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

    桌旁，阿霓把自己的椅子往周由身邊挪了又挪，直到緊挨著周由，才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菜就停下了，忽然對周由沒頭沒腦地說：“小周叔叔，我們家有這么多房間，三個人住太浪費了，你什么時候搬到我們家里來住算了。獨生子女頂沒意思了，我原來一直想要個小弟弟，我好當(dāng)姐姐?，F(xiàn)在我不想要小弟弟了，我想要個大哥哥。小周叔叔，你肯當(dāng)我的大哥哥嗎？那天在河邊，你第一次同我見面的時候，就叫我小妹妹的，對哦？”

    “那……當(dāng)然可以了。我只有大哥大姐，就是沒有妹妹?！敝苡刹幌胱尠⒛奘Ｋ脒@個女孩真有心，連他第一次用的稱呼都被她順理成章地用上了。

    “太好了，那我以后就叫你大哥哥啦，我不跟爸爸媽媽玩了，就跟大哥哥玩，我們一塊兒畫畫，美術(shù)組的同學(xué)一定要羨慕死我了……”

    周由望著阿霓，他真喜歡阿霓清純清亮的少女美。阿霓長得太像水虹了，阿霓是水虹的少女時代，水虹又是阿霓的未來世界。他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好似在同水虹說話。假如水虹也像阿霓，將她的眸語中的愛字，用語義明晰的有聲話語直接說出來，他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老吳見周由默不作聲，就說：“小周，阿霓的意見我真可以考慮一下喔，蘇州的經(jīng)濟(jì)正在起飛，畫家肯定大有用武之地，如果你調(diào)到蘇州來，這里一切都是現(xiàn)成的。我們快要搬回父母的大房子去了，這幢小樓還真勿曉得怎樣利用哩。你若是住在蘇州，就可以好好教阿霓畫畫了。阿霓需要你的指導(dǎo)，你若是當(dāng)了她的老師，她長大一定可以成為一個有出息的女畫家的。我們做父母的，頂掛心的就是女兒的前途，水虹，你說是不是啊？”

    “是的，那還用說……”水虹答應(yīng)著，忙把臉向著阿霓轉(zhuǎn)了過去。

    “大哥哥，那你就別走了啊！”阿霓又把臉轉(zhuǎn)向了周由。

    周由笑著說：“這次怕不行，回北京還有好多事情要做。讓我回去再想想……不過，蘇州的美術(shù)力量太弱，交流的機(jī)會少，我想，阿霓現(xiàn)在上初二，再過一兩年，阿霓就可以考北京的美術(shù)學(xué)院附中了，阿霓，你如果能考上附中，到了北京我就可以負(fù)責(zé)教你，將來再考美術(shù)學(xué)院就有把握了……”

    “這個主意不錯?！崩蠀歉吲d地問阿霓：“你阿想去北京??？”

    “想！”阿霓興奮得跳了起來，“其實，老早我是想考浙江美院附中的，現(xiàn)在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去北京了。蘇州城那么一點大，連個好畫廊都沒有，我假如去了北京，就可以天天同大哥哥在一起畫畫啦！”

    水虹輕聲說：“那你真要下苦功夫了，中央美院附中也不是那么容易考的?！?br/>
    “我有大哥哥，我一定能考上！”阿霓用力地晃著自己一頭柔順烏亮的黑發(fā)。

    午飯后，阿霓抱來了她所有的畫稿讓周由看。其中有素描、水彩，還有幾幅自由創(chuàng)作。周由對阿霓說，她的素描路子走歪了，但她的色彩感覺很好，想象力很豐富，與眾不同。周由最看重的就是繪畫的靈氣和個性。阿霓畫得很多，真像是個小畫迷。但可惜她的指導(dǎo)老師水平不高，如果再讓他指導(dǎo)下去，阿霓恐怕很難考入北京的學(xué)校。

    周由把阿霓的畫分作三類。第一類，他建議她全部燒掉，那都是些照抄照臨的仿制品，而且臨摹的也不是專業(yè)畫家的作品，而是三流畫家的大路貨。第二類，是素描習(xí)作，他給她一幅幅挑毛病講方法，告訴她將來她無論選擇繪畫專業(yè)還是工藝美術(shù)專業(yè)，素描都是畫家的基本功。即使現(xiàn)代派大師畢加索，他的早期素描造型能力也不亞于現(xiàn)在學(xué)院派中的那些寫實主義畫家。練基本功很枯燥，進(jìn)步也慢，但這是進(jìn)入繪畫藝術(shù)的必經(jīng)之路，必須從中學(xué)會整體觀察事物的方法。就像學(xué)鋼琴的孩子，一定要反復(fù)地彈練習(xí)曲，有的曲子甚至要彈上幾百遍幾千遍。周由告訴阿霓，優(yōu)秀的藝術(shù)家?guī)缀醵紱]有快樂的童年和少年時代，他自己像阿霓那么大的時候，老師讓他每天對著石膏像畫素描，畫不好還得重畫，有一次他恨不得把那石膏像砸了。第三類，是阿霓的自由創(chuàng)作畫，這是提高繪畫興趣、培養(yǎng)藝術(shù)感覺和創(chuàng)造能力的主要途徑。一定要把自己看到、感到、想到、夢到、半夢半想到的特殊感覺，用繪畫的形式保留下來，去畫別人沒有發(fā)現(xiàn)、沒有感覺到的東西。

    “阿霓，千萬不要丟掉自己的感覺和想象。”周由再次叮囑她說。“學(xué)會畫畫并不難，但是當(dāng)一個優(yōu)秀的畫家不容易，往往感覺好的人，缺乏基本功，而技巧不錯的，卻又缺乏想象力。阿霓，你能吃得了這份苦么？”

    “能！”阿霓毫不含糊地回答。

    “那好，現(xiàn)在你就來練習(xí)素描?！敝苡烧f著，隨手從柜子上拿起一尊唐三彩大馬，放在阿霓面前?！澳憔拖犬嬤@個，我一邊看著你畫，一邊教你?！?br/>
    阿霓端起畫板，開始按周由講的觀察方法和程序畫素描。周由就在阿霓身邊臨摹昨天給阿霓畫的肖像，邊臨邊看，有時停下筆給她講幾句、改幾筆。在阿霓開始涂明暗時，周由挪到她身后，給她講怎樣利用明暗、虛實、黑白灰來造型。他糾正她原來的觀察習(xí)慣，讓她把視焦對準(zhǔn)大馬的最近點馬頭，再用眼角的余光，去琢磨大馬的中部、遠(yuǎn)點和邊緣。告訴她用這種方法，才能畫出靜物的虛實、明暗關(guān)系，把大馬畫得凹凸起來。聰明的阿霓按這個辦法觀察了一會兒，馬上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她高興地叫了起來：“我曉得自己的毛病了，我原來把各個局部都畫得一樣實、一樣清楚了，后面的東西就跳到前頭來了，所以沒有立體感。大哥哥，你真是個好老師。我學(xué)了三年的畫，還沒有這一下午懂得多呢?！闭f著，就在周由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被鉛筆染黑了的小手在周由脖子上抹了好幾道黑印。

    老吳坐在長沙發(fā)上，望著這對親密的兄妹和師生，心里覺得非常滿意。他希望周由和阿霓的友情能長期保持和發(fā)展下去。阿霓居然自己從外面找來一個免費的老師，看來她真是個幸運(yùn)的女孩。她剛剛一歲多一點的時候，水虹到上海去上大學(xué)，整整四年，是他親手把她撫養(yǎng)大的，他真想用自己后半生的心血來澆灌這棵小苗，直到把她培育成一棵果實累累的大樹。

    是不是該再留周由多住幾天呢？老吳有些拿不定主意。他想問問水虹，她的那幅肖像什么時候能畫好，他得提前托人去為周由買回京的火車票。這事當(dāng)然得讓水虹來決定。但他回過頭，發(fā)現(xiàn)水虹并不在客廳。他看了看餐廳和書房都沒有，想起水虹剛才吃午飯的時候，就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說不定是身體不舒服，到樓上去休息了。老吳沒有睡午覺的習(xí)慣，便走到周由面前去看他畫畫。阿霓那幅放大的臨摹像在周由筆下已初步成形，周由掩飾不住興奮對老吳說，這兩天來，他覺得自己簡直是超水平發(fā)揮。阿霓在一邊插嘴說，她讓大哥哥把這幅大的畫留下，把那幅小的帶走，好掛在他的房間里，讓他天天看她。老吳問周由阿霓畫得怎么樣，周由說一下午大有長進(jìn)，路子對頭了就好辦。

    臨近傍晚時，水虹才下樓。她說有點頭痛，睡一會兒才覺得好多了。老吳說他該上街去買點菜，晚上好請周由吃飯。水虹說她不想做飯，讓老吳打電話告訴阿秀，做兩道蘇州名菜“松鼠鱖魚”和“黃燜鰻”，再燒一盤薺菜肉絲豆腐、一盤清炒蠶豆，送來給周由嘗嘗。晚飯時老吳陪周由喝黃酒，一種叫“封缸酒”的江蘇名酒，度數(shù)不高，老吳親自去燙熱了，酒味更是醇厚香濃。阿霓嚷著要喝，喝了幾口便滿臉通紅。水虹卻說自己身體不適，滴酒未沾。周由心想，你不喝我喝吧，我喝個爛醉，倒頭就睡，省得失眠自尋煩惱。若是酒后失言，也只好對不起了。他不看水虹，徑自一大杯一大杯地往下灌，看得老吳目瞪口呆，連聲說到底是北方人豪爽，酒量過人，我同周由的豪飲一比，蘇州男人喝酒就好比廣東人喝功夫茶了，慚愧慚愧。周由一口氣喝下去一瓶，仍是面不改色，阿霓拍著手說再來一瓶再來一瓶，讓爸爸和大哥哥賽出個吉尼斯紀(jì)錄，卻被水虹一把按住酒瓶，輕聲細(xì)語說，周由是實在人，只怕主人掃興，不用人勸酒。我倒是擔(dān)心他喝多了，明天把我畫成個丑人兒，我找誰算賬？老吳笑笑說也是，還是讓小周早點休息。我就算舍命陪君子，其實也已經(jīng)吃不消了。大家吃菜，夸著阿秀父親李老板的手藝不錯，又閑談一會兒才散。

    周由那酒畢竟喝得太猛，前一夜又沒睡好，倒在床上，不一會兒便昏昏入睡。一夜竟無夢。他原想借著酒力，也許能發(fā)發(fā)“酒瘋”有所作為，卻被水虹一眼識破，將他那滿腹心事，留到他的夢話里去說了。

    第二天早上，老吳準(zhǔn)時出門上班，阿霓也高高興興上學(xué)去了。

    當(dāng)鐵門的撞擊聲，重又把周由和水虹關(guān)在這幢幽靜的小樓里時，周由心中的熱火復(fù)燃。他在畫板前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水虹，盼著水虹能對他說些什么，或者，她脖子上的白紗巾，再像前一天那樣滑脫下來，袒露出她頸下柔和細(xì)膩的肌膚，以及延伸至前胸的那道神秘而幽深的**。

    但水虹端坐窗前，卻默默無語。她的目光既不冷又不熱，溫柔而友好，還略略含有些長輩般的慈愛。那眼睛靜如止水，波平似鏡，好像一切都已結(jié)束，不需要解釋也不期待詢問。眼里偶有亮光閃過，如同漆黑的海面劃過流星，述說著一個黑色幽默般的謎語。周由開始懷疑自己昨天的感覺，難道眸語的誤差竟然如此之大？難道北方男子真看不懂江南女子的眸語？世界上也許還沒有一部能用的眸語辭典，更談不上為那些癡男怨女們掃盲了。周由心里一片悵然，他知道水虹已牢牢關(guān)上了她心中的鐵門。大半個上午，周由再沒有見到昨天那兩朵讓他心動過速的紅暈。他埋頭作畫，覺得自己像是在近于失戀的痛苦狀態(tài)中，完成這幅畫的。他筆下的色彩和畫面的情感，無不泄露出他心底的秘密。這幅畫是他近幾天來畫得時間最長也最艱難的一幅，油彩被一層層加濃加厚，浸透了他心中濃烈而醇厚的愛意。如果懸掛在水虹的臥室，每一種色彩都會向她傳遞著他深深的渴望。在水虹的一生中，它們都將永不褪色。當(dāng)畫漸漸接近尾聲時，他覺得自己實在不想把它送給水虹了，他要把她帶走，讓她天天陪伴他，也許總有一天，她會真的從畫上走下來。

    時近中午，周由收了筆。退后幾步，遠(yuǎn)遠(yuǎn)欣賞著畫上的水虹。

    水虹長長地松了口氣，站起來提心吊膽地走近畫面。她覺得自己像是熬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jì)，就要在這幅畫面上獲得新生了——

    她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fù)袅艘幌?。更像是一個滾燙的吻，令她的心顫栗，眼模糊。那個畫中人真是她么？為什么臉上有一片淡淡的紅暈？為什么眼睛里飽含著脈脈的愛意？那微微張開的嘴唇，好像在訴說著什么；眉毛輕輕揚(yáng)起，好像已允諾了什么。畫面上無聲的語匯，像一幅簽滿了愛字的備忘錄，使她無從翻供無處逃脫。那支神奇的畫筆已把她的靈魂引領(lǐng)出竅，用色彩和線條將她捆綁，然后留在了他的手掌中。周由真是一個藝術(shù)魔怪，他只用色彩捕捉她，她卻是云里霧里海里浪里無處隱遁。水虹此刻真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天堂的門口，還是面臨深淵的邊界，她真想閉上眼睛，伏在周由寬闊的胸膛上，任由他把她帶到天之涯海之角哪怕是地球的盡頭……

    但她不能。水虹渾身激靈了一下，睜開了濕潤的眼睛。她覺得自己身上那一串串鐵鎖和身外之物，實在是太沉重了。她還是不能像那些婚姻已經(jīng)死亡的女人那樣，不顧一切地豁出去。昨天晚上，她已經(jīng)把前兩天積蓄的洪峰放出泄洪閘了。而這一上午重新暴發(fā)的洪水還剛剛下山。她還有理智的堤壩來攔截它，她不會決堤的，因為她沒有理由決堤。即使她會因此而失去周由，即使她將因此懊悔，她也只能如此。

    “你畫得真好……”水虹淡淡一笑說。“比我本人……更有神采，內(nèi)涵也更豐富。真的，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說好了，好像那不是我，而是你理想中的一個女人，男人常常會把女人理想化的。不過說實話，我還是很喜歡。真的謝謝你。只是，你忘了在畫上簽上你的名字了，這對于我可是最要緊的呵……”

    水虹說著，把一支畫筆小心地遞給他。輕輕說了聲我該去弄中飯了，便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廚房的門被用力地關(guān)上了。

    周由呆呆立在畫前，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覺得自己從第一天見到小河，眼前的景物就一直浸在凄美的色調(diào)里。雖然他后來終于與美不期而遇，但他仍未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愛。這也許比世界上沒有見過美人的更加凄苦。他明白自己帶不走人也帶不走這幅畫，畫的所有權(quán)就像她本人，在它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同時，它和她的生命就已屬于自己而不是任何別人。周由只能把他自己帶走。他已畫得太累也愛得太累，他在這幢小樓里實在難以消化這幾天來太多的印象和感受。他必須盡快回北京，他若是再不趕緊離開這兒，早晚得惹出麻煩來。他感到自己已是身不由己。周由周由，看來他只能聽天由命了，再也不能自由自在、信馬由韁地由著性子去生活和畫畫了。

    周由一臉戚戚地找出了照相機(jī)，對著水虹的畫像，整體局部近距離遠(yuǎn)距離拍了若干張圖片。正拍著，老吳回來了。告訴他已買到了一張第二天去北京的臥鋪票。老吳有些抱歉地解釋說，車票實在不好弄，這是他以前救治過的患者，設(shè)法替他從別人手里換過來的。所以只好弄到哪天算哪天，但他和水虹阿霓其實都很想留他多住幾天的。

    周由從老吳歉疚的神情中，悟出老吳似乎已察覺了什么。周由能理解老吳的憂慮和無奈——這個周由本來就是一件被阿霓當(dāng)作大玩具，拉回城堡的特洛伊木馬。如果再不果斷地將他請出城門，老吳美麗的海倫——水虹就可能被木馬中躲藏的“盜賊”給搶走了。周由接過車票，連聲道謝，說他本來也該抓緊時間回去了，反正事情已做得差不多了，明天走對他正合適。

    下午阿霓從美術(shù)組回來，一進(jìn)門就說：“我把昨天畫的素描給陸老師看了，他還不相信是我畫的。后來我告訴他是周由大哥哥教我畫的，他說很想請大哥哥到我們美術(shù)組去講課呢?！?br/>
    阿霓一回來，全家人的情緒都開朗起來。阿霓跑到周由畫的水虹肖像前仔細(xì)欣賞，然后貼著水虹的耳朵說：“媽媽你真好看，像個新娘子，臉紅紅的……”

    “別瞎說，”水虹低聲制止阿霓，“這是媽媽化了淡妝，畫像上，需要有一點顏色的，否則臉色就顯得太蒼白了，是不是……”

    “嗯……是的……”

    老吳已經(jīng)在這幅畫像前沉思良久了。連阿霓都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她媽媽與平日不同的神態(tài)，他又怎么會看不出來呢？這幅畫畫得真美，比十幾年來他給水虹照過的所有相片都美。他非常喜歡這幅畫，周由沒有放過繪畫對象最傳神也許是最隱秘的魂韻。兩天來，他已隱隱感覺到，周由好像對水虹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仰慕和眷戀。老吳對此一點都不奇怪。他周圍的朋友們中，始終暗戀著水虹的大有人在，他早已習(xí)慣了朋友向自己的愛妻公開表示好感。但水虹對這些恭維和追求向來無動于衷。這幅畫面上水虹的表情，是老吳熟悉的，在他們初戀和熱戀時，他常常見到。然而近幾年來，在他們平靜而穩(wěn)定的夫妻生活中，他已經(jīng)很少能見到水虹這種像是羞澀又像是歡欣的神態(tài)了。老吳十幾年建立起來的自信第一次發(fā)生了動搖，他心里很亂，難道現(xiàn)在社會上幾乎每個家庭都會遇到的情感危機(jī)，也終于將落到他的頭上了？難道畫上的水虹那游移的心正在遠(yuǎn)離他而去……幸虧他已替周由買到了車票，他希望周由回到北京后重新泡到往日的妞群里去。至于水虹……他相信自己懂得亡羊補(bǔ)牢。堡壘容易從內(nèi)部攻破，只要他能追回以往的夫妻感情，只要水虹按兵不動，任他周由再有魅力，他也打不開吳家小院的大門。

    老吳決定自己定要友好禮貌地相待周由，直到周由離開蘇州。

    此刻阿霓正在為自己成功地向美術(shù)組的老師同學(xué)炫耀了周由大哥哥而得意十分。她又纏住了周由，同他說個沒完。

    “大哥哥，昨天晚上我做的夢，全是五顏六色的，我還畫了一幅好看得不得了的畫，里面有你和我，我還把它送到北京去參加畫展了呢！”

    周由吃驚地問：“阿霓，你在夢里，夢到顏色了？”

    “就是夢到顏色啦，紅的、綠的、藍(lán)的、黃的，好多好多種顏色呢，都是閃閃發(fā)亮的，漂亮得不得了……”

    “真不簡單，阿霓你將來會成為好畫家的！”

    “為什么？”

    周由興奮地告訴阿霓：“普通人的夢，往往是沒有顏色的。能夢見用顏色作畫的人就更少了。我當(dāng)年學(xué)畫的時候，色彩老是不開竅，感覺糟糕透了。老師說，你什么時候能在夢中見到顏色，就有希望了。后來我拼命地畫色彩，到春天的花壇、夏天的森林、秋天的香山這些色彩最濃烈的地方去寫生，強(qiáng)化自己的色彩感覺；每天看大量有顏色的東西，刺激自己的色彩反應(yīng)。這樣過了大半年，有一次我終于夢見了色彩，漂亮極了，像一團(tuán)團(tuán)五顏六色的羽毛，我變成了一只閃閃發(fā)光的大公雞。從那以后，我常常夢見用色彩畫畫，也明白了顏色它是來自于人的情感。老師說我的畫像是換了個人似的?！?br/>
    老吳說：“像我，別看每天在手術(shù)臺上，見的都是鮮血淋漓，我就從來也沒有夢見過顏色?！?br/>
    水虹想了想說：“我做夢，好像有時候看彩色電影，有時候看黑白片?！?br/>
    周由又說：“阿霓，你以后如果夢到什么顏色，醒來后盡量根據(jù)記憶，把它畫下來寄給我看，好嗎？”

    “好的?！?br/>
    阿霓又騎到了周由的雙膝上，還鉤住了他的脖子晃著。周由感到了一陣陣少女氣息撲面而來。他的雙膝感到了阿霓的體溫，她的黑葡萄般的眼睛里，閃過太多的熱情。也許等他下一次來蘇州，她已是個成熟而嫵媚的女人了。他多么希望此刻依偎在他身上的是水虹呵。他這樣想象著，便任由阿霓糾纏親昵。

    老吳說：“阿霓是塊口香糖，粘上你，你甩也甩不掉，過去，她天天粘著我，現(xiàn)在又粘到她大哥哥身上了……”

    阿霓快活地說：“等大哥哥走了，我再要爸爸嘛?！?br/>
    水虹在一邊說：“小周，你明天就要走了，你走以后，我們怎樣輔導(dǎo)阿霓畫畫呢？”

    “除了多畫以外，還得讓她多看好的畫。最好在她的房間里，掛一些好畫和名畫，我會給她寄一些來的，我也會送一些我的畫給她。時間長了，審美的眼光和口味就熏出來了。以后把她的小房間布置成一個畫爐，四面全是畫，把阿霓好好熏烤熏烤，烤成一只小畫鴨?！?br/>
    “這太好了?！卑⒛藓芨吲d。但一想到周由就要走了，她的眼圈馬上就紅了，眼淚說淌就撲簌簌地淌了下來。

    周由摸著她的頭發(fā)說：“阿霓別哭，我的小妹妹，以后大哥哥會經(jīng)常來看你的。每年都來，好不好？以后我每見你一次，你就長大一歲，要不了幾年，你就長成一個大女孩了。阿霓我真感謝你，沒有你，我就白來蘇州了，可能還在到處瞎跑。你讓我有了一個美麗的小妹妹，還和你爸爸媽媽交了朋友，這對于我今后畫畫都是很重要的呵……”

    水虹起身走進(jìn)了廚房。

    阿霓越哭越傷心。她嗚嗚咽咽地說：“我要跟你到北京去，你帶我到北京去好不好？”

    老吳沒想到才三天時間，四幅畫，阿霓已經(jīng)對周由產(chǎn)生了這么深的感情。他把阿霓從周由腿上抱下來，說：

    “阿霓，現(xiàn)在時間還早，離吃飯還有一會兒，你剛才不是說夢見了顏色，還夢到了一幅好畫嗎？你到樓上去，把它畫出來怎樣？你大哥哥送給你那么好的畫，你也應(yīng)該送給大哥哥一幅畫才好。去吧，去畫出來?！?br/>
    阿霓一聽，抹著眼淚點點頭，立即從沙發(fā)上跳下，風(fēng)似的跑上樓去了。

    老吳對周由說，今天下班時他買了許多活魚活蝦，想要為他設(shè)宴餞行，現(xiàn)在他要到廚房里去，和水虹一起準(zhǔn)備晚飯了，水虹一個人忙不過來的。

    周由開始收拾行裝。行李中除了穿臟的衣服外，就是畫箱和照相機(jī)一類的繪畫用品。但行囊盡管簡單，他卻是越整理越混亂，像自己一團(tuán)亂麻的心緒，什么感覺都找不到了。他呆呆望著那幅水巷寫生，看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決定把它送給水虹。他在畫的右下角鄭重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覺得好像把自己的靈魂也留給水虹了。他又凝望著水虹和阿霓的兩幅肖像，帶不走的是水虹，帶走的是阿霓。那就當(dāng)做水虹已割裂成兩半，他帶走了半個水虹，將那另一半，暫時寄存在這座城堡里，總有一天，他會把兩個水虹完整地合二為一的。

    晚飯時，阿霓對滿桌的好菜一點興趣也沒有。她說她已快要畫好了，匆匆吃了幾口飯，和周由碰了半杯飲料，又跑上樓去畫了。

    老吳熱心地為周由一一介紹著桌上的菜式。他說蘇菜的風(fēng)格清淡簡樸，但制作的“工藝”卻十分講究，老百姓平時吃飯，即便是素菜也做得非常精致，比如說麻醬油香干絲拌馬蘭頭、清燉菜花甲魚……他一口氣說了十幾種菜名，不厭其煩地向他解說烹調(diào)的過程。周由心不在焉地答應(yīng)著，聽得越發(fā)糊涂。他借口明天要上車，酒也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幾口。明知桌上的美味佳肴都是水虹的手藝，嘴里卻無滋無味，究竟吃了些什么一概不知。

    水虹最后端上來的是一道莼菜羹，分別盛在四只藍(lán)花小湯碗里。老吳講解說，這莼菜產(chǎn)于太湖，配以筍丁蘑菇雞丁火腿，其味清爽滑嫩、鮮美無比。周由盯著面前那只細(xì)瓷湯碗發(fā)愣，舉著湯匙，只是不忍動手。那像是一潭碧綠的池水，浮著朵朵睡蓮，水下有魚啜動蓮葉，吐出珍珠般的氣泡。亦如一幅秀麗的江南圖景。即便是一道湯，依然色彩清亮。他終于舀起一勺碧波送到嘴邊，只見那片片碧玉般的莼菜微微卷攏著，猶如初夏時才露尖角的微型荷葉，把河里湖里天上地下的精氣，都含而不露地包藏在了葉芯里。

    周由端起湯碗，一口氣把那莼菜羹統(tǒng)統(tǒng)倒進(jìn)了肚子。他不想把它們嚼碎，惟恐破壞太湖女神的藝術(shù)品。莼菜羹滑過喉嚨時，他有如撫摩著一件絲綢織物，纏繞于身于心，并從此將它占為己有。

    周由不知自己該對老吳和水虹說些什么，他的嗓子哽噎，吐不出一個謝字。

    過了大約一個多小時，阿霓走下了樓梯。她不是飛跑下來的，而是把手放在身后，遲遲疑疑地站在樓梯口，向周由悄悄招手。周由朝她走過去，她把背后的畫遞在周由手上，轉(zhuǎn)身就往樓上跑去了。

    沒等周由坐下，老吳和水虹已把頭湊過來。周由慌忙打開畫。那是一幅對折的像請?zhí)频挠布埧ㄆ?，畫面上一片絢麗的色彩迎面撲來，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了。那構(gòu)圖卻很別致，好像分成一左一右兩幅——左邊的一幅，畫面上是一個穿粉紅色衣褲的女孩，站在一座小橋上大喊大叫。兩大塊平涂的粉紅和翠綠，后面是藍(lán)黑色背景的小河。兩種不協(xié)調(diào)的顏色搭配，很有現(xiàn)代藝術(shù)的強(qiáng)烈效果。人物畫得稚拙簡練，線條清晰肯定，只是，那女孩的表情像是很不快活。

    右邊一幅，變成了一男一女。男的英俊高大，身著藍(lán)色風(fēng)衣，他的身邊是一個身穿大紅色紗裙的姑娘，一只手鉤著他的脖子，男人的一只手托抱在她的腰際。背景是一片平涂的金黃色陽光，周圍鮮花盛開，所有的顏色都在激烈地跳躍。那兩個人物的表情歡樂而幸福，那女子頭上的花環(huán)異常艷麗奪目。

    三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吳皺著眉說：“……難道……難道，這是一封用畫寫的情書??？阿霓這孩子……這孩子，也太早熟了……”

    水虹若有所思地說：“你不要忘記，她過十三歲生日的時候，就有人給她送鮮花了。還有男同學(xué)給她寫過詩呢……”

    “那……那她也不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這樣直截了當(dāng)?shù)貙χ苡杀硎境鰜硌?。她也太性急了點……”老吳看了一眼周由，顯得很激動?！八矚g小周倒不奇怪，說到底，也許是一件好事情，不過……不過還是太早了點呀……”

    周由聽著，覺得有些別扭，忙打斷老吳說：“其實單從畫面上來看，這幅畫是很不錯的。你們看，她的繪畫語言很有表現(xiàn)力——她給小阿霓畫的衣服是粉紅色的，而大阿霓穿的卻是大紅色的紗裙。她選擇了大紅色，說明她的感情很濃烈。一般來說，能夢見色彩的女孩，大多比較早熟和多情。你們再看，這幅畫的構(gòu)思也很有特點，實際上是幅系列組畫，時間跨度差不多相隔六七年。但只要從左到右，時間就自然跳過去了。她懂得用這種方法，來表達(dá)自己的愿望，說明阿霓很有藝術(shù)氣質(zhì)和想象力。還有，阿霓雖然還沒有接觸許多現(xiàn)代繪畫流派，但對于現(xiàn)代繪畫語言卻是無師自通，她的畫有點像現(xiàn)代派大師、猶太畫家夏加爾的風(fēng)格，畫面充滿童趣、幻想和抒情。夏加爾是我最喜歡的現(xiàn)代派畫家之一，哪個派別都不是，但吸取各派所長……”

    老吳耐著心思聽他把畫講完，然后問周由：“那你看，現(xiàn)在怎么辦呢？”

    周由干脆地回答說：“讓她繼續(xù)保持這種風(fēng)格，不斷畫下去。”

    “我，我不是說畫畫，我是說……對她畫上的這種感情……”老吳補(bǔ)充。

    周由一時語塞。他習(xí)慣地轉(zhuǎn)過臉去尋找水虹，水虹卻把目光迅速移開了。他發(fā)現(xiàn)水虹的臉色變得蒼白，呼吸也有些急促。眼睛里像有幽幽的磷火掠過，瞬間便熄滅了。她在沙發(fā)上坐下來，拿起一杯茶來喝，剛喝一口，卻不知為何嗆住了，大聲地咳嗽。老吳走過去給她捶背，她把老吳的手拂開了。這樣默默坐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我想……阿霓的這種感情其實很純潔，也蠻嬌嫩蠻脆弱，小周，你可要小心愛護(hù)她，別讓她一下子太失望，她會受不了的……”

    周由將身子斜靠在窗臺上，兩只手死死撐住后背，渾身一陣冰涼。

    又過了一會兒，阿霓終于從樓上下來，走到周由面前，怯怯地問：

    “大……哥哥。你喜歡我送給你的畫嗎？”

    “喜……喜歡?！?br/>
    “你會帶回北京去嗎？”

    “會的?！?br/>
    “就掛在你的房間里，天天看著我嗎？”

    “當(dāng)然。”

    “那……那你愿意等我長大嗎？”

    “你會長大的，長成一個像你媽媽那么美麗的大阿霓。”周由點點頭。

    阿霓一下子抱住了周由，在他臉上親著。鮮嫩的小嘴唇像吸盤一樣，牢牢吸在周由臉上。她晶瑩的眼睛流出了歡樂的淚水，露珠般滴落在周由手心里。她一邊哭著一邊又笑，好像完全忘了旁邊還有爸爸媽媽。

    周由輕輕解開了阿霓的胳膊，把她抱到沙發(fā)上，撫摩著她的頭發(fā)說：“阿霓，你還太小，等你再大一點，你就會明白許多事情的。來，別哭了，大哥哥明天就要走了，還是讓大哥哥給你唱個歌吧！”

    周由迷茫地望著水虹，用低沉的男中音唱道：

    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

    走在無垠的曠野中。

    凄厲的北風(fēng)吹過，

    漫漫黃沙掠過。

    我只有咬緊冷冷的牙，

    咆一兩聲長嘯。

    不為別的，

    只為傳說中美麗的草原……

    歌聲蒼涼、悲戚，像北方寒冷雪原上一頭孤狼的嗚咽，飄過遙遠(yuǎn)的長江，回蕩在月色迷茫的茫茫太湖之上。水虹已來不及躲開，她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當(dāng)著周由和丈夫還有阿霓的面，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周由提著自己的旅行包，背著畫箱出了門。他謝絕了老吳一家人送他去車站，甚至也不讓老吳去給他叫車。在大門口，周由同老吳和水虹依次握手告別，又費力地解開了阿霓箍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給她擦干淚水，然后一個人走到路口去等車。

    天空像他來時一樣陰沉，水巷依然煙霧迷蒙。沉默的老屋和石駁河岸上凌空而架的梯形石埠頭，在河水的光影里微微顫動。周由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