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薛姨媽對女兒寶釵寄予厚望,那么她對于兒子薛蟠,就只有全盤的溺愛了。薛蟠長成現(xiàn)在這個不學無術(shù)、無法無天的性子,薛姨媽難辭其咎。不過事到如今,她也不再想著讓兒子轉(zhuǎn)性了,只求他平平安安地不惹大禍,等過兩年娶個媳婦,給她生幾個胖孫子就好。
一見著兒子,薛姨媽便舍了女兒迎上去,親手幫他換了外面的大衣裳,又接過丫鬟遞上來的手爐塞給他。等都收拾完了,才關(guān)切地問道:“你去哪了,怎么這時候才后來?晚飯可曾用了?正好我們還沒擺飯,就在這一起用吧?!币贿厗枺贿呌址愿姥诀叩綇N房再添兩個薛蟠喜歡的菜。
薛蟠挺高興,咧著大嘴笑得得意,“媽不必忙,我吃過了。昨日隔壁的珍大哥哥相約,說是要為我介紹一些京中的朋友。今日果然就在國色天香樓擺了兩桌,請的都是京中有頭有臉人家的公子,那個熱鬧便別提了。我還結(jié)識了幾位投趣的朋友,約了改日再見呢?!?br/>
“這感情好。咱們家才進京,是需要結(jié)識些朋友才是?!毖σ虌屄犃撕蟊闶切闹幸粍?,神情有些殷切地問道:“那今日是誰做東,可是寧府的珍大爺?你都見了誰,這府上的璉世子去了沒?還有,你都結(jié)識了那幾個好朋友,跟媽念叨念叨……”
“原本是珍大哥哥要做東道的,可人家是為我忙活,怎能再讓他破費,我便先結(jié)了賬。見的人也多了,哪能一個個數(shù)出來,不過都是勛貴家的公子,至少頭上都是有爵位的。我聽著,那幾家王公家里的都到了。璉世子沒到,說是身上有差事,不過派人送了兩壇好酒來。”
也許是今日實在風光,又或是喝得有點多,薛蟠顯得很飄,“這些人里面,我和神武將軍家的馮紫英,還有衛(wèi)家的衛(wèi)若蘭,韓家的韓奇等都是興趣相投的,聊起天來分外投機。哦,對了,還有個妙人兒呢。你道是誰?乃是京里面一等一的角兒,忠順王親自捧起來,名喚琪官的。”
這不,說著說著就三不著兩起來,“媽,你和妹妹是沒看見,那琪官雖是個男兒身,容貌卻端是不凡,天仙似的再沒那么好看的了。我瞧著,他就是跟妹妹比,也不遑多讓的。嘖嘖,那身段,那眼神兒,簡直了。難怪人都說,忠順王爺一日也離不了他呢……”
“你渾說個什么!”薛姨媽正聽得高興,卻發(fā)現(xiàn)兒子越說越不著邊。瞥了寶釵一眼,果見她漲紅了臉,不由斥道:“哪有那個戲子跟自己妹妹比的?這話若是傳出去,可怎么得了。你也這么大了,連什么能說也不知道?還不趕緊給你妹妹賠個不是,快點?!?br/>
“妹妹,你別生氣,都是我這張嘴亂說話,日后再也不會了?!毖催@時也知道說錯了話,訕訕地撓了撓頭,討好地對母親和妹妹笑著,“還有件事告訴你們呢,寧府那里的梅花開了,后日要請咱們過去賞花呢。珍大哥哥讓我回來先說一聲,明日珍大嫂子會親自登門來請?!?br/>
薛姨媽和寶釵俱是一喜,急忙問道:“珍大爺真是太客氣了。蟠兒,你可知道請的都有誰?咱們事先知道一二,也能做個準備,免得到時候失禮?!毙此钟行┌l(fā)愁,為難道:“后日,可沒什么時候準備,萬一寒酸了去,可怎么好。也不知道釵兒新制的冬衣來不來得及……”
世家夫人小姐之間的聚會,是個推銷女兒的好場合,多少兒女親家都是在這里接上頭的。以寧國府的門第,他們宴請的必非一般人家,說不定蟠兒和寶釵的婚事便有了著落。即便是這回不行,多認識些夫人小姐們,日后也能有個人脈,托人幫忙注意著也好。
薛蟠哪知道那么多,他不過是酒宴中聽賈珍提了一句罷了,便敷衍道:“珍大哥哥在酒宴上提起來,想是去的人不少。不過是喝酒賞花罷了,有什么好準備的。我瞧著妹妹平日的打扮就很好,我妹妹天生長得好,即便不怎么收拾,也強過了那許多人去?!?br/>
“哥哥凈胡說?!毖氣O方才是被他氣得臉紅,此時又被他夸得臉紅,不過心里是十分受用的。她雖面上行為豁達、落落大方,可本質(zhì)上也還是個愛聽好聽話的小姑娘。一想到后日她便要首次出現(xiàn)在京城勛貴的社交圈里,這姑娘便一陣緊張,但更多的卻是隱隱的期待……
到了翌日,賈珍的繼室尤氏果然來請,身后還跟著賈蓉的媳婦秦氏。尤氏主要是來請史太君和邢夫人的,是賈珍提了一句,才順道拐進了薛姨媽的院子。尤氏本身也是出自小門小戶,倒沒有看不上薛家出身商戶,和薛姨媽說話倒也投機。倒是秦氏雖面色恭順,卻隱有不耐之色。
秦氏才嫁進寧府一年,家里父親是工部正五品營繕司郎中秦邦業(yè),配給賈蓉算是高嫁了。不過這個秦氏的身份有些說道,她并非秦邦業(yè)的親女,而是從養(yǎng)生堂里抱回來的。他們這邊廂以為瞞得很好,但實際上從宇文祜父子和賈璉父子皆明白她的出身,不過是無意追究罷了。
說起來,秦氏還是宇文家的血脈,只不過乃是昔年大皇子的私生之女,并未錄入玉蝶罷了。當年大皇子雖然死了,可老皇帝并未遷怒他的妻兒,全都一股腦圈了起來,眼不見為凈。唯有這個一出生就被人抱養(yǎng)了的私生女,現(xiàn)在倒成了大皇子唯一活得自由的孩子。
薛寶釵的眉眼多剔透,這姑娘沒被兒女之情瞇住眼的時候,誰都沒她知道眉眼高低。她嘴上不說什么,心里卻已經(jīng)有了計較,對秦氏只是淡淡的并不親近。論起來,她跟尤氏才是一輩人,也實在用不著去討秦氏一個小輩的好。
聽尤氏說了才知道,寧府這次治酒賞花并不請外人,只不過榮寧二府的家宴小集。薛姨媽對此頗有些失望,不過還是振起精神來跟尤氏說笑。不管怎樣,尤氏也是三品誥命,能跟她交好也是一條人脈。即便明天不行,日后總有機會的。
寧國府擺酒的地方設在會芳園,男人們在臨水的凝曦軒,娘們兒們在天香樓后面的逗蜂軒。賈赦帶著賈璉、賈琮兩個;賈政卻是孤身一人,既沒帶賈寶玉,也沒有賈環(huán)、賈蘭的影子。賈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地,還問他,“二堂叔,寶玉呢?可是看不上我這小地方,不稀罕來?要不我親自去請?”
賈政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擺著手陰沉沉地道:“不必管他,他跟在老太太身邊伺候呢。你也知道,老太太離不開他,一時看不見就該找了。”賈寶玉已經(jīng)十二歲了,還整日跟在女眷們身邊,連坐席都是在女眷們的地方。這有多不合禮數(shù),自詡端方守禮的政二老爺怎會不知?!
可他又不能去管教,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想管教。他們二房已經(jīng)敗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天生不凡的寶玉,唯一的依靠便是偏愛寶玉的老太太。這兩個人,他一個都不想也不能得罪,也只好對他們不合規(guī)矩的行為聽之任之。他現(xiàn)在也只求寶玉讀書上進,能讓老太太多貼補他一些了。
聽他這么說,賈赦他們倒沒什么反應,反倒是賈蓉和賈薔作怪地對視一眼。他們也不怎么待見賈政一家子,明明都落魄成什么樣了,偏偏都還愛擺個高高在上的譜兒,沒得讓人厭惡。還有那個寶玉,一個沒權(quán)沒勢沒才干的廢物,還想讓他們捧著哄著?做夢呢吧!
已經(jīng)快九歲的賈琮小大人一樣,淡淡地瞥一眼作怪的堂侄們,就將目光凝固在一桌子精致的點心上。賈璉看他就覺得好笑,府上也沒虧著這小子的吃食,怎么這胃就跟無底洞似的,看見吃的就管不住嘴呢?現(xiàn)在連忠順那貨都知道了,常常弄些時新的點心逗弄他。
小八忠順被他皇兄扔到邊關(guān)呆了一年多,好歹是囫圇著回來了。到底是戰(zhàn)場上歷練過的,整個人看著都不一樣了。不過,他從來沒忘記過跟賈小璉的深仇大恨,時刻準備著尋仇事宜??上?,有他的皇帝哥在前面擋著,復仇的希望十分渺茫。于是,這貨就把目光轉(zhuǎn)向了被賈璉疼愛的三兒。
賈珍嘿了一聲也不再理他,轉(zhuǎn)過來去跟賈赦說話。若非怕一家人不好看,他根本就不想請賈政一家。兩府人就隔了一條胡同,隔壁出了什么事,他不用轉(zhuǎn)天就能知道。西府二房出的那些事,就沒一件能拿出來講的,他聽著都嫌丟人。偏這二堂叔還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實在讓人倒胃口。
現(xiàn)在一家人仗著那邊老太太的勢,硬賴在王府里,還把自家的親戚也招來,簡直就是不要臉了。這也就是大堂叔賈赦脾氣好容得下他,這要是換了他賈珍,折騰不死他們!賈珍少年便繼承了父祖的爵位,自那后便無人管束,他的脾氣上來,那才真是不管不顧呢。
他們這邊吃茶吃酒不說,逗蜂軒里的女眷們倒是出了一樁小事。事情的起因,正是因為賈寶玉。男女七歲不通席,便是親兄妹都還有個避諱,更別說堂表親了。賈寶玉往史太君身邊那么一坐,賈迎春和林黛玉便不自在了。兩人心里都叫著晦氣,便借故要回去了。
雖同在一個府里住著,但她們從來都是避著寶玉走。兩年前那樁吃胭脂的事,她們可都是在場看見的,實在不想跟賈寶玉有什么牽扯。誰知今個兒老太太竟把他帶在身邊,說什么都是一家子骨肉,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縟節(jié)。真是可笑!怎么可能不在乎,女兒家的名聲壞了可沒處找補去。
這兩個丫頭也是被那日的事嚇到了,對賈寶玉這個皮囊頗為不錯的小哥兒避如蛇蝎。她們都是宮里嬤嬤教養(yǎng)出來的,深知女兒家平日里該謹言慎行,不光為了自己的名聲,也是為了家族的聲譽。這是這個時代對女人的要求,不是她們能夠反抗得了的,唯有遵守規(guī)則,才能活得更好。
邢夫人看這情形也皺了皺眉,便沒管史太君的臉色,道:“這天冷得很,既然林丫頭身子不爽利,便趕緊回去歇著吧。迎春你也陪著一起回去,林丫頭若還是不好,便拿了我的帖子請?zhí)t(yī)過來看看?!豹q豫了一下,又對幾個年輕人道:“你們幾個也一樣,若是嫌冷就先回去?!?br/>
她這也是好意,卻沒什么人響應。探春其實也想跟著,她也不希望有個會帶累自己名聲的哥哥,可看看嫡母難看的臉色,就什么都不敢說了。至于賈惜春,她想畫副紅梅圖,年紀又還小,便坐著沒動。李紈和探春的情況差不多,都仰著王夫人過活,也木頭人一樣坐著。
剩下一個薛寶釵,她沒經(jīng)歷過那時的事,又曾對寶玉有些想法,便也坐著沒動。在她看來,這園子里也沒有外人,倒也不必在意太多。大不了,她不跟寶玉多說便是了。況且,探春還在呢,她若要走了,豈不獨留探春一個尷尬。這姑娘完全忘了,還有賈惜春這么個大活人呢。
史太君相當不高興,她有意讓寶玉和黛玉多接觸些,可這好幾年了也沒什么進展。就好像今天一樣,黛玉總是躲著寶玉走,實在是沒道理得很。這林如海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女兒的,住在人家家里,都不知道要跟主人家的兄弟姐妹們交好么?這樣的姑娘即便嫁過來,又怎么撐得起寶玉的后院?若非看在黛玉是二品大員的嫡女,又是敏兒的骨血,她可真舍不得寶玉。
還有邢氏這女人,如今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方才那樣的情形,怎么能是她開口說話?自己這個老太太還在座呢,難道就不知道問一問婆婆的意見?哼,個沒眼力價的東西!自打當了勞什子郡王妃之后,越發(fā)不把婆婆放在眼里了,早晚有一天要教訓她。
逗蜂軒的酒宴剛剛擺上,就有些冷了場。賈寶玉卻還懵懂著,他好容易見林妹妹一回,還想好好說說話呢,怎么就走了?這鳳凰蛋立時就沒精打采起來,連探春、寶釵跟他說話都愛答不理的。史太君當是他困了,便吩咐人尋個地方,好生伺候他睡一會兒。
于是,秦氏便自告奮勇,引著賈寶玉往天香樓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首先要感謝露稔伊和happy親的地雷,謝謝乃們?。?!
這章本來應該昨晚發(fā)的,但誰知道磨磨蹭蹭就到了現(xiàn)在。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