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賈終南心里已經(jīng)問候了陳雄的祖宗十八輩?？墒呛逇w恨，這事在公堂之上還得有個定論。如果是樁人命官司，他還可以找個理由壓下去再議。一樁斗毆官司，他找什么理由壓？

    公堂之中，錢進雙手負(fù)立。來之前他心里已有計較，陳雄這樁案子只不過他隨意撿起的一粒小石子，雖然扔到京城這座深潭泛不起多大的漣漪，但總會有些響動吧。只是，不知道最終驚起的是跳蟲還是水鳥。

    另外，他要給所有人都提個醒。五個村莊，五百多條鮮活的生命，本來有著無限可能，卻因為一場倭亂而煙消云散。若是不引起重視，下一次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賈終南一番沉思之后，終于做出了決定。他有直面陛下的權(quán)力，事涉皇家顏面，還關(guān)系到朝中大員，這樁案子說不得要請陛下旨意了。

    一想到這兒，他又開始頭疼。仁武皇帝年初才祭了天行了冠禮，等于向天下宣告掌了皇權(quán)。實際上，朝中大事目前仍然由李首輔和太后共同決定，陛下則在一旁學(xué)習(xí)處理政事，平時仍以讀書為主。他也摸不準(zhǔn)此事應(yīng)該直接呈報陛下，還是先報與李首輔。

    正當(dāng)賈終南猶豫不決時，門外擠進來三人，一名老仆，再加上兩名年輕力壯的小廝。

    那名老仆走至公堂之中，朝賈終南施了一禮，說道：“稟府尹，老奴是戶部侍郎呂頌的家仆。我家老爺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家門不幸出了個不肖子，他有監(jiān)護不嚴(yán)之責(zé)，待行過家法之后任你處置’?！?br/>
    說罷，那名老仆便命兩名小廝架住陳雄，然后一大嘴巴子抽在他臉上。陳雄一下子懵了，大聲喊道：“你一個老仆竟敢打我，我……我要見舅舅……”

    “陳少爺，還沒完呢，您忍著點?！蹦敲掀涂谥蟹Q呼陳少爺，是要提醒陳雄他還不姓呂，當(dāng)然也是說給府尹以及在場諸人聽的。

    那陳雄估計從小未受過此等奇恥大辱，早已在公堂之中慘嚎起來。老仆雖然年邁，但手底下卻一點不軟弱，愣是抽了二十下才停住。抽完之后，老仆向府尹行了一個禮，便帶著兩名小廝離去。

    再看那陳雄，此刻他嘴里已經(jīng)淌出血沫子，正蹲在地上痛哭流涕。圍觀百姓此刻都已經(jīng)看明白怎么回事，紛紛對著陳雄指指點點。

    對剛才扇耳光那一幕，錢進一直看在眼里，心說這呂頌使的好一招丟卒保車。不過他與這陳雄本就沒有深仇大恨，雖然這陳雄口無遮攔，但是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吃虧。錢進本來也沒打算往死里整他，見他已經(jīng)吃過苦頭，便欲替他開解一番。

    這時，外頭進來幾名兵將，為首一人是名中年官員，約摸四十多歲，穿的是青袍官服，胸前繡的是彪，應(yīng)該是位正六品的官員。

    那名中年官員行至公堂之中，對賈終南行了一禮，說道：“稟府尹，下官乃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李善武。丁尚書托我?guī)Ь湓?，說‘我衛(wèi)所的人豈是那么好欺負(fù)的，況且還是有功之臣，掌嘴二十。’”

    說罷，那自稱李善武的官員命兵士架住陳雄，又是一頓嘴巴子抽起來。陳雄此刻臉上已經(jīng)沾滿鮮血，腮幫腫起老高，嘴里還在含糊不清的罵著什么。

    二十下巴掌抽完之后，李善武行至錢進跟前，說道：“丁尚書還說，記得去兵部換軍冊和千戶腰牌’?！?br/>
    錢進忙行了一禮，回答說已經(jīng)知曉。李善武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錢進，便帶著幾名兵將施施然離開了公堂。

    兵部派人來是在錢進意料之外的。他離開觀海城的時候才襲了老錢的百戶職位，與觀海衛(wèi)還有廣東都司張江并無太多交集，更不用說兵部的人了?？磥肀窟@個山頭喜歡護犢子，更何況錢進剛給兵部掙了這么大一個臉面。

    正當(dāng)錢進以為這事差不多完了的時候，外頭又走進來幾個人，為首一人穿的也是青色官袍，約摸五十歲年紀(jì)，胡子一大把。他胸前補子繡的是白鷴，應(yīng)該是位正五品的官員。

    那名官員行至公堂之中，對賈終南行了一禮，說道：“稟賈府尹，下官乃禮部儀制清吏司王鵬，奉禮部史尚書之口令給這陳雄帶句話，‘此等無父無君之輩，會試就莫要參加了，掌嘴二十’?！?br/>
    說罷，王鵬便依葫蘆畫瓢，掌了陳雄二十個大嘴巴。此刻，陳雄已經(jīng)叫不出聲來，只拿眼睛盯著錢進，一雙三角眼格外瘆人。如果目光能夠殺死人的話，錢進不曉得給他殺死多少回了。

    王鵬走之前，行至錢進跟前說道：“史尚書說了，‘員外郎雖然出京為官，但是他的子侄輩在京城也不是隨便讓人欺負(fù)的’，還說‘有空多去坐坐，就當(dāng)家里一樣’?！?br/>
    錢進連忙道謝。

    其實一開始他以為最早會來順天府的便是禮部了，昔年舅舅文巽便是禮部的員外郎。他參加廣東秋闈之后，主考官林佑堂便把所有生員的答卷還有戶貼都送到了禮部，所以禮部應(yīng)該最清楚他的家底。不過這次禮部派來的官員比兵部的要高一個大品級，這里面情份自然不一樣。

    公堂之上，賈終南表情木然。這呂頌還有禮部、兵部的官員走馬觀花的來了又去，雖然派來的官員品級都比自己低，也算給了他面子，但是誰都不愿意別人在自家地盤上指手畫腳。

    看那陳雄已經(jīng)倒地不起的樣子，他在猶豫要不要先將他押到大牢里面去。雖然戶部呂頌已經(jīng)表明態(tài)度，說任憑自己決斷，但這陳雄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記恨自己才怪。

    這時，儀門外想起一聲高亢尖細的聲音：“圣旨到，順天府府尹賈終南接旨。”

    賈終南急步迎出，至堂前跪下，周圍百姓及順天府官員等均照做，同時口中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名小太監(jiān)還有幾名隨從緩步從儀門外走進來，跨過門檻后便停下。只見他約摸十五六歲，面皮白皙，眉短額寬，鼻如蒜頭，雙唇略薄。那名太監(jiān)站定后，一雙眼睛如鷹眼般掃視一圈，目光在錢進這里略微頓了一下，便高聲唱道：“傳陛下口諭：‘此事到此為止，令陳雄回老家閉門思過三年。’”

    賈終南聽得圣諭之后，整個人長出一口氣，于是長伏于地，口中謝恩道：“謝陛下隆恩……謝公公。”

    那名太監(jiān)傳旨后，即命眾人平身。

    賈終南命人從府中取出一個朱盒作為謝禮。那名太監(jiān)用手擋住朱盒，徑直走到錢進跟前，滿面春風(fēng)的說道：“千戶請移步一敘?！?br/>
    錢進心中狐疑。他并不識得這位太監(jiān)，但不知怎的，又總感覺在哪里見過。

    兩人行至一顆老槐樹下。那名太監(jiān)站定，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笑道：“千戶真是貴人多忘事呀，才幾天不見便不記得雜家了。”

    錢進心中更加疑惑。他來京城才幾天時間，并不認(rèn)識什么太監(jiān)，偏偏這名太監(jiān)還認(rèn)識自己。他搜腸刮肚的想了一圈，仍是一無所獲。

    那名太監(jiān)笑了一下，解釋道：“千戶，幾天前雜家偷了你的馬，被你從馬背上攆下來，如今屁股還有點疼哩?！?br/>
    錢進終于想起盜馬賊的事。事后他只知道那位華服公子身份不一般，第二天便將這事拋諸腦后了。既然這名公公是傳旨太監(jiān)，那名華服公子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他望了望周圍，斂聲說道：“這位公公，那天晚上莫非是陛下不成？”

    年輕太監(jiān)作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后扶著錢進的胳膊說道：“雜家蔡乾，日后咱倆多走動走動。另外，陛下還有賞賜，已送到你住處去了。”

    錢進慌忙謝恩。

    那蔡乾招了招手喚過幾名隨從。不多久，一行人便消失在街口。

    良久，錢進回過神來，心說這大晚上跑到關(guān)外賞月的皇帝，以前大明朝也有一個，莫非這歷史重演了不成？

    不遠處，金臺明和廖東臨見蔡乾已走，便行至錢進跟前賀道：“恭喜老弟贏了訴訟?！?br/>
    錢進對輸贏早已心中有數(shù)，但兩位同鄉(xiāng)的關(guān)切之情還是令他有些感動。

    這時，陳雄在幾名同伴攙扶下也出了儀門。此刻，他那張白臉已經(jīng)紅腫了大半邊，嘴中不時有血水淌出，看著有些瘆人。

    陳雄望著錢進咬牙切齒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br/>
    錢進淡淡一笑，不予理會，便領(lǐng)著金臺明兩人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