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一條人影從小溪中一躍而起,似乎魚兒跳出水面,隨后落了下來。任天行雙腿站在水面上,水只淹沒到了他膝蓋上兩寸的部位,還沒有到大腿。他一步步的向岸上走去,從容自若,這就是化勁的境界,水不過膝。武林之中能做到這步的屈指可數(shù),若是普通人看到,定然會磕頭拜倒,如敬神靈!
任天行身體抖了幾抖,就仿佛掉入水中的大黃狗起來后抖毛,水珠四濺,抖了幾十下,他的身上居然水痕漸漸消失,干爽起來,化勁的抖勁出神入化。走出山洞,抬頭望天,四周蒼茫寂靜,仍是漆黑一片,大約剛剛過了丑時。他查探下附近的方位,提起身法,便向重陽宮奔去。
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升起,照亮了大地,也帶來了勃勃生機,花草樹木盡情的伸展,鳥兒愉快的歌唱。重陽宮山下,三個道士正在巡視山門,尹志平便是其中的一人。他雖已近中年卻由于常年修習道法,更顯得溫文爾雅,不慍不火。一身青布道袍,剪裁合身,玉簪發(fā)髻下是一張俊挺的面龐。
三人輕車熟路在各各巡視點,走走停停。尹志平見自己的兩個弟子心不在焉,不由輕斥道:“你們兩個沒吃飯嗎?大清早的這般沒有精神?!?br/>
其中一個圓臉小道,語帶不忿的說:“師父,就你脾氣好。今天本來是趙志敬師叔巡視山門,他見任師叔祖到來,想去巴結(jié),這才讓師父你來代他巡視,師父你怎么就答應(yīng)了呢?”
另一個小道士,默默點頭,沉聲道:“師父,張師弟說的是,如今丘掌教年紀漸大,三代弟子中最有可能做首座弟子的便是師父、李志常和趙志敬。李師叔素來與師父交好,而且道法精深,如若他做了全真的掌教也是很好??哨w師叔,一向與師父不和,對我們也經(jīng)常排擠,每次月例多有克扣,每逢大比便要使絆子,他心胸如此狹窄怎能做全真掌教?任師叔祖年紀輕輕,便在武林大放異彩,加上他的相貌,在全真教中地位非同小可,如若他能站在師父這邊,那么……”
尹志平淡淡一笑,抬手打斷他,“段志堅,你跟隨我多年,怎不知我的性情?世間一切功名利祿,在我看來也如過眼云煙,可況是區(qū)區(qū)的全真掌教?任師叔年少才高,我等皆望塵莫及,可惜他不是真正的修道中人,否則也省的大家爭來爭去了。我平生只愿與青山為伴,與大道同游,與詩書為友。除此之外,又有何事能讓我起心動念?”
段志堅低下頭,慚愧說道:“師父,是弟子錯了,您常常教導(dǎo)我們要忍讓謙恭、苦己利人、行善遠惡、積行累功。弟子因區(qū)區(qū)俗物便毀了一直保持的清凈之心,當真愚不可及!”
尹志平頷首贊道:“志堅孺子可教,日后必成大器。”說著看向旁邊的小道士,“你要多向你師兄學習,知道嗎?”
那小道士連忙低頭,躬身向尹志平和段志堅行禮,謙卑的說:“多謝師父、師兄教誨,弟子受益良多,日后當謹言慎行,常懷慈悲清靜之心。”
尹志平輕輕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以示鼓勵,接著對著群山,朗聲道:“我愛秋陽地僻,松巖來往人稀。不勞打坐自忘機。兀兀陶陶似醉。坐上有山有水,心間無是無非。朝朝常見白云飛??梢粤暨B適意?!?br/>
話音剛落,便聽得山下有人吟道:“我愛西巖氣勢,連山帶土豐肥。青松綠柳嫩依依。更有名花異卉。春水涓涓聲細,秋陽燁燁光輝。此中不用上天梯。便是仙家景致?!?br/>
聲音好似不大,卻傳的甚遠,如在耳旁低吟,清亮之極,這更顯得來人功力高深莫測。尹志平與兩個徒兒低頭一看,只見一道人影,正從山下向上攀爬,不見他如何動作,便一躍數(shù)丈,姿態(tài)瀟灑,飄然若仙。
段志堅和師弟看到目瞪口呆,不敢想象世間竟有如此輕功。尹志平心念一動,已然猜到來人是誰,他背負雙手,接著吟道:“我愛秋陽道眾,人人謙讓溫和。終朝豁暢恣高歌。日用不分彼我。福地安居自在,松間閑步煙蘿。先人后己行功多。永沒非災(zāi)橫禍?!?br/>
那人哈哈一笑,“我愛終南秀麗,仙園地發(fā)三陽。山形曲屈臥龍岡。只此人間天上。云舍茅庵掩映,仙花異果馨香。市朝客到見清涼。舉手應(yīng)須瞻仰?!?br/>
尹志平贊道:“說的好!”隨即又接口,“我愛秋陽天氣,一指云路無迷。何勞身外覓曹溪。了見三身四智。莫問天機深遠,休尋大道無為。目前認得這些兒。便是全真苗裔?!?br/>
此話剛一說完,那人已如一只大雁飛起,背負雙手在空中“刷刷刷”的連邁二十五步,到了三人跟前才悠然落下。段志堅吃驚的指著那人,“你你你!金雁功竟然練到了這般境界?”
尹志平皺眉道:“志堅不得無禮!還不快像你任師叔祖賠罪。”說著自己打躬作揖,“小道乃丘掌教弟子尹志平,見過任師叔?!?br/>
任天行擺了擺手,“尹兄不必如此,于輩份我是你師叔,于年紀你是我大哥。既然兩難干脆你叫你的,我叫我的。我早聽聞太和真人曾隨丘師兄北上燕京,西覲成吉思汗于大雪山,為師兄十八隨行弟子之冠。適才與大哥和歌,已知你的心胸、器量、才智,天行佩服的很。”
尹志平暗暗贊嘆,恭敬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矯情了,我亦對師叔的詩詞武功欽佩萬分,日后還望能多多請益?!?br/>
段志堅二人見了他的樣貌已然知道是誰了,不由悔恨交加,連忙齊齊躬身賠罪。
任天行走過去將二人扶起,連聲安慰,他拍了拍段志堅的肩膀,“你氣量不錯,日后當有所成就,好好努力!”
簡單的幾句話已讓段志堅,感動的眼圈發(fā)紅,他目露堅定神色,“多謝任師叔祖教誨,弟子日后必定多多努力,以師叔祖、師父為榜樣,刻苦修習道法、武功?!?br/>
尹志平在一旁贊賞的點頭,他看向任天行問道:“師叔昨天晚飯還在重陽宮,何以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山下?”
“呵呵,我早聞終南山美景冠絕天下,于是天還沒亮便起身到了山下,就為了看終南的日出。如今不僅得償所愿,更是遇到了尹兄這樣的清雅之士,真是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兩人閑談了一陣,尹志平留兩位弟子,繼續(xù)在山門巡視,自己帶領(lǐng)任天行前往重陽宮。二人邊走邊聊,引經(jīng)據(jù)典,互為知己。任天行暗道:“這尹兄勤于誨人,嚴于律己。不慕榮利,甘居淡泊,是個修道的好料子,與李志常各有千秋,看來日后的首座弟子必然在此二人中出現(xiàn)?!?br/>
全真弟子看見尹志平與任天行二人同行,紛紛過來見禮,尹志平知道任天行嫌麻煩,便走在他身前,將要來拜見的弟子們攔住。直到了重陽正殿,任天行長吁口氣,“尹兄啊,今天可真是多虧你了,不然我都快要成肉餅了?!?br/>
尹志平淡淡一笑,“看來師叔你是有慧根的,多少人想被人前呼后擁而不可得,你卻棄之如敝履,我佩服的緊。其實全真弟子素來喜靜,只因為師叔樣貌、經(jīng)歷過于傳奇,他們心中多有崇拜之意,待過了熱乎勁也就好了?!?br/>
“嘿,原來任兄弟你在此處,真讓愚兄好找啊?!敝灰娳w志敬斜著從側(cè)門鉆了進來,他邁著四方步來到二人跟前,對尹志平說道:“尹師弟本事真是不小,我大清早尋了任兄弟一圈都沒尋到,你看管山門都能碰到,果然是有心人吶!”
尹志平剛想答話,任天行走上一步呵呵笑道:“早上空氣清新,我在山下溜了一陣,領(lǐng)略下終南美景,正巧遇到了志平,便拉著他一起上來了。我還沒用早餐,不如趙兄陪我走一趟吧。”
趙志敬聽他按輩分喚尹志平,按年紀敬自己,頓時雙眼瞇成一條縫,“呵呵,原來兄弟大清早都沒用飯,我這就帶你去。”說著得意的看了尹志平一眼,率先走出門外。任天行和尹志平對望一眼,見雙方眼中都含著笑意,不由齊齊點頭。
趙志敬執(zhí)意陪著用飯,任天行不好推辭,簡單的吃了一口,便與他走出飯?zhí)?。趙志敬與他邊走邊聊,“任兄弟,昨天我已經(jīng)派了弟子去打探‘赤練仙子’李莫愁的動向了。”
任天行暗暗點頭,心說這人也是個有心人?!芭??不知她如今可在終南山?”
趙志敬見他面露正色,也就不賣官司了,“嗯,兄弟的消息也算靈通。李莫愁前些時日的確來過終南山,去了趟活死人墓。我下面的弟子前些時日便發(fā)現(xiàn),古墓附近立著些白綾,應(yīng)該是她們的主人去世了?!?br/>
他見任天行皺眉沉思,接著說道:“李莫愁這兩年,干了不少惡事,掌教曾經(jīng)派尹師弟去過古墓一趟,想通知他們的主人清理門戶,哪知道……嘿!”
任天行見他這樣子就來氣,“我說趙大哥,你就別賣官司了。兄弟與李莫愁的關(guān)系,江湖中人皆知。你在這關(guān)口還吊人胃口,我可生氣了?!?br/>
趙志敬呵呵一笑,“我開個玩笑而已,兄弟別見怪。尹師弟去通知古墓主人,哪想到先遇到了李莫愁,并誤以為她是古墓主人。李莫愁聽他要清理自己,哪里肯放過他,幾招就打的他哭爹喊娘。就在這時,古墓的主人趕到了,擊敗了李莫愁,使她退去了,這才救了尹師弟一命。”
任天行連忙問:“擊???那她受傷沒有?”
“當然沒有了,掌教也特意詢問了,她連輕傷都沒有,兄弟也不用太過擔心了。不過有人看到她一路南下,應(yīng)該是去江南了,兄弟你一路南下多方打聽應(yīng)該能有她的消息?!?br/>
任天行聽她沒事,放下心來,“這次多虧了趙兄了,既然如此我這就去見幾位師兄師姐,然后便告辭了。”
趙志敬點了點頭,不舍的道:“我就知道你聽了一定急著走,說真的我還真有些不舍,不過做兄長的能體會你的心,兄弟若能如愿以償,做哥哥的也為你高興?!?br/>
任天行聽了這番話,不禁對他刮目相看,不管他這番話的真假,自己都領(lǐng)情了。他抱拳正色道:“多謝趙兄,兄弟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