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fēng)吹得人身體發(fā)寒，衣袖獵獵。她低著頭，眼瞼猩紅。
拓拔濂卻感覺到一種異樣的不安感。他用粗礪的指腹把那女娘小臉抹得十分光潔，抱她坐到腿上。她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漸漸平靜下來，問：“你說之藻的事情很復(fù)雜，怎么復(fù)雜了？”
“我令檀蜓與鴻鳴去宣寶殿拿匣子，周勁正在王庭候他二人。他們帶回來的卻是一個空匣子。本以為是路中被調(diào)換，”他言下有話：“誰知一日休笛來看，我才知皮下的人也換了?！?br/>
景陽太子是蜀國的象征，他與壽陽不一樣。荇之低下頭，要去掙脫環(huán)在腰部的兩只鐵臂，他卻不大樂意：“怎么了？”
“我把信給你?！?br/>
拓拔濂卻不急，隨意地揉著纖薄的衣料子。他還有話沒說：鴻鳴皮下的人，正巧是捉金樓的術(shù)衛(wèi)王珣，檀蜓與李隱府上的檀蘊也是兄弟，信箋用處已不大。
“你在船上住下，衣食缺什么與周姑說，不用去壇秋園了?；鑳x到及笄再補?！彼麛]舒坦了，松了手，由得她滑下來。
荇之說：“可以不嫁嗎？”
拓拔濂略感新奇的看著她。時人常說：少年情懷總是詩，她在信中寫“取次花叢懶回顧”“取信之日，竹秋臺小雨，我的心中卻有春日”時，渾不像會說“不”的樣子。但她確實還小，容易反復(fù)，他點了點頭：“但要告訴你，嫁與不嫁，你都是要跟我一道。日后也不管郎君何處來，都要問過我?！?br/>
“嗯，嗯?！彼怪燮ぃ行┓笱艿卮?，過了會兒才抬頭問：“密河怎么樣？”
“日后叫他王延寧?！蓖匕五テ鹕?，又牽起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溫涼得似是玉石一般，他的手掌卻總是滾燙粗糙的，因而他尤其喜愛握著她：“你契了一個自然靈？”
“嗯。”
“讓我看看?！彼D住，左手扶著她的后腦勺，元靈不容置疑地融進(jìn)了她的異種。無人敢窺探的大手中，她的手指攥地極緊，近乎戰(zhàn)栗。他為了更方便，抓著她的后腦把一張凄白的臉抬了起來：“很適合你，但總待在異種里不太好。”
“沒事。”荇之搖了搖頭：“我覺得很方便?！?br/>
他沒有說話，領(lǐng)她去了房間。
不大的一個房間，地板上鋪著厚實的絨毯，墻角立著九根枝的燈臺。一張罩著松針色帷幔的架子床，里面放著一個很眼熟的枕頭：鼓鼓的，好像塞滿了木棉花似的，枕頭套繡著竹節(jié)與翠葉。
何詠曾經(jīng)責(zé)怪過她這個習(xí)慣，說每日一覺醒來，她就像是個女鬼似的，全沒有半點女娘的清麗。
但她偏是不用冰涼的玉枕。
他越過直挺挺拄在門口的何荇之，打開櫥柜，拿出一支銀鑲寶石桃實簪，正要給她簪上，周勁來了。
一身寬大的白袍，隱約可見腹部裹著的厚厚的綁帶，長發(fā)散披，形若瘋癲：
“主君，赫爾利不缺守墓人，但南伐缺一個開拓者，請主君原宥下吏一次。待建國大業(yè)完成，下吏賠他王喜一命又何妨！”
拓拔濂沒有避著何荇之，簪好了，才回他：“用不著。南狩用不著你，去赫爾利消一消王喜的火氣就行了?！?br/>
“若無破界領(lǐng)域，徽州不一定——”
“寡人是不在了？”他似笑非笑地問。周勁猛地一叩頭，說：“請主君寬宥?！?br/>
荇之涼涼地問：“《覆舟冊》是你給三唐的嗎？”
周勁頭也不敢磕了。
她嘲諷道：“我看不是王家娘子缺一個守墓人，是耳山村缺一個守夜人。”拓拔濂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微微用力，提醒了一下她：“壽陽提的法子，你看如何？”
“下吏聽小夫人的吩咐，但請主君寬限到‘海上宮宴’之后?！敝軇虐笾匕五ィ哉Z懇切。
“可。”
周勁又磕了三個頭。拓拔濂覺得吵鬧，讓他下去了。
“為什么他那樣執(zhí)著于‘海上宮宴’？”
這問題問得好，拓拔濂深思了片刻，說：“因為他深知，我是一個誠實的人。”
這太好笑了。許是她的心思太過明顯，他擰了擰她的小耳垂：“壽陽，你仔細(xì)想一想。哪一次我沒有提醒你。行了，陪我去見個朋友吧?！?br/>
拓拔濂二十二歲進(jìn)入中蜀，摸爬滾打地，混了七年。他在中蜀是有幾個好友的。
但這個朋友較明周等人，身份委實不太上檔次，他大約是個酒樓老板。這酒樓名字也很俗，叫“太平館”，設(shè)在扈縣南。
他們到時，老板正穿著一身灰黃的窄袖衣，腰上系著圍裙，低著腰匆匆地走在太平館中。這邊遞個酒，那邊送個菜。酒樓里吃酒的人都很安靜。見到拓拔濂，老板也沒有急著迎上來。倒是客人們嘈雜了一會兒，好像在說“主君”“夫人”什么的。
她沒有聽清，因為拓拔濂很快牽著她上了樓。
一個等人高的雕花窗戶前，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把雞翅木燈掛椅，她剛坐上臨窗的那把椅子，老板便走過來了。
“主君，小夫人。越姑他們在準(zhǔn)備，需要等會子?！彼麖娜莸淖哌^來，何荇之才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也是綠瑩瑩的，只是較大多數(shù)柯爾亞人要深。
拓拔濂點頭，說：“阿烏可還好？”
“好得很，前兩天阿烏與阿根達(dá)才打了一架。”他說話中氣十足，拓拔濂笑了笑，說：“阿烏好動。要是太吵，我分兩個去胥家?！?br/>
“主君，何不讓他們隨你走？”
拓拔濂解釋說：“自然靈多是娃娃似的，他們太鬧騰，我會出手，傷了哪里，反是不好。你和越姑沒有孩子，自然會愛護(hù)她們。胥六與王娘子也是如此?！?br/>
“他們便不能幫主君探聽嗎？”
“菜來啦！”一個高瘦秀美的少年捧著食案走過來，身后綴著一個卷發(fā)綠眼的小尾巴，也捧著小碗。他旁邊是個俊俏的青年男子，最先向拓拔濂點頭，道：“主君。”
荇之眼睛都圓了，拓拔濂安撫似的揉了一下她的頭：“秋門，阿烏與阿根達(dá)?！?br/>
她點點頭，說：“你們好。”
“蓂她娘你好，你好。”阿烏笑吟吟地說。阿根達(dá)是個害羞的小男孩兒，低聲說：“阿烏哥你說啥呢?！比缓髶P聲：“小夫人好。”
荇之并不知道，她看見阿根達(dá)與阿烏的第一眼，桃花眼就都瞇成了月彎彎，臉上神情和煦又明朗。那是兩年前，不，一年前神王宮的青禾泉中，她看蓮元的眼神。
拓拔濂起身替她舀了一碗木耳蓮子羹，侵占了她的視線，她接過去，很快便垂下了眼：“謝謝?！?br/>
“秋門留下，阿根達(dá)和阿烏先下去吧，去催一下越姑?！彬?qū)走了兩個小的，他低頭看著悶頭喝湯的荇之，卻是回答太平館老板趙游說：“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只好放你這。秋門等會兒跟我走?！?br/>
“是?！?br/>
趙游看他的模樣，一時似乎了解到他的心思，試探性地問：“主君與小夫人的昏儀可是要操辦起來了？”
拓拔濂給她夾了一塊糖醋魚肉，說：“不急?！?br/>
不急什么呢，他說得虛虛實實讓人分辨不清。何荇之只覺得膩人的糖味還不如苦好：“我又不嫁，哪兒來的昏儀呢？”趙游一聽，只想抽自己兩嘴巴子。期期艾艾地說：“小殿下，您尚未及笄。談不得嫁娶的，是我失禮了?！?br/>
四人吃到將結(jié)束了，拓拔濂又與趙游說：“越姑怎的還不來？”
“來了！”聲先飄了進(jìn)來，緊跟著一個身材火辣的婦人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湯汁走進(jìn)了屋子，放到何荇之的眼前，她低頭看著貍奴似矜著的小女孩，說：“菖蒲水要熬至十成十熟，否則小夫人半中央醒了，可就麻煩了?！?br/>
這哪是看老朋友，分明就是為著她來的！何荇之問拓拔濂：“你要做什么？”
“蓂待在異種里，不太好?！彼麅A身把那黑糊糊的湯汁推倒自己的面前，拿勺子攪了攪，說：“你是六陰階，還沒有到契約自然靈的時候。它與你說話，為你護(hù)法，很多時候不能有效，反而要你拿修煉的元靈喂養(yǎng)它。喝了吧，讓她出來?！?br/>
“啊呀呀呀呀！”
握著筷子的手一顫，心中卻是松愜下來了，她呢喃：“蓂?！彼箾]有注意到拓拔濂陡然壓下的嘴角，空氣中彌漫的森然?！吧q，你想出來嗎？”
“啊呀，我都和你結(jié)契了——”戛然而止，因為她被提著衣領(lǐng)按進(jìn)了他的懷里，男人的手掌又熱又糙，從后脖滑到后腦勺，把她摸的汗毛都豎起。他身上有一股奇異的、極淺的荷葉清香，本不該盛氣凌人到這種地步。
荇之氣急了，不知哪里招惹他了，連聲說：“松手，松開啊?！?br/>
他只手便把這個消瘦的小女娘翻了個身，叫她背抵著他的胸膛，另一只手便給沸騰的菖蒲汁降了個溫，頭伏在她的肩上，一手拿碗，一手拿著硌人的下巴頦，直接給她灌了進(jìn)去。
簌芳院中，明達(dá)枯也給自己喝過這苦腦子的湯汁，她回憶到這一點，但很快就撐不住眼皮子，不省人事。
趙越二人眼見拓拔濂情緒從松泛到森冷，一點也不知道因由，一聲都不敢吭。只有秋門似乎窺伺到一些他的想法，走上前，說：“主君，小夫人把菖蒲汁喝完了?！?br/>
移了碗一看，中蜀的小蓮花確實把菖蒲汁喝完了，一滴也沒有剩，再看像是被雨打濕的蝴蝶翅膀一樣的眼睫。
他的火氣一會兒就泄盡了。
又能氣什么呢，氣她對阿根達(dá)笑得花枝招展，氣她與一個小自然靈說悄悄話？他是昏了頭，這還是個沒及笄的小女娘。
“越姑，帶路?！?br/>
何荇之是夜中醒的，醒來時只覺得頭都要炸掉了，忍不住“嗚”了一聲，叫醒了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
“小丫耶?！?br/>
軟噠噠的嗓音，有些陌生，但悅耳極了。她瞇了眼去看，看見一個杏眼桃腮的女孩兒，下巴陷進(jìn)枕頭里，似是蹲著在看她。
詭異的是，她竟然知道，這就是她的瑞草蓂莢。
“你睡了好久啦……”
“主君去李府吃酒了。你快起來，今天有比賽。”
“蓂？”她問。
蓂點頭又搖頭，這樣一個動作她卻做的眼睛亮晶晶的：“主君說我叫琉璃……”
“不?！焙诬糁驍嗨?，一板一眼地說：“你是蓂，你叫何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