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之地,主街上臨街的一家醫(yī)館中,一華服束著高冠的公子正在綴著簾布的隔間內(nèi)問診。老郎中乃是皇宮里退下來的院判,素懷有懸壺濟(jì)世之心,見著身子還妥當(dāng),便來此開了家醫(yī)館,不但替達(dá)官貴人問診,也替尋常百姓看病。
此番來的這一人,完全有手段直接叫宮里的太醫(yī)來醫(yī)治,卻偏偏來到了自己這處,而且脈象虛浮不定,眼神恍惚,顯然心思不在自己這里。
老郎中聽見了外頭一聲聲的鑼鼓鐘鳴之聲越來越近,他的醫(yī)館開的地段甚好,這之前是和京都之中的那位權(quán)臣林大人打過招呼的,若沒有他的首肯,這一條街上怕是沒有人膽敢居住,更別談開一家會有尋常百姓來往的醫(yī)館了。
林大人的風(fēng)評雖然不好,當(dāng)初去他府上拜訪的時候還心下忐忑,以為他不會應(yīng)許,但實際上卻意外的成了。林銷居然同意他在離林府不遠(yuǎn)的這條街上開門問診?;蛟S這奸臣的內(nèi)心深處,還殘留著一絲的柔情憐憫。
有人掀簾而入,亦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他的雙目銳利非常,定落在了老郎中的身上,唇上含笑,沖著老郎中稍一頷首。老郎中識時務(wù)地起身,他早就知道玉王來此并非是真的為了看病。
來人應(yīng)當(dāng)是玉王的幕僚,玉王表面上受著天子的欺壓,不敢吭上一聲,但就如今的情形看來,怕是早有了取天子代之的心思了。
可是老郎中是個謹(jǐn)慎小心之人,決心不問朝政,只要安度晚年,故而主動讓出了地方,讓這些有著勃勃雄心之人自己商量大事。
他走到了前廳,卻看見了自己的病人們都已聚集到了前門,主干街道上人人頭攢動,密密麻麻、黑壓壓的擠成了一團(tuán),水泄不通。
在人群的最前面,有威風(fēng)抖擻的護(hù)城衛(wèi)將士持刀守著,時刻戒備。
老郎中踮腳朝前看著、望著,卻只見到圍著的中間空蕩蕩的路。于是側(cè)頭問身邊的小藥童問,“今日是怎么了,為何會有這么多的護(hù)城衛(wèi)?莫非是天子要娶親?可是也不對呀,天子娶妃子大多是待林大人獻(xiàn)上名冊,直接送入后宮里一卷被絮便可以送入寢宮的,從未見天子如此大費(fèi)周展地巡城過……”
藥童道,“師父,您老糊涂了,今日不是天子大婚,而是林大人大婚!他們都圍在這里,想看看是如何的傾城佳人才能成為林大人的夫人呢!林大人近年來為天子選了不少美人入宮,卻從未傳出什么不堪的東西來,可見眼光只高。如今這位林夫人,可是林大人親請、天子賜婚的!必定是個不得了的美人!”
他頓了頓,似乎說的還不夠,繼續(xù)興致勃勃道,“你看天子對林大人可真的是寵愛非常,派了守衛(wèi)京畿治安的護(hù)城衛(wèi)來護(hù)送新娘的隊伍,據(jù)說還賞賜了許許多多的金銀財寶作為賀禮送到了林大人的府上。林大人諾大的院子都給堆滿了……”
老郎中瞇了瞇眼睛,余光瞅了瞅被簾布遮開的問診的小屋,暗想那屋子的兩個人,在此時此刻來到了這里,怕是有所圖謀。得想個辦法將他們支出去,否則十有*要給自己的醫(yī)館惹上麻煩。
玉王梁元康和幕僚金圣玄很無奈地從醫(yī)館里被趕了出來,金圣玄對著玉王行禮致歉道,“殿下,是我考慮不周?!?br/>
玉王苦笑搖頭,他們擠在人群中,居然絲毫動彈不得。又不能亮出身份,于是只能勉力繼續(xù)隨著人流往前走著。
玉王道,“據(jù)說你去見了顧磊?”
金圣玄心頭一跳,瞅著玉王的臉,篤定他僅僅是試探,他其實并未知道阮希希的事情,于是道,“我的確是見過他,他的傷已經(jīng)好了許多,可以為我們所用?!?br/>
玉王道,“他可吐露了傳聞中藏在江湖的幅寶藏圖?”
金圣玄搖頭,余光瞥見周圍似乎已經(jīng)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思忖之下,沖著玉王使了使眼色,示意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于是玉王也噤聲了。
良久,玉王道,“林銷大婚,本王也需得送上賀禮,你去帶了顧磊前來,偽裝成本王的護(hù)衛(wèi),與本王一同去為林銷送禮!”
金圣玄低聲道,“是。”
周圍的百姓忽然叫道,“那不是句樓侯談侯爺嗎?林大人好大的面子,居然是談侯爺親子為他的新娘子開道!”
“不但如此,你瞧見了沒有,隊伍尾巴上騎馬的那個人是誰?那可是驍騎將軍!林大人可真是圣眷隆盛,我們何時見過這樣的景象!”
“那就是新娘子的轎子嗎?我本以為最多八抬,眼下瞧見,可足足有十二臺!你看,跟在花轎邊上的婢女何等貌美,若是連小小的婢女都如此美艷不可方物,那這新娘子只有九重天之上的仙女可媲美了!”
“前有侯爺開道,后有大將護(hù)尾,周邊仙娥圍繞,十二抬的花轎……實在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可不是,我以為只有天子娶貴妃才能有此規(guī)格!”
“天子對林大人的寵愛絕非虛言……”
花轎里,阮希希蓋著蘇州繡娘辛苦繡了一月有余的彩鳳蓋頭,穿著奢華艷麗的嫁衣,一動不動端坐著。
祝柔兒陪坐在花轎內(nèi),這花轎甚大,足足能容納五人,故而柔兒也能坐上去陪伴。為了能陪同阮希希,她特地請人用易容的法子將臉上的瑕疵遮蓋住,這才不會引起他人的注意。
今日的祝柔兒也特地打扮了,此刻她看著新娘子隨著轎子搖擺輕輕晃動著的花蓋頭,腦海中時時刻刻回憶起早晨見到阮希希盛裝打扮了之后的模樣。
阮希希當(dāng)真是世上最能奪人心魄的女子。
她不用如何做作,不用如何嬌柔婉轉(zhuǎn)地說出動人的情話,卻能叫人傾心相許,傾心信賴。
自己就愣怔在了梳妝臺前,只敢看著她鏡子里的影子,卻不敢直接面對她那雙清澈的、明亮的眼睛。隔著一層鏡子,已經(jīng)能夠如此擾亂心扉,若是直接看著她的臉,是不是該覺得天地失色,眼中唯有她而已?!
本以為林銷何德何能,能得到阮希希這般青睞,如今想到二人上一輩之間的淵源,可見冥冥之中,這便是他們的牽扯,他們各自的命定歸宿。
猶記得當(dāng)初盲女張楚楚摸骨算命,那一句“命定之人,少時玩伴”的確算的沒錯。
如今祝柔兒一直陪在了阮希希的身邊,看著她雖然一直姿勢不變地端坐著,卻見她纖細(xì)的指頭在不斷地自己與自己絞著。可見她雖然盡力表現(xiàn)地平靜,卻遮蓋不住內(nèi)心的不安與促動。
祝柔兒輕咳一聲道,“外頭的人都是來看你的,這一下,你可是真真正正的成為了京畿之中的風(fēng)云人物了。日后,林府的門檻會被踏遍,你會是所有人都好奇的對象,你要應(yīng)付許許多多、形形□□的人物,有好奇你的,有嫉妒你的,更有想看你出糗看你好戲的……”
阮希希輕笑道,“若是能一直在林府里見著各種跳梁小丑,倒也有趣。我不怕他們,他們?nèi)蘸笤撁靼?,是他們該來怕我才對?!?br/>
祝柔兒聞言,沉吟道,“通常新娘子都會掀開簾子去看一看……”
阮希希噗嗤一聲笑道,“祝姐姐好像比我還要緊張?若我掀開了簾子,外面的人還是瞧不見我的容貌,他們會失望的……況且,我為什么要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呀?”
祝柔兒被堵的無話,的確,與阮希希單獨(dú)坐在這里,她居然開始莫名地緊張。頓了頓之后,她決心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再不開口說話。
短短的一段路,居然走了足足一個半時辰,這讓前頭的句樓侯叫苦不迭。這圍觀的百姓實在太多,人人都好奇這新娘子的長相,雖然已經(jīng)調(diào)用了護(hù)城衛(wèi)看守,卻還是出了許多曲折。
其實句樓侯自己也好奇這花轎中人,期盼著在她下轎這一刻能夠目睹風(fēng)姿。于是在好不容易到了林府之前下馬后,卻意外地未見林銷如何布置林府,只是在門前的牌匾之上,石頭做的獅子上張了些紅色的花綢子作為喜慶之物。
相比大街的繁華,林府之前卻是空庭寂寥,這叫句樓侯有些詫異。
莫非林銷不喜歡這位賜婚的夫人?可據(jù)說是他親自上表挑中的人,怎會不喜歡?
驍騎將軍也有些奇怪,見情形不對便打媽走了過來,側(cè)首看了看林府,又與句樓侯道,“林大人呢?”
句樓侯搖搖頭,無奈道,“我怎么看這林府也不像是要辦喜事的樣子,你看,賀禮都堆積到門口,只有幾個下等仆人守在這里,完全不見林銷的影子?!?br/>
他瞅了瞅后頭的花轎,危難道,“我看這位新娘子,怕也不是合林大人的心意的,他無奈接旨,只是為了不去南惑做郡馬?!?br/>
驍騎將軍道,“只怕真是如此,我們今日這一趟,天大的熱情也要被林大人這一出澆滅了?!?br/>
“如今該如何?”
“還能如何,天子賜婚,自然是要送佛送到西,送人送到底。你我將她送入林府便算完成了君命?!?br/>
句樓侯點頭,心道只能如此。
卻不想剛要去請那位新娘子下來的時候,一個紅色的影子忽然出現(xiàn)在了林府之前,她長身玉立,一身紅衣,風(fēng)采過人。
“多謝談侯爺、劉將軍,林銷前來迎禮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