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在一旁伺候的碧蘿倒了杯溫?zé)岬牟杷o她漱口，睡了一夜，珍珠還真覺得渴了，咕嚕嚕的漱了口，碧蘿又另倒了一杯調(diào)制好的蜜水給她喝。

    碧玉絞了熱帕子給她擦臉擦手，一邊道：“今日外邊下著雨，天有些冷了，尚服局前幾日剛送來的秋衫剛好可以穿了?！?br/>
    “您看，穿那身白綢繡紅梅的襖裙如何？”

    珍珠想了想，道：“我記得有一身鵝黃妝花緞的褙子？”

    碧玉微微笑道：“您怕是記錯了，不過有一身粉霞如意流云紋緙絲褙子，您看如何？”

    記錯了？

    珍珠蹙了蹙眉，覺得自己這記性實在是大不如從前了。

    “那就你說的這身好了?！敝灰际瞧亮恋?，珍珠也不嫌棄。

    “反正我天生麗質(zhì)，穿啥都好看！”她摸了摸自己水嫩嫩的臉，深有所感。

    碧玉忍不住笑了笑，轉(zhuǎn)身去箱籠里把她要穿的衣裳找出來。

    這箱籠里的衣裳都是尚服局新送來的秋衫，都是細(xì)細(xì)的用珍珠喜歡的橘子味的香餅熏好了，便是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很是清爽。

    這次所做的秋衫里邊，的確有一件鵝黃色的衫子，珍珠并沒有記錯。只是那件衣裳上邊有些腌臜的東西，因而送來的那天就被張嬤嬤拿下去毀了。尚服局的人因為這事，還換了好幾個人了。不過，張嬤嬤說了，這些事，就不要傳到自家良媛耳中，污了她的耳朵。

    當(dāng)初太子那一次殺雞儆猴，的確是嚇到了不少人，可是卻還是按不住其他人的心思，如今又蠢蠢欲動起來。

    臥室里邊鋪著白色的羊絨地毯，珍珠喜歡赤著腳踩在上邊，軟絨絨的觸感，十分的舒服。

    穿好衣裳，珍珠坐在梳妝臺前，問：“我記得中秋之后朝上休沐三天，殿下可還在？”

    碧玉取了白玉雕花的細(xì)齒梳子給她梳頭，聞言便道：“殿下還在了，說是等著您一起吃早膳。”

    珍珠雙眼猛地一亮，頓時有些急不可耐了，催促道：“隨便把頭發(fā)挽起來就是，反正是在屋里?！?br/>
    碧玉頷首，知道她心急，利落的給她把頭發(fā)挽了起來，末了簪了一朵粉白的木芙蓉在耳畔，又取了鑲著一排拇指大小的珍珠發(fā)梳插在她發(fā)間，發(fā)梳右邊垂下五串小小的乳白色小珠子，頗為靈動可人。

    “良媛您看可行？”

    珍珠點(diǎn)頭，道：“碧玉你的手可真巧?！?br/>
    不但能繡出各種活靈活現(xiàn)的東西來，還會打絡(luò)子，梳頭……感覺沒啥是她不會的啊。

    珍珠想了想，打開妝奩，從里邊選了一支通體白玉，只在末端雕了一朵蘭花的白玉簪子出來。

    “碧玉啊，你如此多才多藝，跟在我身邊說來也是委屈你了?！闭渲閷子耵⒆臃旁谒掷?，嚴(yán)肅又認(rèn)真的道：“只是，只要你在我身邊伺候一天，我就不會委屈你們的?！?br/>
    碧玉頓時哭笑不得，心里又忍不住覺得有幾分感動。

    她又怎么會覺得委屈？

    她這張臉在這宮里，便沒哪個主子喜歡的。若不是珍珠寬容，不介意她的樣貌，她如今怕還是在浣衣局洗衣裳了。每日雙手浸泡在水里，洗不完的衣裳，夏天還好，冬天就讓人苦不堪言了，冰冷刺骨的水，洗完衣裳，整雙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與那時相比，如今的日子，真的是極好的。而且，珍珠也不是那種愛磋磨底下宮人的主子，能在她身邊伺候，無論是她，還是碧蘿她們，以及喜財三個，都覺得很幸運(yùn)。

    “良媛您說這話，實在是折煞奴婢了?！北逃窬芙^道：“這簪子太過貴重了，奴婢不能收?！?br/>
    珍珠擺擺手，十分有暴發(fā)戶氣質(zhì)的道：“這算什么？你家主子什么都不缺，更不缺銀子。我給你的，你接著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著也高興啊。”

    說著，她轉(zhuǎn)身在妝奩里翻檢著，道：“也不只是你，碧蘿她們?nèi)齻€也有了。昨日中秋節(jié)，這也算是我給你們幾個的中秋禮物了?！?br/>
    碧蘿眨了眨眼睛，問：“奴婢也有??？”

    珍珠道：“自然是有的，我看看，這支綠寶石釵子就很適合你啊……”

    珍珠妝奩里的可都是好東西，她賞出去，也沒有半分的心疼。對外人，她自然是吝嗇，不舍得的，可是對自己人，她卻不會舍不得。

    碧玉七人，如此盡心盡力的伺候她，她這個做主子的，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啊。

    俗話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珍珠相信他們是真心伺候自己的，但是多多打賞他們，總能讓他們更加精心嘛。

    珍珠，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四個宮女，各賞了簪子、發(fā)釵等首飾，而喜財三個小太監(jiān)，則是賞了實打?qū)嵉你y子了，各得了三十兩銀子，足足有四個月的月例了。

    珍珠撒了銀子出去，也不見心痛，太子伸手輕輕的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道：“你倒是大方?！?br/>
    他彈上自己額頭的指頭根本沒怎么用力，珍珠一點(diǎn)都不痛，捂著額頭傻笑了兩下，湊過去看他面前擺滿黑白二子的棋盤，笑道：“這是我身邊人，我自然舍得?！?br/>
    說著，她笑意吟吟的看著太子，道：“如果殿下您也要的話，我可以將所有的都送給你?！?br/>
    太子握住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語氣里帶著兩份笑意問：“你舍得？”

    珍珠認(rèn)真的道：“其他人我自然是不舍得的，可是你是太子爺啊，給你，我才不會舍不得了?！?br/>
    太子稍顯冷硬的眉目柔和了幾分，道：“你自己的東西，好生收好，不用給我?！?br/>
    他貴為一國太子，能缺什么？哪就會覬覦珍珠那么一點(diǎn)東西，不過是在逗她而已。

    珍珠點(diǎn)頭道：“殿下您果然不是話本子里那種負(fù)心人，得了銀子，還將人拋棄?！闭f著，她臉上露出憤憤的表情。

    太子站起身來，和她去外間吃早膳，問：“你又看了什么亂七八糟的雜書？”

    想到從她這搜刮出去的幾本春宮圖，太子忍不住打起三分警惕來。

    珍珠被他盯著，臉頓時一紅，嗔道：“你在想什么了，掉釵記可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話本子?！?br/>
    太子挑眉，不置可否。

    兩人吃過早膳，外邊大雨也不見小，珍珠瞇著眼看向窗外看了會兒，咦了一聲，指著院子里兩個舉著油紙傘的小太監(jiān)，好奇的問：“他們那是在做什么？”

    太子瞥了一眼道：“你忘記你那株心愛的墨菊了？”

    珍珠恍然大悟，而后是吃驚：“他們，他們是在保護(hù)我那株墨菊？”

    說著，她有些不安，問：“這是不是不太好啊?！敝皇且恢昊ǘ选?br/>
    太子道：“為主子辦事，那是他們的福氣?！?br/>
    見珍珠咬著唇還是不自在的模樣，他道：“你若是覺得不安，等會兒多賞他們幾兩銀子便是?！?br/>
    珍珠使勁的點(diǎn)頭，喚來碧玉，道：“讓膳房煮好姜湯，等會兒讓他們一人灌一碗，再多賞他們一點(diǎn)銀子?！?br/>
    碧玉笑著應(yīng)了，心里只嘆自家良媛實在是太過心軟善良了。

    對于讓兩個人在大雨之中撐傘只為了一株花，碧玉他們都是習(xí)以為常的。這樣的事情，在這宮里并不少見，那兩個小太監(jiān)的命，根本比不過那株墨菊。要知道，這宮里，奴才的命，根本不算是命，只因為摔碎主子的東西，便被拉出去杖斃的奴才，比比皆是。而且就算是在那簪纓人家，這樣的事情，也不少見。

    這么算來，珍珠，實在是心軟了些。

    太子倒是好奇，寧大人那個狡猾的男人，怎么會養(yǎng)出這么一只小白兔的。

    “珍珠，能與我說說你以前的事情嗎？”

    珍珠瞪大眼，訥訥的道：“怎么突然想知道我以前的事情了？”

    太子輕輕一笑，這的確是一個笑容，狹長的眸子微微彎了起來，眼底滿是溫柔，就聽他道：“怎么？難道你不愿意嗎？”

    “怎，怎么會！”

    被他這個笑容迷得七暈八素，就算讓她為眼前的男人獻(xiàn)上性命，珍珠怕是也不會多家猶豫吧。

    “只是我小時候的事情，很無聊啊！我怕你，會覺得不耐煩?！闭渲橛行┎缓靡馑嫉牡?。

    她坐在太子身邊，兩人之間毫無間隙，太子任她靠著，聽她說著幼時的趣事。

    珍珠是八歲之后才入京的，八歲之前，她只是生活在一個小山村里邊——那是很簡單的生活，平日與村里的伙伴下河摸魚，上山采野果。而且當(dāng)時寧侍郎是入贅進(jìn)吳府的（寧夫人母家），寧夫人姓吳名盼娘，字皎月，她的父親是村里的大地主，坐擁田產(chǎn)無數(shù)。

    而珍珠作為地主爺家的孫女，周圍的人都不敢欺負(fù)她，再加上她從小就長得圓潤潤的一團(tuán)，像一個白團(tuán)子，可愛招人喜歡。那時候，他們村里人見著她都道她是觀音坐下的童女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珍珠八歲的時候。那時候?qū)幨汤芍信e，萬歷帝欽點(diǎn)他進(jìn)入了戶部，他們?nèi)叶及徇w到了京城，她才與母親兄姐一道接入了京城。

    “······京里的人都好討厭?。　闭f到這里，珍珠鼓了鼓臉，道：“每次我和姐姐還有母親去做客的時候，他們明面上和和氣氣的，可是我知道，他們就是瞧不起我們?！?br/>
    她從小就對人的情緒很敏感，這讓她很討厭出門做客。那些人分明不屑卻還要做出一副和樂融融的模樣來，實在是讓她不舒服。

    寧夫人母家不過是一個地主，在他們那里，可以稱得上是家纏萬貫，可是到了京城，這點(diǎn)銀子落下去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而且，京里的人，自認(rèn)高貴，覺得高人一等，特別是商人，像寧夫人這般家事，偏偏又長得美貌動人，怎么不惹人置喙？

    太子看著她，眉目柔和，道：“珍珠不會任她們欺負(fù)吧?！?br/>
    “那是當(dāng)然?！闭渲楹吡艘宦?，高高揚(yáng)起脖子，道：“他們不就是喜歡裝模作樣啊，我也會啊。她們欺負(fù)我母親，我和姐姐就欺負(fù)她們的兒子女兒。”

    說到這，她眼里閃過一絲狡黠，捧著臉道：“誰讓我聰明又可愛了，就算他們?nèi)ジ鏍?，也沒人相信了?！?br/>
    珍珠這張臉實在是很占便宜，稱不上美貌如花，卻是珠圓玉潤，最是討長輩喜歡的模樣，看起來就讓人覺得，這位姑娘，很有福氣。

    而每每欺負(fù)人，都是寧珍寶出手，她則只需要做出一副泫然欲泣，被欺負(fù)的孩子告狀之后，見著珍珠可憐兮兮的模樣，都忍不住覺得是自家孩子欺負(fù)人。

    太子見她這副自戀的模樣，眼底流淌著不易察覺的溫柔，他的情緒向來波動不是很大。就連流露出來的溫柔，也是內(nèi)斂克制的。

    “那殿下了，殿下小時候是什么樣的？”珍珠說得有些口渴，太子端起粉瓷茶盞湊到她嘴邊。

    “我小時候？”太子淡然一曬，道：“并無多少趣事，不過是日復(fù)一日的誦經(jīng)，年復(fù)一日的香燭裊裊?！?br/>
    懷恩寺是國寺，里邊的人都是和尚，雖說太子身份尊貴，可是進(jìn)了那里邊，也和那里的人沒有什不同。身邊沒有人伺候，穿衣吃飯，都是自己動手。除此之外，還有極為枯燥的誦經(jīng)。

    “……不過懷恩寺后邊有一片梅林，并不會對香客開放，到了冬天紅梅似火，極是漂亮?！?br/>
    對小時候的事情一句并無多少趣事他便匆匆略過，倒是提及了懷恩寺后山的梅林。

    “……那里邊有一株百年梅樹，一人合抱之木?！?br/>
    隨著他的訴說，珍珠眼前仿佛真的就看見了冬日里盛開的紅梅，像是血色一般的艷。

    到了冬季，初雪剛過，雪白積雪堆砌樹梢，底下紅梅如焚，嬌艷似火。尤其是在夜里，黛青色的天空，白雪飄飄，映著雪地里的光芒，那株紅梅上的花朵，似是會發(fā)光一樣。

    那是怎樣的美景，珍珠不知道，但是卻相信，那絕對是極美，令人心醉的。

    “冬日若是有機(jī)會，我便帶你去看看?！?br/>
    珍珠笑靨如花，點(diǎn)頭：“好呀！”

    大雨下到晚上也還沒停，只剩細(xì)雨綿綿，金黃色的桂花花瓣掉了一地，只剩零星一些，還頑強(qiáng)地掛在枝頭，散發(fā)著清香。而肥厚的葉子被雨水沖刷之后綠油油一片，更顯蒼翠。

    怡芳院燈火通明，太子妃端坐在羅漢床上，手上戴了兩個通體瑩潤，水頭十足的翡翠戒子，那融融的綠意，襯得太子妃一雙手纖長如蔥根，卻又莫名帶了兩分涼意。

    涼意，沁入骨髓。

    “這……是太子的命令？”

    手指扣住小桌，五個手指，骨節(jié)都泛著森冷的白，太子妃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fēng)。

    許久笑瞇瞇的道：“太子妃明鑒，奴才可不敢假傳消息。”

    他額頭上抹了藥，但是腫起的大包還未消去，每次感受著額上腫痛，許久都忍不住對太子妃生出幾分怨氣。

    他們這些閹人，最愛記仇了！

    掃視了屋里兩眼，沒有看到想見的人，許久詢問：“請問太子妃白二姑娘如今在何處？奴才可是奉了太子命令。這杖刑，也要奴才親眼見著執(zhí)行才是。”

    欺人太甚！

    太子妃微微闔眼，復(fù)又睜開，吩咐雨落：“去把二姑娘叫過來。”

    她對白雪并沒有什么姐妹情意，只是，太子這么不顧情面的賞下板子，又置她這個太子妃于何地？

    許久又提醒道：“還有東宮的賬本，鑰匙這些，太子妃您也別忘了?！?br/>
    太子妃立刻瞪了他一眼，眼里帶著一團(tuán)火光，扣在小桌上的手指甚至覺得有幾分疼了。

    “雨落，去，把許公公要的東西拿過來?！边@句話，幾乎是從齒縫間漏出來的，帶著幾分森冷。

    對她欲噬人的目光許久直接忽略過去，他是太子身邊的人，就算太子妃待他如何不滿意，對他也不敢做些什么。

    雨落有些擔(dān)心的看了太子妃一眼，俯身應(yīng)了聲是，悄然無聲的走了出去。

    往日太子待太子妃極為寬容，沒想到這一次竟然會這么狠，絲毫不留情面，竟然直接奪了太子妃手上的打理東宮的權(quán)利。

    這就好比，老虎沒了爪、牙，又有何威脅？

    這一招，實在是太狠了！

    太子妃心里快嘔出血來，上下牙齒緊緊的咬著，就怕會抑制不住怒氣。

    她在東宮苦苦經(jīng)營這么多年，可是太子一句話，就讓她交出所有的權(quán)利，她怎么可能甘心？

    屋里氣氛凝滯，燭火明滅不定。

    白雪被宮人叫過來，穿著雪白的錦服，巴掌大小的臉上嵌著一雙水盈盈的眸子，不盈一握的細(xì)腰，風(fēng)姿楚楚。

    進(jìn)屋來，她先給太子妃磕了一個頭，低眉順眼的行了禮，問：“太子妃喚奴婢前來，有何事？”

    說話的時候，她還是伏趴在地上的，以一種卑微的姿態(tài)，卻又帶著幾分誘人來。就算是不是男人的許公公見了，心里都忍不住覺得有兩分憐惜。

    太子妃冷笑著瞧她，淡淡的道：“可不是我喚你，而是太子爺身邊的許公公有事找你了?！?br/>
    對于這個導(dǎo)致自己遭受太子冷待的庶妹，她提不起與她說話的半分欲望，原本她們就沒什么感情，一個天之驕女，一個則是卑微到了塵埃里。太子妃，從來沒有將這個女人看在眼里過。

    都怪母親，出的是什么餿主意，反倒讓太子更加厭了自己。

    不過，如今說什么都已經(jīng)為時已晚。

    白雪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還記得昨夜太子說要杖斃自己的話語，語氣輕飄飄的，區(qū)區(qū)兩個字，那便是凌駕于所有人之上的威勢，能輕而易舉的奪去她的性命。

    “請問公公，找奴婢有何事？”

    她抬起臉來，怯怯的表情，身體卻還在不自覺的顫抖著，臉色慘白，若那狂風(fēng)中的嬌花，令人忍不住憐惜。

    果真是天生的尤物，身段風(fēng)流窈窕，模樣楚楚動人。若不是自己是個閹人，怕也是忍不住動心的。

    許久不經(jīng)心的想著，道：“太子爺有令，白二姑娘言出無狀，賞板子二十，送回白府，以儆效尤?！?br/>
    比起杖斃，這處罰的確已經(jīng)是輕了許多。

    不過，若是換了其他的女子，怕是忍不住羞憤欲死。要知道女子的名聲，那是頂頂?shù)闹匾?。這世間待女子太過苛刻，女子身上只要有任何污點(diǎn)，都會招人非議的。

    名聲大過天！

    太子的這句話若是傳出去，白雪又有和名聲可言？連帶著白家也會惹人非議的。日后婚嫁，可以想象會變得多么的艱難。

    可是，白雪和其他姑娘不同，她自來就知道自己是卑微的，和母親一樣是仰人鼻息而活的?？墒蔷退闶沁@樣的日子，她也還是想活下去。因而，聽到這樣的懲罰，她不僅不覺得憤怒，只覺得慶幸。

    在家里她還有娘要奉養(yǎng)了，若自己真的就這么死了，又還有誰會去管她？

    “多謝太子殿下開恩！”

    白雪伏趴在地上道謝，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即使是流淚，她卻也如梨花帶雨一般，若西子捧心一般。這卻不是她故意做出這么一副引人憐惜的姿態(tài)來，而是這樣的舉止行為，已經(jīng)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許久看了一眼羅漢床上的太子妃，錦衣加身，珠釵以飾，氣度端莊大氣。這兩個女人，分明是親生姐妹，可是，一個高貴不凡，一個卻低至塵埃。

    這便是命，有的時候啊，人啊，只能認(rèn)命。

    白雪這么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從小她就是個美人坯子，白夫人因為她還有些用處，一身皮肉也是精細(xì)養(yǎng)著的。如今二十個板子下去，她已經(jīng)暈死過去了。

    太子妃揮揮手讓人把她抬下去，也不叫大夫救治，直接一個轎子抬回了白府。白夫人早就得知她出師不利，非但沒討了太子喜歡，還遭了他的厭棄的消息。見她被送回來，一身血污，厭惡的別開眼去，一眼也沒瞧，直接讓人抬回她那個腌臜院子里去。

    而中秋三日休沐之后，散朝之后，太子一反常態(tài)的叫住了白大人，也不知道太子與他說了什么，回來白大人就與白夫人撒了氣，當(dāng)夜就歇在了自己一個年輕貌美的寵妾那兒，這更讓白夫人心里憤憤——辛辛苦苦養(yǎng)了這么多年，竟然半點(diǎn)用處都沒有。

    當(dāng)然，這且是后話了。

    且說許久捧著從太子妃那里得到的賬本鑰匙等東西回到絳色院，將東西擱在桌上，畢恭畢敬的道：“回殿下，東西都在這兒了?！?br/>
    太子隨手翻看了一眼，對珍珠道：“日后，我將整個東宮都交給你如何？”

    珍珠一顆剛?cè)M(jìn)嘴里的葡萄差點(diǎn)噎到自己，好不容易將葡萄吞下去，她立刻就問：“你說什么？整個東宮交給我，打理？”

    太子頷首：“這是東宮庫房的鑰匙，還有賬本，日后東宮的一切事物，都交在你的手里了?！?br/>
    珍珠瞪大眼睛，然后使勁的搖頭：“不，我不行的，我從來沒干過這事?！?br/>
    太子挑眉，道：“難道寧夫人沒教過你管家？”

    珍珠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自是學(xué)過的，只是，這怎么能一樣，我怕我會搞砸了?！?br/>
    閨閣中的女子，學(xué)的便是琴棋書畫，然后便是管家之事，特別是那些嫁過去要做當(dāng)家主母的人，更是要在這上邊下苦工。不然，嫁了人怎么能將后院打理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模屪约蚁喙珶o后顧之憂。

    娶妻娶賢，便是這個意思。

    珍珠自然也是學(xué)過的，寧夫人再是寵愛她，也不會由著她的性子來。只是寧府人口簡單，上上下下也就幾十口人，而且這些人都是看著她長大的，自然很好打理。但是東宮卻不一樣，里里外外，上百人，這有怎么好管？

    太子伸手摸摸她的頭，道：“有什么事情不懂的地方，你便問張嬤嬤，不用擔(dān)心?！?br/>
    許公公道：“良媛便放心吧，當(dāng)初還沒有太子妃的時候，東宮便是張嬤嬤一直打理著的?！?br/>
    珍珠眼前一亮，頓時放下心來，頗有豪氣的道：“那就好，殿下，你便放心吧，我一定會把東宮打理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br/>
    其實她心里還是頗有壓力，只是，她也想為太子做些什么。而且有張嬤嬤咋，有什么不會的，她也可以向張嬤嬤虛心請教的。

    看她一副深有斗志，小臉發(fā)亮的模樣，太子眼里閃過一絲笑意。珍珠不愛出去玩，總歸要找些事情與她做打發(fā)時間才是。

    晚上珍珠讓付恒上了兩盤大閘蟹，專門是給太子吃的，1珍珠如今的身體碰不得這些。

    太子口味淡，因而都是清蒸的螃蟹，最是原汁原味。

    許久凈了手過來就要為太子拆螃蟹，卻被珍珠攔住了。

    拆螃蟹的銀制八大件，做得極為精巧，那小小的工具在珍珠手里就像是活了一樣，就見她有條不紊的將螃蟹拆開，吃完整只螃蟹拼回去就像沒動過一樣。

    “秋天的螃蟹一個個最為肥美了，里邊的蟹黃也是最多的時候，昨天看到我就想讓你吃了。怎么樣，好不好吃?。俊?br/>
    珍珠認(rèn)真的拆著螃蟹，一邊拆一邊笑著與太子說話。

    太子頷首，道：“味道不錯?！?br/>
    珍珠有些嘴饞，抿了抿唇，有些遺憾的道：“可惜我不能吃。”

    她揮舞著手里拆螃蟹的工具，笑道：“既然我不能吃，那么殿下你就多吃點(diǎn)，把我的份都吃回來?！?br/>
    太子莞爾，用筷子夾了一塊燉煮入味的牛腩肉遞到她嘴邊。

    珍珠貝太子的舉動弄得又驚又喜，彎著一雙星眸，張嘴就將牛肉吃了。

    太子素來雅如靜水明月，從骨子里就有一種淡然清冷，你很難想象在生活里邊他對你黏黏糊糊的舉動?？墒?，他做出夾菜喂食這種黏糊親近的事情來，卻仍然有一種骨子里的清淡平和。

    珍珠只顧著傻樂，進(jìn)嘴的牛肉連味道都沒嘗到，囫圇嚼了幾下就吞下去了，一雙眼睛像是會發(fā)光一樣，盛著吟吟的笑意看著他。

    太子又夾了一塊牛肉喂她，問：“光看我就能吃飽？”

    珍珠嘴里含著食物，不能開口，只一個勁的點(diǎn)頭，不過太子這話倒讓她回過神來，然后便嘗到了嘴里的味道。

    牛肉鮮嫩，還帶著淡淡的辣味，香濃的味道在舌尖綻開，吞下肚，那股絕妙的滋味似是還在舌尖上，唇齒留香，回味無窮。

    這是京外新鮮宰殺的牛肉，絲毫沒有耽擱送進(jìn)宮里，到了御膳房，那牛血還是熱的了。這牛腩是養(yǎng)了五個月的小嫩牛，肉質(zhì)鮮嫩，再加上付恒的好手藝，燉煮出來，好吃的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將嘴里的牛肉吞了下去，珍珠尚覺不夠，抿了抿唇，她笑著稱贊道：“這牛肉燉得可真好吃，付恒的手藝真的是越來越棒了?！?br/>
    說著，她看向張嬤嬤，笑道：“嬤嬤，回頭你一定要重重賞這個付恒！”

    她自來打賞大方，吃得滿意，自然也不會吝嗇銀錢。

    張嬤嬤看她食指大動的模樣，忍不住笑，有的人，她的情緒就是如此有傳染力?？粗@副饞嘴的模樣，你便覺得那道菜的確是珍饈美味。

    “良媛放心，奴婢記在心上的?！?br/>
    珍珠吩咐完，又將目光放向飯桌上。

    “我便知道你會喜歡?！碧臃愿辣趟g了熱帕子來給珍珠擦手，醇厚的嗓音底下帶著內(nèi)斂的笑意，道：“你不用管我了，有這么多人伺候，，那需要你來伺候我?！?br/>
    許久湊上來，樂呵呵的道：“殿下說的是，拆螃蟹這種事情，就交給奴才來做就行了，良媛您金枝玉葉，又是大有福氣的之人。就讓奴才來伺候您與太子，讓奴才也蹭蹭福氣?！?br/>
    既然都這么說，珍珠也就不堅持了，道：“那好吧，其實我只是想讓殿下看看我吃螃蟹的手藝?！?br/>
    她指著桌上吃完的空殼，一共三只，擺在盤子里，完完整整的三只，完全看不出來，竟然已經(jīng)被人吃過了。

    太子看了一眼，認(rèn)真的道：“的確是好手藝?！?br/>
    張嬤嬤等人在一旁簡直不忍再睹了，他們的太子爺，原來是這么沒有原則的嗎？一直以來，他們都以為太子是個冷淡自持很有原則的男人，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在他嘴里聽到稱贊一個人，只是因為人家螃蟹剝得好。

    這便是情調(diào)??！

    張嬤嬤頗有過來人的模樣，心里感嘆。

    再是如何百煉鋼，遇上對的那個人，也會變成繞指柔。

    付恒的手藝的確是越來越好了，如果沒遇上珍珠，他還是御膳房里那個泯于眾人的小廚子，雖然能上灶，但是讓他動手做菜的機(jī)會，卻是沒有幾次。

    不過自打給珍珠做菜之后，他便完全是改運(yùn)了，入了太子的眼，那就在也不是那個膳房里任由其他人呼來喝去的小太監(jiān)的。

    就如御膳房里的人調(diào)笑說的“你小子可真是運(yùn)道來了”，而珍珠給了他出頭的機(jī)會，他也投桃報李，每次絳色院的膳食都是他親手做的，絕不含糊。平日還會做些什么點(diǎn)心小吃呈上來，他的廚藝也是逐漸變得更好了，每每嘗了都讓人眼前一亮。

    付恒的手藝沒話說，一桌的珍饈美味，珍珠現(xiàn)在一個人吃兩個人的份，全程埋頭苦吃。并不是狼吞虎咽，她吃飯的動作還是極為雅致的，但是你就能從她身上感覺出那種吃到美味的滿足。想當(dāng)然，在她的影響下，太子又吃撐了。

    張嬤嬤一群人已經(jīng)習(xí)慣了，很多人和自家良媛在一起都會吃撐，太子也不是第一次。因而，他們很有經(jīng)驗的捧上了消食茶。不過這茶里有山楂，珍珠也不能吃。

    溫?zé)岬牟杷疅釟怛v騰，太子喝了一口，終于覺得從昨晚積攢到現(xiàn)在的郁氣終于一掃而空了。

    外邊細(xì)雨終于停了，屋檐上有水滴滴滴答答的落下來。不一會兒，還瞧見了云層后邊的月亮，昏昏暗暗的，不甚真切。

    梳洗就寢的時候，張嬤嬤忍不住問道：“良媛，您就不好奇，太子為何要收回太子妃的權(quán)利嗎？”

    珍珠取了裝面膏挖了微微透著橘色的脂膏抹在臉上，聞言道：“我好奇??！”

    “不過······太子輕易不會動怒，可是如今竟然會收回太子妃的權(quán)利，那一定是太子妃惹他生氣了。”

    太子的脾氣其實很好，雖然是一國太子，身份攸貴，可是他待人自來寬厚，性格沉穩(wěn)冷靜，無論任何時候，他都是波瀾不驚，不急不慢的。

    微微的橘子香在空氣中逸散開來，抹了香膏，一張臉摸起來水嫩嫩的。

    當(dāng)然，珍珠覺得自己天生麗質(zhì)，不抹也是水靈靈的。

    又挖了一些抹在手上，珍珠一邊抹開，一邊嗅著空氣里自己喜歡的橘子香，道：“太子不開心，我還要刨根問底，太子肯定會更不開心的?！?br/>
    珍珠只是喜歡單純的過日子，但是并不代表她蠢，其實······

    “我也是很機(jī)靈的?！?br/>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張嬤嬤忍不住失笑，嘆道：“您總是，會讓奴婢吃驚?！?br/>
    珍珠看著盒子里邊香膏已經(jīng)沒了大半，眼看就要見底了，便道：“嬤嬤，這香膏快沒了，再讓人送點(diǎn)過來吧。”

    張嬤嬤笑：“你便放心吧，這事兒，早就吩咐下去了?！?br/>
    說著，她想起喜財那個小家伙，那小家伙也算機(jī)靈，便道：“良媛怕是不是不知道吧，這香膏可不是胭脂坊的人送來的，而是喜財?shù)暮糜眩晃幻麊菊{(diào)香的小太監(jiān)做的。”

    “調(diào)香？”珍珠好奇，這名字，好像一個女孩兒啊。

    張嬤嬤頷首道：“這調(diào)香聽說小時候家里便是做胭脂水粉的，做出來的胭脂水粉，碧水她們也得了，不比胭脂坊的差?！?br/>
    胭脂坊是專為宮中的貴人做胭脂水粉的，也有香膏，澡豆，頭油等。能專門為皇家供應(yīng)，里邊的東西，自然是好的。不過，這調(diào)香做出的竟然不比胭脂坊的差，這就讓人吃驚了。

    珍珠摩挲著圓形瓷盒上邊描著的蘭草，她的確很喜歡調(diào)香為她做的這幾盒香膏，淡淡的橘子香，抹起來還很舒服。

    “嬤嬤，他如今有何難處嗎？”

    張嬤嬤心里微嘆，他們良媛，感覺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

    這也沒什么好隱瞞，她便解釋道：“果真什么都瞞不過良媛您，雖說喜財拜托了奴婢，只是若那調(diào)香沒有好手藝，奴婢也不好意思張這個口。那調(diào)香的確有好手藝，不過他壞就壞在，張了一張面若好女的臉?！?br/>
    這宮里，一張好樣貌，的確是福，但也是禍?zhǔn)?。特別是一個毫無依仗的小太監(jiān)生了那樣的一張臉，是禍不是福啊。

    張嬤嬤頓了頓，道：“喜財是想，若有可能，能將調(diào)香，調(diào)到您的身邊來?！?br/>
    珍珠是個好主子，打賞豐厚，待人又和氣，從不苛責(zé)身邊的人，的確是好去處。也莫怪，喜財想讓調(diào)香在她身邊伺候。

    珍珠思忖片刻道：“明日，將人帶來我看看吧?！?br/>
    張嬤嬤都開口了，她也要給兩分面子。而且，她還真喜歡這個調(diào)香做的香膏的。力所能及的事情，她也愿意幫上一把。

    只是······

    “嬤嬤，想要將調(diào)香調(diào)到我院子里來，這有什么辦法??？”

    雖說要幫，可是珍珠還是有些無從下手，心里忐忑，只能虛心求教。

    張嬤嬤忍不住笑，道：“我的好良媛，您說的是什么話？只要您不做那殺人放火的事情，不過是一個小太監(jiān)，你討要過來伺候，誰敢說什么？”

    這么久了，他們良媛竟然還不明白一個道理。這宮里，勢，才是最重要的。

    “再說了，你剛可接管了東宮的一切事物，更是無人敢小瞧您的。”

    被她這么一說，珍珠頓時有一種自己很了不起的感覺。

    “如果他們不給我面子，我后邊還有太子了！”

    誰敢得罪她？

    只是如果可以，她并不想給太子惹麻煩。

    回到臥室，太子早就躺在了床上，睡姿規(guī)規(guī)矩矩的，微閉著眼。

    “殿下？”

    珍珠不知道太子是否睡著了，輕輕的叫了一聲。

    太子睜開眼，淡淡的問：“怎么這么晚？”

    珍珠坐在床上，碧水蹲下身子為她脫鞋。

    “剛剛和張嬤嬤說了會兒！”

    太子坐起身來，讓開位置，讓珍珠睡到里邊去。

    碧水過來把床帳子放了下來，然后拿著蠟燭走出臥室，屋里便陷入了黑暗。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珍珠躺在太子身上，小小的打了個呵欠，道：“玄生，你說我去討要一個太監(jiān)，會不會讓人覺得我恃寵而驕?。俊?br/>
    她本來就不是個驕縱的脾氣，而且在宮里時刻都謹(jǐn)記著要謹(jǐn)言慎行。

    小太監(jiān)？

    太子問：“你想要誰？”

    珍珠便將調(diào)香的事情說了，末了道：“如果不好做的話，那就算了?！?br/>
    如果真是這樣。她心里只能對調(diào)香說聲抱歉了，她，其實也是個很自私的人。

    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緒，太子伸手撫著她的頭發(fā)，道：“不過一個太監(jiān)，底下人還敢攔著你不成？”

    這話，與張嬤嬤所說的，其實是一個意思。

    不過，珍珠如今身子有孕，身邊加上張嬤嬤也不過八個人，實在是太少了一些。

    “既然要添人，便再多添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