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倚風(fēng)的表情突然有點古怪，那張臉浸在陰影里,顯得晦暗未明,因為捉摸不透，反而令人惶惶不安,一股寒意颼颼冒上心頭,過雪疑惑自己是不是問錯了話。
“我在等一個人。”他抬首，緩緩說道。
過雪反倒有些無措，不知該不該再問下去。他在等一個人,他當(dāng)年還還么小，十幾歲出頭的孩子，瞞著家人，丟下侍從,一個富家公子喝風(fēng)受凍,只為等一個人。
淡淡燭光勾勒出他的側(cè)面輪廓，仿佛很近，又仿佛遙遠，似水中一剪半月，隨時幻滅。
過雪終于問：“那哥哥等到他了嗎？”
迎著光，從側(cè)面看來，岑倚風(fēng)的睫毛真長，一根一根，有如兩排華麗的黑絲絨，上面還縈繞著一層細細碎碎的瑩光，顫落時，似有綺華流散，遮住眸底不得而知的思緒。
他沒有回答：“這么晚了，你回去吧?！?br/>
岑海平已經(jīng)睡熟，四更時分，外面依然忽遠忽近地響著炮竹聲，過雪確實有些困怠，聽他說完點點頭，走出內(nèi)室，冬袖替她取來斗篷，之前被濺染上的藥漬仍清晰可見。
岑倚風(fēng)道：“你穿我的回去。”
過雪開口：“沒關(guān)系，反正這會兒天黑，也沒什么人看見……”
岑倚風(fēng)已經(jīng)拿來那件黑狐毛滾金邊斗篷，為她披在肩上，過雪感覺周身都氤氳出一圈暖暖的馥香，是他的衣服，是他的氣息，神思有點恍惚，仿佛正被他抱在懷中似的。
過雪螓首微垂，看著他認真地為她系著頸下絲絳，或許因為他的手指很長很細，做出來的動作也特別好看，上下翻動，穿花引蝶一般，讓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雙白若雪雕般完美的手上。
“回去吧，我再陪會兒父親。”她眼瞼下蒙著一層不深不淺的青影，像煙灰撒在白蓮瓣上，眼睫顫顫的，是淋雨的蝶，可憐又可愛，岑倚風(fēng)倏然伸手，拂了下她的睫毛。
過雪心臟咚咚亂動，感受他指尖上的溫度，沿著睫尖，一直蔓延至心底，她下意識縮緊身子，如同依戀著什么一樣，整個人都恨不得裹進斗篷里。她欲言又止，抬目，他卻避開她的注視，轉(zhuǎn)身進了屋。
節(jié)日里十分熱鬧，總有客人登門拜訪，家中請來戲班子天天唱戲，嬰嬰因為正巧生病，才沒接到府上住。過雪借著過節(jié)，一連幾日都過來陪她，姐妹倆聊天剪窗花，貼了滿屋子奇形怪狀的紙花。
岑嬰寧剪了一個小紙人，笑瞇瞇地問：“姐姐，你猜我剪的是誰？”
過雪笑著問：“是不是姐姐？”
岑嬰寧搖搖頭：“不對，是我自己呢?！?br/>
過雪一愣，她掩唇咯咯發(fā)笑：“我跟姐姐，是不是長得越來越像啦？”
她又撒起嬌來，過雪疼愛地胡擼下她的腦袋：“當(dāng)然了?！?br/>
岑嬰寧眉角蘊笑，斜眸流眄：“不過，要是被人認錯了，可就不好了呢?！?br/>
過雪沒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岑嬰寧已經(jīng)隨手將紙人丟進床下的爐盆內(nèi)，嘴里輕輕嘆息：“這個不好，我再重新剪一個?！?br/>
到了上元節(jié)，百枝火樹千金屧，寶馬香塵不絕，是正月里最最熱鬧的一日。尤為年輕男女所喜，可以不受拘束，與思慕之人私會相見，而今年的上元節(jié)與以往不同，光王妃繼三胎后，終于為王室誕下一位小世子，在上元節(jié)這日正值滿月，光王攜王妃登上王城，與民同慶，一夜煙火不熄，也為此，吸引了無數(shù)韶州百姓紛紛前往，聚集在州中最高的王城之下，只為目睹他們韶州之王的風(fēng)采，為小世子的誕生歡呼，為節(jié)日的來臨慶賀，當(dāng)真人聲鼎沸，熱鬧無比，好似全世間的喧嘩笑語，都集中在了這一刻。
而王城東側(cè)有為豪門貴族專設(shè)的空場，并排搭建著一個個華麗的彩樓看棚，綢帛扎結(jié)，金箔繁繪，分上下兩層，門前有侍童把守，好像一座座金碧輝煌的廟宇，花燈懸掛，酒香四溢，可謂奢華至極，韶州的權(quán)貴豪族在今夜一聚，相互也跟串門似的，走棚探訪，有說有笑，未出閣抑或已訂婚的女兒家，都尋摸著各種機會，消失了蹤影，原是與情郎私下獨處你儂我儂去了。至于其他貴室淑媛，自然少不了一番爭妍斗麗，岑湘侑與相交甚好的閨友相約賞花燈去了，潘姨娘也被幾位貴婦邀去看棚做客，至于岑邵良，陪岑倚風(fēng)坐了一會兒，就說想回府照顧岑海平，岑倚風(fēng)知道他是提不起興趣，便答允了，結(jié)果彩樓里，只余下了過雪與岑倚風(fēng)，兩個人站在二層頂蓬上，從高處往下望，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而頭頂上綻放著應(yīng)接不暇的煙火，宛如熠熠寶石裂碎繽紛奪目，美得令人震懾，那是屬于塵寰之界的繁華盛景，照得整個韶州都恍若白晝。
岑倚風(fēng)略偏過臉來，過雪正仰著頭，一簇一簇的煙花在她眸底絢綻，亮了又黯了，她近乎執(zhí)著地望著那些煙花，只是一瞬間，有什么東西讓他想牢牢抓住，卻又抓不著。
過雪唇畔噙著微笑，是沉浸在回憶里的笑，那睫毛一眨一眨，透著幾許小女兒嬌羞的情態(tài)，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有在想到陸庭珩時，她才會露出這樣的微笑。
那會兒也是在上元節(jié)，她看到同齡孩子手里都提著一個精美的花燈，羨慕得不得了，陸庭珩就買了一盞兔子燈給她，過雪當(dāng)時問：“為什么是兔子燈？”其實她特別喜歡那種粉罩紅蕊的桃花燈。
陸庭珩笑了笑：“因為跟你很像啊，你看起來就像只兔子……”
過雪不高興，叉腰嘟著嘴：“我哪里像兔子了?！?br/>
陸庭珩笑容壞壞的：“現(xiàn)在這個樣子更像了，嗯，還是惹急了會咬人的兔子！”
過雪小嘴都快撅到天上了，恨不得真的咬他一口：“我不像兔子，你才像！”
“什么……”陸庭珩臉色難看起來。
過雪也學(xué)起他方才的腔調(diào)，笑嘻嘻地講：“我見過這么多的男孩子，就沒一個長得像你這么白白凈凈的。嗯，還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兔子，白白的，絨絨的，摸著柔柔軟軟的……”
陸庭珩簡直氣炸，從小父親就教導(dǎo)他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是男子漢，怎么能是兔子？使勁跺著腳：“我才不是兔子，我不是！我不是！”
過雪哈哈大笑，一邊提著花燈，一邊朝他扮鬼臉：“就是就是，你就是小兔子，小白兔，白又白……”
那個時候多開心啊，只有他們兩個，追逐嬉鬧，無憂無慮，從來沒有想過將來，而將來，他們又會變成什么樣子？
他已經(jīng)離開她，再也不是她的陸庭珩了，再也不是稚聲稚語說要娶她當(dāng)娘子的陸庭珩了，只有小孩子才相信永遠，以為一句話，一句誓言，就能天荒地老，一生一世。
過雪省回神，看到岑倚風(fēng)沉默佇立著，五光十色的煙火映照上他的臉，也像雪一般很快就消逝掉了，不得不承認，岑倚風(fēng)的確擁有令人顛倒眾生的能力，長眉入鬢，星目隆鼻，修頸蜂腰，薄薄的唇色總是偏淡，正如他沉默寡言的性情，他的五官精致，輪廓分明，不笑的時候更顯得深刻，其實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唇角微彎，笑不露齒，有點小男孩靦腆的意味，可是他跟自己在一起，似乎永遠都是不開心的樣子。
過雪這才意識到此刻只有他們二人，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下，紊亂的跳，頗有些不自在，正巧有人順著梯子上來。
“咦，只有你們兄妹倆在啊。”蔣寄琳身披鵝黃猞猁猻皮大裘，手上揣著鵲梅瓜棱形手爐，原地盈盈一立，端的倩麗出挑，使人眼前一亮。
“蔣九姑娘……”過雪面露驚異，岑倚風(fēng)也隨之轉(zhuǎn)身。
蔣寄琳眼波流轉(zhuǎn)，滿室都仿佛生出燦光來：“我串了幾處地方，就屬你們這里最沒個熱乎勁。”
過雪忙笑著解釋：“姨娘與四妹都被邀走聊天逛燈市去了，三弟放心不下家嚴，這才剛走?！蹦抗馔菘诜较驋呷ヒ谎?，頓覺不能呼吸。
蔣寄琳嗔怪道：“你還杵著做什么，快上來呀?！?br/>
陸庭珩緩緩走上來，看到他們時，笑了笑。
“我當(dāng)是誰?！贬酗L(fēng)舉步趨前，眼開眉展地拍拍他的肩膀，“阿珩，可有些時日沒見著你了。”
陸庭珩也笑著拍下他的肩：“這話該我說才是，前幾天楊三公子在別府舉辦小宴，怎么也不見你參加。”
岑倚風(fēng)笑道：“你也真敢去，誰不知道他在別府藏著位美嬌娘，被他家的河?xùn)|獅發(fā)現(xiàn)，別說他了，咱們也討不了好。”
陸庭珩一怔：“原來你早知道了?！?br/>
“我怎么就不知道？”岑倚風(fēng)瞅著他的表情，“怎么，難道真被他家的河?xùn)|獅發(fā)現(xiàn)了？”
楊家那位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妻管嚴，偏偏楊三公子就喜歡拈花惹草，原本一伙人正吃吃笑笑，哪料到楊夫人突然領(lǐng)著人闖進來，這楊夫人也有點本事，對著那美嬌娘不打不罵，只把已經(jīng)躲到桌子底下的楊三公子，一捏耳朵給拎了出來，朝他臉上就是啐去一口，那楊三公子跟老鼠看到貓似的，縮著脖子求饒，模樣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美嬌娘最后也瞧明白了，即使楊三公子對她濃情蜜意，可怕妻怕到要死，今后她若住進楊府，還能有活路？最后又哭又鬧，跪地求楊三公子饒了她吧。當(dāng)然了，楊夫人也把在場的幾名“狐朋狗友”訓(xùn)斥了一通。
岑倚風(fēng)聞言，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樣，他在外面總保持著很好的優(yōu)雅風(fēng)度，通常扇不離手，抵著唇笑。
陸庭珩也挺無奈的：“不過我倒還好，楊夫人并沒有給我臉色瞧?！?br/>
“都知道你是個老實人，若不是被楊三生拉硬拽，你也不會去的?！?br/>
還真被岑倚風(fēng)猜對了，兩人恰好在茶莊遇見，結(jié)果陸庭珩就被楊三公子強拉著喝酒去了。
岑倚風(fēng)打趣道：“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惜你現(xiàn)在瘦得跟個竹竿似的?！?br/>
陸庭珩確實瘦了，與最后一次見到他相比，要瘦掉許多，最明顯的是下巴，被刀削過一樣，光一看就覺得硌人，臉色也泛著蒼白，看來之前那場大病真的很嚴重，原本芝蘭玉樹的公子，如今卻像個大病初愈的病人。
陸庭珩講道：“還好吧，天天燕窩參湯的，害得我現(xiàn)在看什么都沒有胃口?！?br/>
岑倚風(fēng)也跟聊著閑話家常一樣：“日子訂下來沒有？”
陸庭珩哂笑：“下月二十八?！?br/>
“瞧瞧，這一見面，聊得跟親哥倆似的，倒把我與二姑娘冷落一旁了是不。”蔣寄琳眉梢輕翅，佯作不樂意。
岑倚風(fēng)客氣道：“地方簡陋，蔣九姑娘莫要嫌棄。”
蔣寄琳笑笑：“哪兒的話，我瞧著你們這兒的角度看煙花最好，聲也不大，我爹那里雖臨近王城，可震得我耳朵都快聾了?！?br/>
她挨著炭盆坐下，取下系在頸后的帷帽，陸庭珩溫文爾雅地替她接過，舉止間毫無生疏，好似彼此真是一對夫妻。
他們?nèi)藴愒谝黄鹫勌煺f地，倒襯得過雪仿佛多余的一般，她靜靜望向手里的茶杯，好像里面有小蟲子飛了進去，端詳著也不喝。
“二姑娘怎么一言不發(fā)，是不是嫌我們聊的太無趣了?！笔Y寄琳側(cè)過臉，留意道。
過雪趕緊莞爾一笑，沉吟下，朝岑倚風(fēng)講：“哥哥，我想回去了，這些天爹爹老發(fā)脾氣，我怕三弟一個人照看不好?！?br/>
岑倚風(fēng)沒多說，微微頷首：“那你去吧。”
過雪如獲大赦般，立即起身告辭，便下樓離開了。
陸庭珩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背影消失的地方，蔣寄琳突然啟唇：“二姑娘一個人回去真叫人不放心，要不阿珩，你去護送二姑娘一程吧。”
陸庭珩有點意外，垂睫斂目，爾后答應(yīng)：“好。”
待他走后，岑倚風(fēng)站起來，掀開闌干前的輕薄帷幔，一簇璀璨而巨大的煙花在夜穹爆綻，撒下無數(shù)閃閃碎光，仿佛就要落入眼睛里。蔣寄琳步履婀娜地來到他身后，含笑一嘆：“真是可憐的一對呢?！?br/>
岑倚風(fēng)恍若未聞，眸光落入樓下的人潮中，過雪身形纖瘦嬌小，擠在人群中其實很不顯眼，但他還是一眼就能找到她，隔著一段距離，陸庭珩正緊追其后，像是兩條逆流而上的魚兒，漸漸消逝在江河盡頭。
蔣寄琳嘖了一聲：“我真不明白，你與他自幼-交好，他與二姑娘又是情投意合，這樁婚事你為何就不同意？”
岑倚風(fēng)落下簾子，終于出聲：“這是我的家事，九姑娘無需關(guān)心?！?br/>
蔣寄琳扇掩檀口，故意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好無情哪，怎么說我也是幫了你一個忙，你安排他們倆相見，不就是為了讓你這個妹妹死心嗎？”
他不吭聲，她又笑吟吟地湊近幾步：“不過呢，上回齊府的事你幫了我，我也算還個人情罷了?！?br/>
岑倚風(fēng)凝注她的臉：“陸庭珩畢竟是你的未婚夫婿，你就一點也不在意？”
蔣寄琳咯咯一笑：“有什么好在意的，他有心上人，難道我還要硬逼著他忘記不成？”
岑倚風(fēng)問：“那你為什么同意嫁給他？”
蔣寄琳雖出身大家閨秀，但言行素來大膽直率，那些兒女情長從她口中說來，也毫無半點羞澀忸怩之意：“他心里有喜歡的人，我又何嘗不是，既然早晚得嫁人，不如嫁給一個同病相憐的人，這樣心里才少去一份愧疚?！?br/>
岑倚風(fēng)嘴角微動，不置可否。
蔣寄琳眼波盈盈地往他臉上一繞，忍不住嬌笑：“可惜，你不愿娶我呢，其實我一直認為……咱們才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一對”的尾音刻意拖長，牽出絲絲魅惑，她與他目光相對，朱唇輕啟，吐息如蘭，唇瓣上一抹胭脂香艷旖旎，近得就快觸及上他的臉。
岑倚風(fēng)面無表情地將她推開：“承蒙九姑娘青睞，我與九姑娘，只能是知己朋友?！?br/>
蔣寄琳眸底隱過一抹哀傷，繼而嗤地輕笑：“你這人真是不懂風(fēng)情，說起來，難道我連一個戲子也比不過？”
岑倚風(fēng)道：“九姑娘出身侯門，千金之軀，何必自降身份?！?br/>
蔣寄琳癟癟嘴，甚覺無趣：“罷了，反正我知道你也不是認真的，你這樣的人，一旦動了真情，便是心無旁騖，銘肌鏤骨?！?br/>
心無旁騖，銘肌鏤骨……
岑倚風(fēng)記起小時候，他養(yǎng)的鸚鵡死掉了，為此傷心好幾天，后來父親又送給他一只，他卻說再也不養(yǎng)鸚鵡了，因為不管再漂亮、再聰明的鸚鵡，也不是他原來的那只了，娘當(dāng)時笑著說他這孩子死心眼，太固執(zhí)?？伤褪侨绱?，一旦認定什么，他就會義無反顧，死心塌地，哪怕有一天，永遠地離開了他，也是銘肌鏤骨，無可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