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退思讓熙武軍在固鎮(zhèn)布防，自己趕到宿州，與樂楚名商議。

    季退思、樂楚名、林深河三人在指揮部里，誰也不說話。給季退思倒茶的衛(wèi)兵喊了報告之后推門，一進來就被這種靜穆的氣氛逼住，使他不敢再前進一步，也不敢退出去，站在門邊不動，屏住氣息凝神地注視著兩位將軍的神情，直到林深河揮手讓他出去。

    司令部寬敞、明亮、簡樸，這是楚劍功對一線指揮員唯一的苛求不求陳設，只求寬展。除地圖和作戰(zhàn)方案以外屋內有足夠的回旋余地，不使指揮員的行動受到限制。

    季退思踱到地圖跟前，指著地圖說:“在出發(fā)之前，鈞座就指示我們，要勇于擔負一線指揮員的責任，根據(jù)前線的情況作出判斷。判斷確有迅速攻殲的把握，則攻殲之。否則，立即集中全軍休整十天左右，以半個月的行程，向揚州方向機動，以占領淮揚一線的若干縣城，呼應江寧戰(zhàn)場?，F(xiàn)在要走，還來得及。”

    樂楚名頭也沒抬：“深河，你的看法？”

    “不打一仗就走，兩萬神機軍在后面攆著我們兩萬人跑。等于我們在神機軍面前敗下陣來。”

    “不打則退，退是退到淮河以南。不退則打。打宿州。不打不退卻是為何?清廷風雨飄搖，肅順多疑，會引起他很多的猜測。我們行動的目的遲早會暴露，過早地暴露對我們不利。肅順會四處調兵圍追堵截，給我造成被動。我的看法，是繼續(xù)進攻宿州，宿州為誘餌，迫使肅順把他在中原的機動部隊，十幾萬人，陷到南北不靠的黃淮地區(qū)。”

    季退思聽到樂楚名的想法，也增強了一點信心：“在黃河和淮河之間，背水作戰(zhàn)、又遠離共和的統(tǒng)治區(qū)。我們的劣勢這么明顯，肅順一定會咬上來?！?br/>
    “兩萬人，對付十幾萬清軍，好過癮呀?！绷稚詈酉残︻侀_。

    “可以對下面的士兵這樣宣傳，但現(xiàn)在的態(tài)勢對我們很不利，我們自己心里一定要清楚，認識到目前的嚴峻局面?！?br/>
    “我們清楚，肅順清楚，鈞座肯定也清楚。肅順集結了十萬人到黃淮，那么無論是河南，還是江寧，騰挪的空間都大大增加了。我們艱苦一點，在全國范圍內就為我軍爭取了優(yōu)勢?！?br/>
    樂楚名走到桌子跟前。以他穩(wěn)重的沉著的聲調談起面前的對手兩江總督周天爵的身世來:“周天爵是個老官僚，在清廷中也算能吏，管漕運，治黃河，都做得不錯。去年在淮上，還招撫了四千多捻軍，不過他與勝保、呂賢基等多不和?！?br/>
    “不和呀，那我們就幫清廷解決掉這個麻煩，打宿州，全殲周天爵?！?br/>
    “肅順的援軍來勢洶洶，北面呂賢基也在緩慢南移，需要阻援?！?br/>
    “由林深河的雄武軍主攻宿州，熙武軍防守淮河，壯武軍防守北面的清軍?！?br/>
    “我在考慮，是不是主動進攻呂賢基集群，先把他打垮或者打退，然后集中兵力攻克宿州，最后和肅順決戰(zhàn)，打出這個時間差。”

    “但呂賢基在徐州，這樣一來一回，部隊消耗很大，雖然我們有連續(xù)作戰(zhàn)的傳統(tǒng)……”

    林深河剛才一直只是靜聽，這時卻發(fā)話了：“我軍從未有連續(xù)作戰(zhàn)的傳統(tǒng)，從北伐開始，都是趁清軍在別的戰(zhàn)場應接不暇的時候主動出擊，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幾乎沒有連續(xù)作戰(zhàn)的必要?！?br/>
    “深河，你怎么這么實誠。連續(xù)作戰(zhàn)的傳統(tǒng)，這句話是鈞座說的，表明了鈞座對我們的期望。如你所言，既然沒有這個傳統(tǒng)，那就由我們來開創(chuàng)好了?！?br/>
    樂楚名說：“不如做兩個方案，我的參謀以主攻宿州，阻擋兩路援兵來做計劃，你的參謀以先打垮呂賢基，然后再進攻宿州來做計劃，我們再比較一下?！?br/>
    “深河，你為進攻宿州做了這么多準備，有什么看法？”

    “堅決完成任務。”

    “進攻宿州由你指揮，把進攻方案給我的參謀一份簡介，他們好計算攻克宿州需要的時間?！?br/>
    夜已經(jīng)深了，宿州城如同一只巨大的猛獸，匍匐在護城河后面。

    “打了這么久的仗，清軍也在進步。”季退思不由得感嘆。

    宿州已經(jīng)不是一座平常的小城，而是一座五公里長的巨大的堡壘。四圍都是用重炮、劈山炮等火器筑起的城堡。到處是工事、碉堡?；鹆Τ病Ｖ芴炀粼诖私?jīng)營了兩年，完全改變了宿州的本來面目。

    “宿州集敵人裝備優(yōu)良，憑險固守，四外又有敵人強大的援兵，對我形成包圍的態(tài)勢。我們背后是淮河，背水作戰(zhàn)，兵家所忌。”

    “而且敵人兵力比我們多，我們不能采用多路攻城的方法，分散兵力，只能集中主力，攻其一點。”

    三人查看完宿州城，回到營地附近，哨兵向他們敬禮。季退思和哨兵握了握手，哨兵的手被冷風吹得冰涼。

    “深河，無論是否奔襲呂賢基集群，宿州都是要打的。但宿州已經(jīng)變成了一座完整的野戰(zhàn)筑城，我提醒你，周天爵給自己造了個堅固的烏龜殼。他的目的就是死守，拖住我們，等他的援兵到來，里應外合來反包圍。這點你要拿出辦法來。你打過黃梅攻堅戰(zhàn)，強攻過惠州城，但黃梅和惠州都沒有這樣嚴密的工事。雄武軍都是經(jīng)歷過戰(zhàn)斗的老兵，但南陽、汝寧，或者宛西陳州，都不會像宿州這樣艱苦，要提醒全軍，不要輕敵?！?br/>
    “我看深河就有點輕敵?！比苏f著，沿著營地看望部隊。莊稼已經(jīng)收了，田地上光禿禿的，一塊田地上就是一個連的方陣。戰(zhàn)士們都睡在帆布睡袋里，這些睡袋在行軍的時候就是背包。他們夾田埂而臥，步槍從睡袋中伸出來。

    “從攻下潁州開始，士兵們還沒有休整過吧?！?br/>
    “是的?！?br/>
    “在宿州城下這么多天，部隊肯定有急躁情緒。深河，你不要不以為然，要召集連以上軍官開會，端正態(tài)度，要準備啃硬骨頭?！?br/>
    “我連夜趕回固鎮(zhèn)，讓參謀做計劃?！笨唇淮貌畈欢嗔?，季退思說，“明天中午以前，我們要把主攻方向定下來。我仍舊傾向于先打呂賢基，讓宿州城里的周天爵知道，援軍是靠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