子,不能在丈夫最艱難的時候,流露出絲毫害怕、沮喪、憂慮的神情,還得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兒,打起精神去照顧小魏湄和阿德,變著方法轉(zhuǎn)移阿德的注意力,讓他哪怕是休息一時片刻。
女人,優(yōu)秀的女人,在緊要關(guān)頭常常比男人更勇敢,更具有沉著鎮(zhèn)靜的定力??墒?,當(dāng)事情一挨過去,女人又恢復(fù)了她多愁善感的脆弱本性。
“媽媽,你怎么哭了?”小魏湄不知何時醒來,看見稻穗芳子在用手輕撫阿德的臉,腮面掛著兩行淚珠。
稻穗芳子連忙抹掉眼淚,笑對小魏湄說:“寶貝,媽媽沒哭,是媽媽眼睛里的水花不小心跑出來了――來,我們睡覺,媽媽摟著乖女兒睡?!?br/>
天,已經(jīng)大亮。阿德神清氣爽,渾身輕松,一個人去了曼谷郊外那座名喚天堂山的風(fēng)景區(qū)。天堂山植被繁茂,各種珍禽異獸在濃密樹叢飛翔出沒,輕鳴低啼,境致入勝迷人,境色優(yōu)美如畫。阿德漫無目的閑蕩林間,很是悠閑自在。
阿德無意中,走進一片美麗的鴿子樹林(即珙桐)。那鴿子樹是一種珍稀名貴樹種,此時正開著滿樹的白花。真是樹如其名,那花朵酷似鴿子展翅,頭、喙、翅膀皆有,可謂栩栩如生,當(dāng)花朵怒放時,恰似滿樹白鴿展翅欲飛。阿德信步到此,莫非冥冥中另有天意?
鴿子樹林深處,一株歪脖樹前,忽現(xiàn)一座紅墻碧瓦恢弘廟宇。阿德見了,心內(nèi)一陣歡喜,正感到有些走累了,何不進去討杯茶水,歇歇腳。
這廟宇跟天下所有佛堂相似仿佛,不必贅述,正殿當(dāng)然供奉著佛法無邊的釋迦牟尼。阿德踱步進殿,卻發(fā)覺這兒竟不見一位香客居士,僅有一個和尚寂寞跌坐佛前,在敲磬念經(jīng)。阿德近前瞧他,沒料想,那念經(jīng)的和尚是渡難師傅。渡難師傅原來在這里修行。
渡難依舊在念他的佛經(jīng):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fù)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
阿德也不打擾渡難,自己在一邊找個蒲團坐下,聽他念經(jīng)。尤惜佛經(jīng)太深奧,阿德一句沒聽懂。
良久,渡難睜眼見是阿德在旁邊,亦不驚訝,淡淡問一句:“阿德來了?!?br/>
“渡難師傅,我真不知道您在這兒修行,要知道早就來拜訪您了。”阿德瞧這寺廟,打掃得干干凈凈,但卻是冷冷清清,若大一間佛堂就他與渡難師傅二人,忍不住問,“渡難師傅,我不明白,一座宏大的廟宇,怎么沒有一個進香添油的居士?怎么就您一個人在這兒念經(jīng)?”
渡難瞧看阿德一會,滿是滄桑的瘦頰綻出笑意,說道:“你還是沒勘破紅塵,不知世間諸物皆是幻象,凡塵喧囂亦是過眼煙云。你捫心自問,今日你來至我處是否心靜空靈,摒棄了一切煩惱?也罷,你累了渴了,嘗嘗我這兒的佛家禪茶――竹空,給我這位好友上茶!”
渡難師傅的話音剛落,名喚竹空的小沙彌即從佛陀塑像轉(zhuǎn)了出來,手捧一杯香茗,來至阿德身邊。
阿德接過茶盅,低頭瞧那碧綠的湯茶,覺得有些異樣――吹開茶盅浮綠,水里竟赫然盤膝打坐著一寸高赤嬰。赤嬰有手有腳,眉目清晰,儼若母腹胎兒――阿德大驚,燙手似地一把扔掉那茶盅。茶盅落在水磨青磚上,摔得粉碎,赤嬰胎兒從碎片中滾落出來,竟在地上“哇哇”啼哭,爬動掙扎……
“渡難師傅,這,這是什么――”阿德扭頭去問渡難,渡難已經(jīng)消失,只剩下他打坐的一個空蒲團;他再轉(zhuǎn)臉去瞧空竹,空竹亦不知去向。
唯有那赤嬰胎兒尚在,正努力蠕動,朝阿德身邊爬來……盡管阿德不懼鬼不信神,可一個活生生的寸長胎兒在眼前扭曲作動,如此怪異可怖的情形,倒把這位膽大包天的黑幫老大悚出一身冷汗――
“阿德,阿德你醒醒――”
阿德睜開眼睛,看見稻穗芳子注視著自己,在輕輕拍打他的臉。原來是南柯一夢。
稻穗芳子眼里流露出憂郁的神情,她以為紐約證券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夫君安穩(wěn)入睡,日子又可恢復(fù)到平靜如常――怎么今晚阿德又陷入夢魘之中,難道他又遇到了什么過不去的坎?
這段時間,堅強的稻穗芳子承受著不亞于阿德肩上分量的擔(dān)子,只是她以一種母性的力量在堅持。但人的承受力總歸有度,到了極限,一根稻草都會壓垮稻穗芳子。阿德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知道稻穗芳子與自己一同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而又拼命壓抑不安情緒――現(xiàn)在,她眼內(nèi)深深的擔(dān)憂在告訴阿德,她單薄的身軀已經(jīng)快負重不起了……
阿德連忙解釋,什么事也沒有,就是剛才做了個怪夢。為了讓稻穗芳子放心,他索性把這個夢講給了她聽。
稻穗芳子聽了卻認真起來,說道:“阿德,我不管你信不信佛,明天你得陪我去趟天堂山。渡難師傅是得道高僧,他托夢給你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阿德自然尊重稻穗芳子意愿,同甘共苦的夫妻就應(yīng)該相互理解,哪怕不信神不拜佛。
第二天,稻穗芳子將小魏湄交給達莎麗,便與阿德去了曼谷郊區(qū)的天堂山。說來也怪,按著昨晚的夢境覓跡,阿德與稻穗芳子真的找到了那片鴿子樹林。走進樹林深處,沒看見那座廟宇,倒是找到一間簡陋的茅屋。
阿德努力回憶夢中的境致,現(xiàn)在確實就在那株歪脖鴿子樹下,前方的廟宇怎么就變成了一間茅屋?他想,這怪夢當(dāng)然不可能與現(xiàn)實完全吻合,假如與現(xiàn)實一模一樣那才是撞到鬼了!干脆去那間茅屋瞧瞧,領(lǐng)著稻穗芳子徑直走過去。
茅屋無窗口亦無門扇掩擋,阿德夫妻站在門洞瞧,一眼看見一位乞丐模樣的僧人跌坐當(dāng)間――那不是渡難是誰!
阿德與稻穗芳子趕緊進去,卻見渡難師傅雙目閉合,面色如蠟,紋絲不動,好像高僧入定一般。阿德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早已沒了呼吸,渡難已經(jīng)圓寂了。
阿德不信鬼神,但卻并不懷疑世間怪異之事。以阿德的經(jīng)驗判斷,渡難師傅死于昨晚,而恰在昨晚渡難托夢給他,聯(lián)想到他在金佛寺等候多日,告知他的師傅那位高僧“天佑阿德”的讖言,足證渡難師傅彌留之際,仍在為阿德向佛誦經(jīng)。
想到渡難師傅,這位曾經(jīng)聲名顯赫的坤沙參謀長,拋棄世間繁華,竟在一間透風(fēng)漏雨的茅屋苦修,在黑暗里孤獨離開人世,而且在他最后時刻,尚不忘為僅有數(shù)面之緣的年輕后生誠摯祈禱……阿德思念至此,不禁悲從中來。
一邊的稻穗芳子,見丈夫面對渡難遺骸潸然淚下,心里即悲且慰。她伸手貼握阿德的掌心,用一種妻子特有的柔情去與他心靈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