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愚睡夢中被溫斂一道傳音符劈醒,不情不愿挪著步子到柒和這里來了。
晨光熹微,柒和房里還燃著燭火。
不愚抬手推門,見溫斂坐在桌邊,一手置于膝上,一手撐在桌面按著眉心,少有的疲倦。
不愚道:“柒和又怎么了?”
從小到大,她就沒好過。
溫斂啞聲道:“昨夜我在云池邊練劍,她忽然撞上來,急急忙忙要去藏書閣,我覺得奇怪,便跟她去了。
從藏書閣出來,她就有些奇怪,忽然又問我生死契的事。
我哄了她幾句,她急的吐血,還說什么‘小七要死了’一類的話。
我見她神思異常,便將她劈暈了帶回來?!?br/>
不愚本來并不十分緊張神色,聽他說道“吐血”,方神色凝重,道:“吐血?”
溫斂點點頭,眼底帶點輕微血絲,看著床上暈著的柒和,道:“一邊哭一邊吐?!?br/>
他稍頓一頓,道:“蘇瑾她們一會也來了。”
不愚雖為劍修,卻癡心醫(yī)術(shù)道法一類,對于靈契也有涉獵,聽溫斂提到什么“生死契”,便生出些疑惑。
他坐到柒和床邊。柒和臉色蒼白,意識全無卻仍死死咬著唇,本就白皙的皮膚清淡如煙一般。
不愚抬眼看溫斂,彼此交換一個眼神,柒和的確很虛弱。
不愚探探柒和靈脈,還算完整強健,便知柒和這樣子該是與神魂有關(guān),抬手虛空結(jié)印,淡淡微光憑空浮現(xiàn)。
他閉目穩(wěn)住心神,口中念念有詞,半晌,那點浮在空中的淡淡靈光越發(fā)明亮,紋路也逐漸清晰,似太古的讖語,玄奧晦澀。
忽然法紋減淡,不愚額上開始浮出薄汗。
溫斂當即起身,掌中送出一股靈力,精純浩瀚,直送入那浮在空中的法紋之中。
蘇瑾走近便看到這一幕,那碩大的法紋悠悠旋了兩圈落到柒和眉心,撲哧一聲沉了進去。
蘇瑾低聲問:“怎么回事?”
溫斂也不大明白,只得看著不愚,聽他緩緩道:“此為現(xiàn)契古紋?!?br/>
蘇瑾依舊不太了解“現(xiàn)契古紋”是何物,直到溫斂向她敘述昨夜之事,又聽不愚解釋,這法紋能逼修士體內(nèi)各種靈契顯現(xiàn),才屏息看著柒和。
不愚道:“柒和反復(fù)提什么生死契,我便以此紋打入她體內(nèi),可看出她是否與何人結(jié)過靈契。”
溫斂也仔細觀察柒和臉色,奇怪道:“聽起來并不繁雜,緣何需要這么多靈力?”
不愚擦擦額上薄汗,道:“祭出法紋之時,便可得知她體內(nèi)的確有靈契,只是與之結(jié)契之人修為太高,要逼契紋顯現(xiàn),需要磅礴靈力?!?br/>
蘇瑾與溫斂幾乎是一瞬間,便知道了那個“修為高深”,在柒和體內(nèi)種下靈契之人是誰。
過了一會,柒和額上果然浮出一圈青翠圓環(huán),不愚斂神仔細看去。
那圓環(huán)邊緣有分出無數(shù)細絲,似活生生的藤蔓綠蘿,圈圈纏繞著最先的圓環(huán),不一會開始延長交織,直到環(huán)成一道繁復(fù)的圓形花紋。
隨后,第二道環(huán),第三道環(huán)依次浮現(xiàn)。
待全部的契紋顯露,翠綠的光驟然閃爍,重重隱入柒和額頭,她驚叫一聲坐起身。
屋內(nèi)溫斂、蘇瑾、還有許久不見的不愚師兄。
柒和頭有點暈,后脖子好像被人敲了一悶棍,隱隱有點酸痛。
柒和懵懂道:“師兄?師姐?你們怎么在這?”
不愚沒理柒和,轉(zhuǎn)身向溫斂及蘇瑾緩緩點頭,道:“生死契?!?br/>
柒和猛然意識到不愚在說什么,急急道:“小七身上,是不是有生死契?”
不愚轉(zhuǎn)身向她頷首,神色卻不十分凝重,道:“是,柒和別擔心。”
——方才柒和額間浮現(xiàn)翠綠圓環(huán)之時,小七碩大的獸額上,也隨之浮現(xiàn)了三道綠光。
生死契,結(jié)于柒和、小七之間。
柒和卻不知道,急急道:“如何解契?”
不愚奇怪地看著柒和,道:“此契與你無害,柒和你怎么這么驚慌?”
柒和道:“當然同我沒什么干系,但是小七,小七會死的!它和景鈺結(jié)了生死契。它要為他死!”
不愚神色更為古怪,與溫斂交換一下眼神:柒和果然神志不清。
不愚道:“小七身上的生死契,是與你結(jié)的?!?br/>
柒和猛然怔愣在原地。
——小七居然和自己結(jié)了生死契?!
不愚眼神也同柒和一樣古怪,這道生死契,起碼是元嬰境界的修士才能締結(jié),而且,這類契約,只能由生死契雙方之一才能締結(jié)。
只有金丹的柒和與小七結(jié)契......
這元嬰力量不可能來自柒和。
不愚看向那只銀白靈獸,它正歪著頭朝柒和懷里拱。
——難道是這玩意結(jié)的契?
不愚覺得,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其實這契約是可以有旁人代為締結(jié)的。m.ζíNgYúΤxT.иεΤ
他沉吟片刻,對溫斂與蘇瑾道:“我似乎有些記錯了,待我回去仔細看看典籍?!?br/>
蘇瑾來不及問他記錯了什么,便見他一溜煙消失了。
柒和還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將面前的小七推開一臂距離,皺眉喃喃道:“我和你結(jié)契了?”
小七一歪頭,呆萌的樣子配上猛獸的外表,莫名可愛。
溫斂起身,對蘇瑾道:“我去渡個劫,你在此處照顧柒和?!?br/>
語氣輕松到,柒和以為他說的是“我去買袋橘子?!?br/>
溫斂早已是金丹九重,如今渡劫,只能是元嬰劫。
“師哥!你元嬰劫?!”
怎么比寒予這位男主角還快啊。
玄清上空已結(jié)成劫云,雷聲隱隱。
溫斂抬頭看了眼,執(zhí)劍頭也不回地邁步走了出去,道:“你師哥我元嬰,很奇怪么?”
這可是元嬰劫啊。要是成了,就算哪天被玄逸子逐出師門,隨便找個山溝溝都可以自立門戶的元嬰??!
柒和瞠目結(jié)舌,說不出話。
蘇瑾也同她一般神色,心中疑惑:溫師兄怎么忽然要升元嬰?
與柒和不同,她能感覺到溫斂寒予二人修為都可沖擊元嬰,只是近來事務(wù)繁雜,而渡劫一事非同小可,必得周全計劃,做好準備方能應(yīng)劫。
蘇瑾喃喃道:“溫師兄怎么忽然要渡劫?”
柒和一想,答道:“受了情傷?!?br/>
蘇瑾嗔怒斜一眼柒和,又不忍心看她臉色不佳,念及她小小年紀,竟被惡人生生剝?nèi)ヒ黄?,不由心中酸楚,就要落淚。
柒和知道了小七身上契約是與自己的,心中放下千斤重擔,腹誹道:景鈺你真的狗,沒一句實話。分明小七和你之間沒什么生死契,偏偏要騙我。
蘇瑾眼眶紅紅,柒和忙出聲安慰道:“師姐,我沒事了。昨天是忽然知道自己魂魄真相,一時有點不能接受罷了?!?br/>
蘇瑾握住柒和的手,終究忍不住算出,潸然淚下,堅定道:“師姐一定替你將那一魄尋回來?!?br/>
——其實尋不尋得回來倒不大要緊。
柒和心想。
——只要景鈺得不到陸吾心和龍筋就好了。
蘇瑾還欲再說,忽接到玄靜子傳音,稱有要事。她也不得多做停留,起身去了。
屋內(nèi)忽然就只剩下柒和與小七一人一獸四目相對。
柒和喟嘆一聲,抱住小七,悶悶道:“小七小七,還是你好?!?br/>
窗外已落下第一道驚雷。
“轟”一聲,柒和桌案上的青瓷花瓶兀自晃了兩下,重重摔落成碎片。
——原來元嬰雷劫就這么厲害了么?
劫雷很遠,溫斂大概是跑到隔壁去渡劫了,沒留在玄清。
柒和走到床邊,見一道道劫雷劈下,幾乎是地動山搖,想到自己承金丹雷劫都幾欲堅持不住,不知溫斂何故匆忙應(yīng)劫。
正疑惑,又一道傳音符,確實不愚的。
“不愚師兄,怎么了?”
不愚語氣有些疑惑和焦急,道:“柒和,你那道生死契,我仔細比對過了?!?br/>
柒和不解,道:“怎么了?”
不愚看著手邊的《千契錄》,道:“那道契約,必須由結(jié)契雙方之一親自設(shè)置,你那道,難道是你自己結(jié)的?你怎么會有不遜元嬰的力量?”
柒和哪里聽到這句話,她忽覺眼皮子很重,人一軟便陷入了黑暗。
一道玄衣身影接住柒和,右手指尖輕動,一旁懸著的傳音符頃刻湮滅成灰。
小七見這人,卻未露兇態(tài),輕輕走過去,蹭了蹭他衣袂,爪子拍拍胸膛,仿佛在說:我將她照顧得很好。
這人面如冠玉,風姿絕塵,一雙金瞳璀璨卻幽暗,眉目深邃,唇角掛著點貪婪偏執(zhí)的弧度。
正是景鈺。
他的額上,柒和的額上,小七的額上,皆有那淡淡的青光的復(fù)雜契紋。
冰涼薄唇貼到柒和耳邊,如玉長指摩挲著她有些消瘦的輪廓,低沉暗啞的聲音囈語般纏綿。
“有著生死契,你如何能假死瞞過我呢?”
是他親手結(jié)下生死契,他生,她生,她死,他死。
小七本就是從他體內(nèi)分出的一體,因此額上也有契紋。
近乎妖冶的純凈朱紅的靈力自他掌心沁出,一絲絲纏繞柒和四肢。
*
彼時化神雷劫,天地為之變色,柒和承了一道劫雷,本無生還之理。
景鈺見到柒和了無氣息滾落終宵,忽覺面上冰涼,抬手一撫竟是紅色的液體,從眼眶子里滾出來,他低低笑了一聲。
隨之劫雷道道而下,他全無半點生意,索性任神魂被撕碎揉爛。
直到最后一道堪比化神修士全力一擊的劫雷落下,他感到自己似乎真的要隕落了。
不對,生死契的力量原本會比劫雷來的更快。
——原來她沒死。
景鈺心魂已全然破碎,渾身筋骨未有一處完全,靈脈亦是寸寸崩裂。
但原本面容已成青白死色的人,忽然彎了嘴角,氣息驟然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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