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沒有蘇家的資助，程明才發(fā)現(xiàn)錢真的不禁用。明明上星期才給過媽一千塊，可沒幾天老太太就又說沒錢。作為兒子，他不能質(zhì)問母親錢花到哪里去了，而且他也相信，媽媽不是蘇宛，不會亂花錢。但他的工資現(xiàn)在由蘇宛保管，每次拿錢時都要受夠老婆奚落，這滋味實(shí)在不好受。
于是，更多時候他不與蘇宛講，只是壓縮自己的零花錢，或者再想方設(shè)法存一點(diǎn)外塊，填補(bǔ)虧空。他的筆頭子勤快，七七八八的稿費(fèi)加起來，也有不少。
程家的生活費(fèi)現(xiàn)在定的是一個月兩千塊――這幾乎已是蘇宛全月的工資。
憑良心講，二十一世紀(jì)初期，這不算少，但家里吃飯人多，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程成學(xué)校時又常要錢，老太太自己時不時也要添置一些東西，難免捉襟見肘。蘇宛現(xiàn)在手上還有六七萬一年的房租，頂上得一般人家一年的收入，完全沒有必要如此節(jié)約。
為此，程老太太不無怨言。程明受媽媽的影響多了，也覺得妻子有些故意。可蘇宛動不動就拿“要節(jié)約，要規(guī)劃，咱們可是靠工資過日子的人”或者“吃不窮、穿不窮，算計(jì)不到一世窮”這樣的話對付他們母子。這種以子之予攻子之盾的做法，不要說程明，就是老太太也無從反駁――這是程老太太前些日子鄭重其事與談蘇宛過的，要反駁等于打了自己的臉。
不過蘇宛與臭蛋母子的吃穿并不受影響，她的姑姑們隔三岔五以看望孩子為名送過來一些東西，有給孩子的，也有給蘇宛的。沒有花自己家的錢，程明巴結(jié)不得，老太太卻有意見，因?yàn)樘K宛從來也不告訴她人家送了什么，只覺得蘇宛與孩子的新衣裳不斷、好吃的不斷。
“今天她家又有人來了，大包小袋的直接拎到她屋里，看也不讓人看。”不知多少次，程明一見門，媽媽就神秘兮兮地將他拉到一邊。心中有不滿，但又怕說多了兒子反感，所以老太太多少有點(diǎn)克制。自從蘇爸爸去世后，兒子對媳婦多了幾分包容，老太太也是有分寸的。
程明能說什么？只能安慰自己的媽媽，又再三表示這些東西是人家的心意，伸手不打笑臉人，總不能將人家的好心拒之門外。
兒子護(hù)著媳婦，讓老太太有火沒處發(fā)，她也多少知道兒子正在提拔的關(guān)鍵時期，這附近又住了不少同事，所以一直忍著怒火。
終于程明做副處長的事敲定了，于是，讓程明更傷腦筋的事來了。
程老太太病了，據(jù)說是累病的。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連上廁所都得人扶著。
程明晚上下班回來嚇了一跳，中午吃飯時還好好的，一下午怎么就病成這樣了。
“媽，您這是怎么了？”
程老太太哎聲嘆氣：“兩個孫子、全部的家務(wù)，鐵人也應(yīng)付不來，何況你老娘現(xiàn)在也是快五十多的人，毛病一大把。我尋思著不讓你們知道，免得你們又擔(dān)心。可是人老了不爭氣，今天就閃了腰了……”她顯得十分懊惱。
當(dāng)天的晚飯倒好解決，只是以后的日子怎么辦？大人還好應(yīng)付，關(guān)鍵還有兩個孩子――臭蛋白天總得有人帶吧，成成學(xué)習(xí)那么緊張，總得吃飯吧。
兒子的擔(dān)心與媽媽如出一轍，兩人同時哀聲嘆氣。
蘇宛卻不像他們這樣擔(dān)心：“媽，你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休息，這些事兒您別操心，兒孫自有兒孫福。”
程老太太不大高興，這是做媳婦的樣子么？婆婆病了不說關(guān)心幾句，反而說這些不著調(diào)的。老太太憂慮得眉毛都攢一塊兒去了，“媽就是勞碌命喲，為來為去的還不是為了你們？我自己病著沒什么，臭蛋怎么辦？你們怎么辦？”
果然，程明立即感動至極：“是呀，怎么辦？”眼睛在面前的兩個女人之間劃來劃去，拿不定主意。
他忘記了，為了家庭和睦，他現(xiàn)在已幾乎成了半個家庭婦男。除了洗衣裳，什么都干。現(xiàn)在老太太一倒下，多出來的家務(wù)并沒有多少。何況蘇宛也并不是那什么根草不拈的大小姐，唯一真正為難的就是兩個小孩。
兒子的擔(dān)心正中程老太太下懷：“就是說嘛。我看不如請個人來？”話是對兒子說的，眼睛卻看著媳婦。
“保姆？”蘇宛不待程明回答，便搶過話頭，“媽您要是白天需要保姆照顧，那咱們就請一個，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錢，一個月一千塊吧。程明每月拿到手的工資都兩千多了，何況過年過節(jié)還有錢發(fā)？這點(diǎn)錢他花得起！明兒我就到勞務(wù)市場去找人！”真請個保姆到是好事，免得吃那難以下咽的飯食，家里也不會亂糟糟的了！
但顯然老太太不是這個意思，她的病可不是為了讓兒媳婦趁心如意。
程老太太用嗔怪的口氣說：“這孩子，媽有手有腳，要什么人照顧？媽擔(dān)心的是臭蛋，白天沒有人帶，我又抱不動他。這么大的孩子，總不可能會自己照顧自己的?！毖廴t紅的，難過得想哭的樣子。
“蘇蘇，媽是為了寶寶擔(dān)心！”程明感動不已。
畢竟是自己的媽媽，再不疼兒子，孫子總是慣著的。
蘇宛撫著孩子的頭，沒有開口。她將婆婆病了的消息告訴三姑時，三姑就說其中必有名堂的，果然花樣來了！真的想看看老太太的葫蘆里倒底在賣什么藥。不想請保姆，那她想請誰？蘇宛心中已多少有了一點(diǎn)預(yù)感。
程老太太見她沒了下文，便也不再管她，而是向自己的兒子說：“明，你看你爸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你哥廠子不景氣，前幾天打電話說下崗了，不如叫他們過來……”
蘇宛恍然大悟，怎么這是想將她的家變成B縣特區(qū)？
“可別，”蘇宛一臉正色，“爸爸與哥哥過來，不是替媽分憂呢，倒是替媽又找了兩個人侍侯，這哪行！媽，你是這家的頂梁柱，你的身子是全家最重要的事，我們絕不允許您太過勞累。你放心，兩個孩子我有辦法，您只管養(yǎng)好身子就成?！?br/>
媽媽的心思，程明未必不明白，之前也或多或少對他透露過，可他一直沒敢松口。對父兄兩人，他一向怨多于愛?，F(xiàn)在家里有孩子，他們一來，那些不好的習(xí)慣早晚將孩子帶壞了。何況這兩人來了也呆不住，賭慣了的手，一時半會可改不了，這是其一；另外也確實(shí)如蘇宛所說的那樣，來了也是給老太太添麻煩。
程老太太沒想到兒媳婦會這樣講，明著是為她好，實(shí)際是堵死了她的路。真沒想到，這丫頭如今也有這個心計(jì)。
“宛兒，就你心疼媽媽。”程老太太由衷地握住兒媳的手，似乎感激不已，隨即又話峰一轉(zhuǎn)：“可你也要上班，兩個孩子都交給你哪成？不如叫你嫂子一起過來，洗洗涮涮她還是可以的。再說她兒子也在這里，服侍自己的兒子也應(yīng)該?！?br/>
程明脫口而出：“嫂子可是有工作的人……”
“辭了唄，”老太太說得輕描淡寫，“鄉(xiāng)下廠子一個月能開多少錢？宛兒家有門面，讓你嫂子與你哥兩口子做個小生意，不比上班強(qiáng)？明，一家人就該一個拉一個。之前我還不懂這個道理，可你看宛兒家，上上下下多團(tuán)結(jié)？不然她家能這樣發(fā)財？宛兒的爸若不是為了她叔叔，也不至于……你們小日子過得挺好，可別忘記你的爸你哥他們還在挨苦受窮?！彼Z重心長。
程明心中恪登了一下，媽媽的要求似乎有些過份了，但又好像確實(shí)是那個理。他看了蘇宛一眼，沒有急著開口。
蘇宛這才覺得自己之前太幼稚，老太太的目的竟不止于讓家人過來團(tuán)聚，還打著她的門面房的主意。真是想到一出就是一出！房子給他們用，那她的租金怎么辦？還有做生意的本錢哪里來？無數(shù)次冤大頭的經(jīng)驗(yàn)告訴她，只要她敢松口，就要再大出血。
“這可不行！”蘇宛斷然否定，“做生意可不那么容易，我們不收租金是小事，只說他們兩個會做生意不？”
“誰也不是天生就會?！背汤咸捠菍χ眿D講的，眼睛卻看著兒子。
程明依舊沒開口。損失五六萬房租是小事，正如蘇宛所講，那兩口子不會做生意，哥哥的脾氣他明白，別生意沒做成，又惹出什么大的麻煩來。兄弟間拉扯是應(yīng)該的，但也得講究方式方法。
可兩個女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在他身上，哪容他繼續(xù)置身事外？
“媽，這件事還是算了吧?！苯K于，他不得已的說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房租。放心，這個我會催著他們給，決不會讓你們少一分錢?！崩咸餍詫⒃捥裘鳎趾莺莸嘏闹馗?，就差賭咒發(fā)誓言了。
蘇宛淡淡地笑笑：“房租是小事。媽既然這樣說，我也沒什么可講的了。不知道做什么生意，還有本錢哪里來？”
“本錢媽掏了！”程老太太十分爽快，“你媽不是多給了一萬塊利息么？這利息我也不拿了，就給他們做生意。你看，開個超市可好？我們鎮(zhèn)上剛開了一個大超市，生意可好了?！?br/>
蘇宛又好氣又好笑，六七萬的房租，生意的本錢才一萬，連裝修店面都不夠，還開超市？
程明忍不住說了句：“媽，這件事還是算了，一萬塊開超市做夢呢。我哥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一千完八百。你一萬塊拿出來，不要幾天大約就沒了，我嫂子又管不了他。”
蘇宛吐了口氣，丈夫還算明白。她也使出自己的殺手锏：“老公，媽也是關(guān)心兒子嘛，做生意就做生意吧，哥哥嫂子也得有個正經(jīng)事做做才行?！?br/>
“宛兒說得對呀！”程老太太臉上樂開了花。就不信了，這個小丫頭片子她對付不了。
蘇宛回了一個微笑：“一家人嘛，何必客氣！不過，我媽那門面現(xiàn)在有人用著，訂的合同是三年的，還有一年多才到期。”
“你家的房子，要他讓還不是立即得讓?！背汤咸珴M不在乎。
程明生怕蘇宛聽在耳朵里要笑，急忙攔住自己的媽：“可沒那樣簡單。若是讓人家提前退，要雙倍返還租金的，最少得十五萬吧?！?br/>
老太太咂舌：“這么多，搶錢吶！”
蘇宛來了一句：“是搶錢呀！但合同訂好的，沒有辦法。媽您放心，退租這件事我去和他談好了，只是這筆違約金我可拿不出來。我和程明的經(jīng)濟(jì)狀況你知道，一個月存不了幾個錢。不過。媽你那兒不是有十萬嗎？我再向姑姑借幾萬也就夠了。”
竟然要自己拿出所有的老本？老太太臉色都變了，訕訕地：“那算了，媽無所謂，總不能讓你們又借別人的錢。再說一年也賺不到十萬吶，還是等房子到期再說吧?！?br/>
程明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