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性格開朗,金亦楠也是個會說話的,一來二去這方桌上的氣氛頓時熱乎了起來。不多時,兩撥人點的夜宵就都上了,金亦楠點的都是些口味重的辣菜,放眼望去不是青椒就是紅椒,程曦點的卻是紅燒鴨掌這樣的小吃,都是圈子里混的人,大家也不矯情,互相品評之后就放手大吃了起來。
桌子上的三個人都在狼吞虎咽,唯有依錦是在蜻蜓點水,金亦楠悶頭喝了口酒,對著她溫聲道:“怎么,沒胃口?”
依錦搖了搖頭,正想說話,那邊廂程曦已經(jīng)幫著回答了:“她明天有戲——雖然說這其實沒什么,但是那是她進組的第一場打戲,要吊威壓,第一次肯定怕的嘛,她今天其實算是來陪我的啦?!闭f罷對著依錦做了個飛吻。
金亦楠唇角帶笑:“吊威亞?”
“威壓其實沒什么的啦,就是升上去再降下來……”程曦頓時來了勁,嘰里呱啦地就開始介紹起來。
依錦也見過人吊威壓,徐明朗、余倩倩、夏燁都在她面前上升下落過,不過自己吊上去跟看別人吊著的感覺肯定不一樣,或許是因為作為“林蘿”時是從高處摔落而死的,她現(xiàn)在特別害怕身處高處。
她不想讓人察覺到自己的不正常,于是躊躇著說道:“唔……我有些……恐高……”
金亦楠聞言,嗤笑一聲道:“巧了,我也恐高?!?br/>
依錦一愣,抬眼看向他,卻見他云淡風輕道:“可|這|是工作。就算再怕也只能去|做,你不|做,就是別人替你做,一個演員,如果連威壓都過不好,還怎么去做別的事呢?!?br/>
他儼然一副教育家的模樣,不知道為什么,依錦就有些不開心,或許是不喜歡他這樣嚴肅的樣子,又或許是別的什么——總之他的這一番開導(dǎo)完全沒有起到應(yīng)有的作用,反而讓她更忐忑了。
但是忐忑也沒用,金亦楠說得對,她不做,便是別人替她做。遠景可以用替身,但是特寫只得她自己上,她不行,就得被換掉了。
她要吊威壓的這場戲是連翹剛剛救出慕容臻時逃亡的戲份——在煙霧繚繞的森林中,連翹和慕容臻遇上了妖界的追兵,連翹將慕容臻放在樹干上,自己則只身穿梭于枝干間與對手廝殺。
一般吊威亞要用的是起重機,不過因為連翹這一場打戲必須要漂亮干凈,劇組在樹林中布置了過江龍。依錦本人需要在樹林中穿梭一次,而替身則需要走完一整套過江龍并做出相應(yīng)的打斗動作。吊威壓時依錦穿了威壓衣,雙肩、腰部和足部都有固定的點,一旦凌空,整個身體承受的重力就都在這幾個點上,而在半空中還需要保持身體平衡甚至做出流暢的動作。
余倩倩依舊是“虛弱”的,依錦完成了和她在樹干上的文戲之后,便是過江龍的威壓打戲,在這個過程中她會落地四次,并與群眾演員配合完成之前武術(shù)指導(dǎo)設(shè)定好的動作。
依錦對著于導(dǎo)比了個“OK”的姿勢之后,起重機開始發(fā)揮作用。
風聲烈烈,依錦紅衣赤足,凌空而起。
雖然事先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備,可身體離地的一瞬間,曾經(jīng)的恐懼感一下子又席卷而來。依錦眼前一黑,只覺得心跳驟然停止了一般,呼吸緊緊屏住,而周圍的霧氣則模模糊糊地,氤氳了景色。
一瞬間,她仿佛不再置身于樹林之中,而是回到了她從樓梯上跌落下的那一天。
驟然的失重、殘碎的木屑、尖銳的痛感、驚恐的尖叫,以及迷糊中那個溫暖的懷抱……
高空墜落,那是身為“林蘿”的她,死亡的原因。
眼前的氤氳逐漸清晰,依錦睜開眼,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芈湓诹说厣?,而周遭的人卻好似雕像一般,一動不動。
手心早已悶出了一層密密的汗水,依錦動了動腳,確定自己還活著,這才用力地呼吸起來,與此同時,周圍的人才像解凍了一般緩慢地動了起來。
“卡!”于導(dǎo)一聲大吼,把依錦離了的魂給叫了回來。
導(dǎo)演和攝像以及一干工作人員開始重看剛才的影像,依錦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們,腦子里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們眼中,剛才的她是以什么樣的速度下來的?光速?他們只看到了一道紅色的影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的特異功能無異于曝光于大眾。
那幾分鐘,于她而言恍若好幾年,她甚至都在腦補自己被劇組送到醫(yī)院然后被科研人員解剖了的樣子,然而幾分鐘之后,卻是于導(dǎo)一聲“重來”,依錦迷迷糊糊地重新回到了樹桿上、余倩倩身邊,而道具組一切如常,攝像組一切如常,導(dǎo)演也一切如常。
只有余倩倩看她的眼神不是很正常,依錦內(nèi)心翻譯了一下她的眼神,得出了一個疑問句:“你怎么沒摔死?”
依錦對著她嫣然一笑,然后轉(zhuǎn)過臉去不再看她。
補拍的戲份很快開始,依錦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從高空下落。這一次因為有了之前的經(jīng)驗,她冷靜了不少,可下墜的一瞬間,她還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周圍的風速頓時慢了下來,依錦心道不好,如果周遭的空間速度太慢,會顯得她的速度過快,一次兩次可能導(dǎo)演不會發(fā)現(xiàn)什么,可次數(shù)多了,導(dǎo)演一定會覺得不對勁。
于是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同時急速地大口呼吸,而她吸氣的那一瞬間,風速又逐漸加快,依錦在空中動了動雙手,終于開始認真審視吊威亞這件事——她下降的速度其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輕柔的,肩膀和腰部被繩子勒得生疼,可這樣的疼畢竟不比墜落到地上的疼痛。
足尖先點地,然后是整個腳掌。導(dǎo)演沒有喊“卡”,群演便敬業(yè)地手持狼牙棒沖了上來,依錦腦中想著武術(shù)指導(dǎo)之前教她的動作,左手輕輕抵住了來人的手臂,同時呼吸一緊,對方的動作頓時慢了下來。依錦心下一動,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很快撂倒了對方。
身后又有幾個群演沖了上來,依錦如法炮制,手中緞帶飛舞,腳下凌波微步,伴隨著時不時的屏息延緩時間,一整套動作下來直如行云流水般,末了還不忘向攝像所在的位置嬌美一笑。
威壓又吊起了她,這次是半凌空,依錦俯下身去,風一般掠過了底下站著的群演上空,同時揮舞著手中緞帶,真如一只翩翩紅蝶,倏忽間已飄落至場地另一邊。
這場打戲拍到后面,依錦已經(jīng)完全掌握了控制“特異功能”的竅門,通過對呼吸節(jié)奏的掌握,她可以自由地調(diào)度周遭時間流逝。這使得人們眼中的她身形靈動飄逸,打戲干凈利落,書中形容連翹出招“翩若驚鴻”,竟好似是真的一般。
一場打戲完畢,依錦隨著過江龍輕飄飄落回余倩倩所在的樹桿上,余倩倩看她的眼神已經(jīng)不再是“你怎么沒摔死”,而變成了“你丫開掛了吧?”
是的姑娘,你沒猜錯,就是開掛了。
伴隨著于導(dǎo)的一聲“過”,樹下響起了陣陣掌聲,依錦自樹上向下看去,只見劇組的工作人員個個都仰著頭,拍著手,像是剛剛欣賞了一場精彩的表演一般。
人群之中,有一個穿藏青色衣服、帶著黑色鴨舌帽和口罩的人一晃而過,依錦愣了愣,再定睛看去,那地方卻沒了那人的蹤跡。
她不由得低頭苦笑——想是看花了眼吧。
劇組工作人員把她和余倩倩從樹上接了下來,剛站穩(wěn),程曦就直直地撲了上來,連說了好幾個“太棒了!太棒了!”,氣得一旁的余倩倩直翻白眼。
依錦笑而不語,拉著程曦去攝像處看了一遍剛才的影像,謝天謝地,她的速度只是比常速快了些許,一整遍動作看下來,完全沒有不自然感,反倒顯得她的身形尤為輕靈飄逸,動作尤為流暢自然。
迎上于導(dǎo)贊許的目光,依錦長長地吁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