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叫崖邊，顧慎為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修練無道神功第七章。

    體內(nèi)的寒意并沒有因此稍稍減弱，反而因?yàn)檎鏆庠诮?jīng)脈之中快速運(yùn)行，帶來冰刺般的痛苦，顧慎為咬緊牙關(guān)忍耐了一會，終于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等他醒來時(shí)，看到荷女正跪在身邊用絹帕給他拭汗，頭發(fā)有些凌亂，神情關(guān)切，似乎與他一樣痛苦。

    “你求我，我現(xiàn)在就讓你死。”荷女柔聲勸慰，另一只手握在了劍柄上。

    顧慎為覺得鼻腔終于重新暢通，用力地呼吸著絕巔之上清冷的空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但是腦子仍然處于麻木之中，眼前的少女如此陌生，他盯著她看，不明白她為何悲傷，說的話又有何含義。

    記憶漸漸清晰，少女的面容卻又變得冷漠，好像剛才那一幕只是少年心中的幻覺，他不會哀求，寧死也不會。

    “你殺死她了？”

    荷女拿出羅寧茶的戒指，單指彈入崖底，“她中了我的飛刀，看她命有多大吧?！?br/>
    這就是暗器與弓弩不受殺手重視的原因，離得太遠(yuǎn)，沒法知道目標(biāo)的生死，意外總是層出不窮，可羅寧茶身邊的護(hù)衛(wèi)太多，荷女不想冒險(xiǎn)沖進(jìn)去。

    顧慎為不關(guān)心那個女人的生死，寒意越來越重，腹中好像墜著一大塊冰，他想掩飾，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因逆練無道神功第七章而走火入魔，再想正練糾正，結(jié)果卻適得其反。

    荷女猶豫了一會，將他抱在懷里，她會的武功很少，不懂得如何輸入內(nèi)息幫他緩解痛苦，只能以體溫助他稍減寒意。

    號角聲傳來，蒼涼而低沉，金鵬殺手大都以哨聲聯(lián)絡(luò)，顧慎為這還是第一次在石堡里聽到這種聲音。

    “他們就要追來啦?！焙膳ゎ^看著堡里的方向。

    兩名少年殺手不知道，號角乃是石堡最高級別的警戒，自從上官伐當(dāng)上獨(dú)步王，這還是第一次在堡內(nèi)響起，就連隱藏在最深處的青面也受到召喚，前往指定的地點(diǎn)待命。

    “真抱歉，我可能堅(jiān)持不到走火入魔而死了?！鳖櫳鳛橐餐?nèi)的方向，心緒飛揚(yáng)，無緣無故地想前三年前的一天，自己騎著小馬在莊園附近巡游，追趕野兔與飛鳥，興奮得忘了時(shí)間，直到夕陽西下，他望著薄幕中的莊園，覺得自己的家遙遠(yuǎn)而不真實(shí)，心中卻因此充滿了奇異的親切感。

    “除了我，沒人能殺死你。”荷女好像已經(jīng)下定決心，語調(diào)變得冷漠平淡，解下金鵬堡狹刀，拋下懸崖，拔出顧慎為的“允”字劍，插在地上，“這是殺你用的?！笔掷镂罩约旱摹皻g”字劍，“這是殺他們和我用的?！?br/>
    成群的殺手隨時(shí)都會涌來，他們已經(jīng)無路可逃。

    “好不容易偷出《無道書》，就這么死了可不值。”

    “我已經(jīng)把它交出去了，曉月堂早晚會攻入石堡，為我報(bào)仇，連你的仇也一起報(bào)了。”

    顧慎為的仇人不只是金鵬堡，但他什么也沒有說，這是一個微妙的時(shí)刻，殺人者與被殺者之間沒有仇恨，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與默契。

    金鵬殺手沒有立刻出現(xiàn)，荷女將顧慎為移到一棵樹下，自己守在旁邊，突然沒來由地問了一句，“你為什么會叫顧慎為？這個名字很怪。”

    顧慎為愣了一會，想了想，“這是古書里的一句話，‘行善不以為名而名從之，名不與利期而利歸之，利不與爭期而爭及之，故君子必慎為善。’”

    “‘慎為善’？原來你父親起名字的時(shí)候就沒想讓你做好事?！?br/>
    顧慎為笑笑，沒有解釋說這句話的含義并非如此，其實(shí)他也覺得這個名字不太好，父親顧侖卻認(rèn)為很合適。

    “你呢？霍允這個名字有什么說道？”

    “沒有，很普通的一個名字。”

    兩人正隨意閑聊，積薪院的大門被推開，跑出來一個人來，四處張望，沒看到樹后的兩名殺手，只得大聲喊道：“楊歡！你在這兒嗎？”

    竟然是許煙微，顧慎為最初還想著要把她偷偷送出石堡與許小益相會，后來卻給忘了。

    “我在這兒?！?br/>
    顧慎為站起身在樹后招手，荷女跳到樹上隱藏起來，就跟從前一樣，歡奴露臉的時(shí)候，她要負(fù)責(zé)在暗中保護(hù)。

    許煙微急匆匆地跑過來，半路上摔了一跤，爬起來之后顧不得拍去灰塵，幾步來到樹下，將一個包袱塞到顧慎為手中，兩頰通紅，氣喘吁吁，“十公子給你跟荷女的?！?br/>
    顧慎為驚訝地打開包袱，里面是兩套黑衣、最高級的“獨(dú)”字腰牌和一些易容的工具，“她……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許煙微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十公子昨天晚上把這些東西交給我，說你們可能還留在石堡里，她說她現(xiàn)在被看得太緊，讓我有機(jī)會的話把它交給你，小姐遇刺，所有人都在說你們的事，我聽到殺手說準(zhǔn)備包圍積薪院，就拿著小姐的腰牌跑來了，希望還來得及?！?br/>
    許煙微說得顛三倒四，雖然已經(jīng)毫無意義，騙不過金鵬殺手，也救不了他的性命，顧慎為還是有點(diǎn)感動，她在這個節(jié)骨眼跑來，無疑是冒著相當(dāng)大的風(fēng)險(xiǎn)，對她來說這是極為不尋常的舉動。

    臨近死亡，他的情感比平時(shí)更豐富些。

    “你弟弟……”顧慎為想要告訴她許小益的下落，好讓姐弟二人有機(jī)會重逢，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黑衣殺手們正一個接一個地從積薪院中走出來。

    他們不急著抓捕獵物，呈扇形排開，將少年包圍在其中。

    “小姐死了嗎？”

    “還沒，可是傷得很重?！痹S煙微的聲音開始發(fā)抖，她已經(jīng)耗盡了全部膽量，面對數(shù)十名嚴(yán)肅沉默的殺手，她就像無意中陷入貓群的小鼠，嚇得魂飛魄散。

    “去找她，只要她沒死就求她保護(hù)你，記住這一點(diǎn)：她需要你?！?br/>
    許煙微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見到小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跑來這里自惹麻煩，她向黑衣人的方向走去，身體好像散架了，每邁一步都得將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重新組裝起來。

    殺手們漠然地看著受驚的女子搖搖欲墜地走近，仿佛她是隱形的，但是當(dāng)她走到積薪院大門口時(shí)，一名殺手按住她的肩膀，許煙微身子一軟，倒在了對方身上。

    顧慎為步步后退，直到接近崖邊，還有殺手陸續(xù)加入包圍圈，他從來沒見如此多的黑衣人同時(shí)現(xiàn)身，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好像他們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組建一道人墻，除此別無用意。

    刀主沈諒從人群中走出來，面帶微笑，這是他的勝利，歡奴帶來的影響比他想象得還要巨大，獨(dú)步王的震怒將會給予孟夫人沉重的打擊，那個貪婪的女人，想將一切權(quán)利都握在自己手中，絕不想到會因?yàn)橐幻⌒〉臍⑹侄櫋?br/>
    上官伐沒有親自到場，顧慎為有點(diǎn)失望，他以為沈諒會說點(diǎn)什么，指責(zé)也好，羞辱也罷，但是老練的刀主絕不會在一名普通殺手身上浪費(fèi)口舌。

    顧慎為自己卻有許多話要說，他的真實(shí)身份，他的刻骨仇恨，還有最惡毒的詛咒，這本是人常情，但是多年的殺手訓(xùn)練最后占據(jù)了上風(fēng)，他張開雙臂，決定不必開口。

    語言令人暢快，提供的滿足卻是虛幻不實(shí)，即使他義憤填膺地痛斥金鵬堡與上官家族，如天花亂墜一般，也吹不落石墻之上的一?；覊m。

    有人報(bào)仇成功，有人報(bào)仇失敗，自無稀奇之處。

    六道輪回，殺之不盡，仇亦不盡，他自以為天塌地陷毀掉一生的滅門大恨，于金鵬堡不過是日常行動，對獨(dú)步王更是沒什么印象的小事一樁。

    他抬起頭，看著躲在樹上的荷女，這名奇怪的少女，費(fèi)盡心機(jī)要讓他走火入魔而死，最后時(shí)刻卻要孤注一擲，以一柄刻著“歡”字的劍保護(hù)他殘存無幾的性命，這說明恨不過是七情六欲的一種，再強(qiáng)大的恨也沒法獨(dú)占整顆心，總有其它情感隱藏在心底深處，說不定在什么時(shí)候就會掀起滔天巨浪。

    他低頭向崖下望去，看到兩名黑衣人正攀附在峭壁之上，獨(dú)步王要抓活的，殺手就得布下天羅地網(wǎng)。

    行蹤曝露的殺手們立刻采取行動，一起躍到地面上，伸手去抓毫無反抗之力的少年。

    樹上的荷女回頭看到這一場景，毫不猶豫地飛身而下。

    干凈利索的兩劍，荷女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也是《死人經(jīng)》劍法第一次展露在不知情的活人面前，從此她的名字會被每一位金鵬殺手所記住。

    沈諒臉上的笑容沒了，王主要活人，他也就得捉活的，兩名經(jīng)驗(yàn)豐富的殺手潛伏在崖壁上，應(yīng)該十拿九穩(wěn)才對，可是這少女、這劍法……

    荷女左手拔出地上的“歡”字劍，看著崖邊的少年，這不是她理想中的結(jié)局，卻是更好的結(jié)局。

    顧慎為面帶微笑，這是他一生中最后的微笑，從此再沒有令他動心的人與物。

    除了懷里的《無道書》和心里的《死人經(jīng)》，他在石堡里一無所有，所以也就無可失去，他對世上的人再無所求，所以也就無所謂虧次。

    少年身子傾斜，墜向萬丈深淵。

    荷女手中的“歡”字劍離他只有咫尺之遙，終究沒有刺下去，只是稍作停頓，她也跳了下去。

    沈諒怒吼一聲：“不！”

    成群的殺手臉上不再漠然無情，他們沒有完成王主捉活口的命令，心中跟刀主一樣生起不祥的恐慌。

    殺手們跑向懸崖盡頭，突然平地卷來一股狂風(fēng)，飛沙走石，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止步，以手護(hù)目，望著那不可思議的景象：黑色的巨鳥騰空而起，直入云霄，鳥背上單腿跪著面無表情的少年。

    多年以后，人們?nèi)詫⒂浀眠@一幕，并將其視為一切波瀾與殺戮的預(yù)兆，當(dāng)時(shí)，這卻只是轉(zhuǎn)瞬即逝的場景，站在后面的人甚至無緣得見。

    “看，有繩子！”一名殺手喊道。

    果然，崖邊的樹上系著細(xì)繩，另一頭垂到崖下。

    一上一下，兩名少年殺手逃離了石堡。

    （第一卷完）

    感謝每一位書友，是你們的點(diǎn)擊、推薦、評論讓這本書寫到現(xiàn)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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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感謝那些在論壇里幫助推廣此書的書友，我唯一的回報(bào)惟有繼續(xù)寫下去，無論a簽與否。

    承諾常是謊言的開頭，所以我沒有承諾，有的只是今天就將開始更新的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