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記憶無彈窗昨天晚上，肖玉蘭一個人正在做晚飯，一把米，幾根紅苕，剛要做好，肖全像一個喝醉了酒的瘋子一樣，偏偏倒倒地跨進(jìn)屋。

    “弟弟，你怎么了？”肖玉蘭見他神態(tài)反常，神情沮喪的樣子。

    “我，我——受傷了?！毙と掏掏峦碌卮鸬?，眼睛一瞇一睜的。

    “啥子咹？”肖玉蘭吃驚地問。她走到肖全身邊，借助微弱的昏黃的菜油燈光，看見肖全鼻青臉腫，臉上、手上有許多傷痕。他那早就舊了的衣服，被扯得掉一塊搭一片的，像被惡狗撕扯爛了的一樣。他的嘴巴也血痕斑斑，腫起一塊一塊的。

    “弟弟，這是怎么回事？”她傷心起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她強抑制住眼淚。

    肖全哭喪著臉，還是沒有回答。

    “弟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得告訴我呀。爹媽死前是啷個對我們說的？你搞忘記了？”

    爹爹死前躺在床上對姐弟倆的囑咐回響在肖全耳邊：“全兒，我不行了，沒有把你們姐弟倆撫養(yǎng)大，我對不起你們。以后，你們要聽你們媽的話，艱艱辛辛地過日子，好好生生地做人。蘭兒，你要多照看弟弟，我們一家只有他一個兒子。”說完，爹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爹爹死后，母子三人，相依為命，日子更加艱辛。母親整天給人織布，常常通宵達(dá)旦，還是所得無幾，還受人欺凌。那些惡人還常常口出惡語，欺侮這孤兒寡母。鄰村有一個大地主，聽說母親長得很標(biāo)志，就想討母親去給他做妾，接種生兒，因為他的妻妾三四個，卻沒有養(yǎng)活一個兒女。一天，他的管家趕到肖玉蘭家，皮笑肉不笑地張開滿口黃牙，嚷道：“妹子，恭喜你前世陰功修得好，現(xiàn)在大福大貴來了。”隨著，他把主子的意圖告訴了玉蘭娘，又把準(zhǔn)備好的兩封點心遞過去。

    “大先生，你拿回去。我生是肖家的人，死是肖家的鬼?！彼f完就氣昏了。

    “哼，賤貨，有福不享，不知好歹的東西。寡婦，有啥子了不起，紅花閨女想我家老爺都還想不到呢？”管家碰了一鼻子灰，罵罵咧咧地走了?！昂?，不識抬舉的小寡婦，你有好日子過，以后的野漢子還要踩斷你的門檻呢？”

    從此，玉蘭娘整天擔(dān)驚受怕，郁郁寡歡，不久病倒在床，再也起不來了。在彌留之際，對跪在床面前呼天喊地，哭得死去活來的女兒和站在面前用手揩眼淚的兒子，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玉蘭，全兒，媽——媽——，對——對不起你——們，你們要——要好——好生——生地過日子。你——你們要記住媽——媽是怎么死去的，全——兒，要聽姐姐的話，不要做對不起你死去的爹和我的事，丟人顯眼的事不要做啊?！闭f完，直喘氣，沒有喘幾下，頭就一偏，再也沒有醒過來。

    “媽，媽——你把我們兩姊妹丟下，我們怎么過哇？……”肖玉蘭悲慟欲絕，呼天叫地地哭啊哭，一直哭得聲音啞了，眼淚干了，眼睛紅了。還是左鄰右舍好心的嬸嬸、伯伯，才使她醒過來。肖全呢，站在那里，只是有那么一點兒哀傷，他并不是鐵石心腸，更不是沒有感情的。他的性格是脆弱的。也不知啥心理因素，對于母親的去逝，觸動不那么深。后來，鄒軍和肖玉蘭一起料理了母親的后事。

    女人，只有獨立和堅強，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肖玉蘭雖不是豪門閨秀，也還是有小家碧玉之稱；雖不曾讀過幾本孔圣人的書，但卻知書達(dá)理，那些追花捕蝶的人，對這么一朵鮮艷的花，只敢望而不可及，因為，雖說鄒軍家很窮，但廖作云是鄒軍的親叔輩舅舅，廖作云的妻子，又是鄒軍的舅母，這個舅母不一般，潘文華就是她的堂兄。誰要是打肖玉蘭的主意，還得先稱二兩線紡一紡（訪一訪），摸得摸不得。肖玉蘭，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掙扎著生活。她練出了許多男人都比不上的本領(lǐng)。她能撐船、捕魚，學(xué)會了紡線、織布，農(nóng)活樣樣都會，勤勉過日子。所以，姐弟倆的生計，還算過得不饑不寒，馬馬虎虎。肖全有些懶惰，肖玉蘭也就遷就。無形中，他的不良行為膨脹著，肖玉蘭時有指責(zé)，他答應(yīng)改，過一段時間又舊病復(fù)。這事，肖玉蘭和鄒軍都有些傷腦筋，他們結(jié)婚以后，為弟弟著想，繼續(xù)撫養(yǎng)著弟弟，讓他有個依靠、支撐。肖全似乎又變成了另一個人，從那以后，也聽姐姐和姐夫的話，似乎成熟了，鄒軍和肖玉蘭打心里高興。鐵石也和肖全接觸過幾次，但都是講行醫(yī)之道，肖全對鐵石的本事很佩服，常在鐵石面前說什么今古奇人之語。鐵石聽后，一笑了之。

    肖全常想，鐵石是奇人，論人才有人才，論風(fēng)度有風(fēng)度，論技術(shù)有技術(shù)，論關(guān)系有關(guān)系。嗯，這人真怪，不去做官，弄個七品縣太爺來做做才安逸，出門有人抬轎，在家有人伺候，還可以娶兩個年輕漂亮的太太，還……肖全想入非非了。只是，這一切他只能想一想而已。肖全也許是為了實現(xiàn)這一切，后來，他的表現(xiàn)也確實不錯，姐姐姐夫更是高興，鐵石也暗中關(guān)注他。

    一天，

    肖全對玉蘭說：“姐姐，我要加入**，你能幫忙嗎？”

    “這，幫忙，不行，要靠自己?！?br/>
    “哦！那我就積極爭取。姐姐，鐵先生是不是**？”

    “別亂說，他是個走訪郎中?！?br/>
    “哦，我只是問問?！?br/>
    過去的一幕又一幕，歷歷在目。

    “弟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得告訴姐姐呀?！毙び裉m幾乎是對弟弟乞求，眼淚從眼角滾了出來。

    “說，說，搞啥子武裝暴動，那些精靈人指使我們?nèi)ヴ[事，結(jié)果，他們跑了，我們?nèi)ヌ嫠麄兪茏?，我也要他們受——受苦?！毙と珰膺葸莸?，咬著牙，慢慢說道。

    “你，你說了啥子？”

    “我吃了大虧，我說了，說了，……。”肖全顫抖著說，話還沒說完。

    “你，你究竟說了啥子？”

    “我昨天被劉麻子隊長拉去搓麻將，輸了，后來，他們又用酒灌醉我，我不知道為啥子就昏得很?！?br/>
    “你醉了，說啥子？”

    “說出了蓮花鎮(zhèn)上的**，說了陳政委，不，不，陳俊卿，他，他批評我，整我。還，不，說了懷疑鐵石和姐夫也是**?！?br/>
    “啪，啪，……?！毙び裉m聽到這里，心里明白了一切，怒火萬丈狠狠地給了肖全幾耳光，打得肖全左右趔趄，臉火辣辣地疼，眼睛昏花，站不穩(wěn)，跌倒在地。

    肖玉蘭氣得昏了過去，當(dāng)她蘇醒過來時，心里痛苦地喃喃道：“肖全啊肖全，肖家就敗在你這個罪孽身上。爹爹吔，媽媽喲，我對不起你們，我們家出了一個孽根?，F(xiàn)在該怎么辦？怎么辦??！”

    理智，不，信仰使肖玉蘭的頭腦清醒了過來。我是黨的聯(lián)絡(luò)員，出了叛徒，危害極大，要及時告訴組織，要告訴領(lǐng)導(dǎo)。要不然，會給革命帶來嚴(yán)重的損失。她坐在床邊，聽了聽四周沒有動靜，輕輕推開門，朝陳俊卿住的地方奔去。但是，沒有跑多遠(yuǎn)，就聽見：“抓共黨，抓住共黨。”隨之，就是“砰，砰，砰”的槍聲。子彈從她的耳邊擦過，喊聲從她的四周不斷傳來，隨著是“汪汪汪”的狗叫聲。這一切，她都沒有去顧忌，去思考。此刻，她的心目中，只有一個念頭，把消息趕快告訴組織，讓組織上有準(zhǔn)備，少給黨的事業(yè)造成損失。

    她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跑，她在曲曲折折的羊腸小道上跑。她踏在石板上，踩在水田里。衣服打濕了，她沒有去想；褲子沾滿了稀泥，她沒有去想；她摸著深夜的路跑呀，跑呀，不顧一切地朝著一個地方跑去。

    “咚咚……?！彼男奶脜柡?，急促的呼吸使她喘不過氣來，她敲著肖吉明家的門，這時已經(jīng)是子夜以后。

    “誰在敲門？”肖吉明小聲問道。

    她進(jìn)屋以后，氣喘吁吁地把知道的情況告訴了肖吉明。肖吉明立即去喊來了陳俊卿，告訴了意外的情況。大家替陳俊卿的安全擔(dān)心起來。肖玉蘭痛不欲生，深恨這個不爭氣的罪惡的弟弟，后悔離家前沒有把這禍根除了。

    陳俊卿知道情況的真相以后，對肖玉蘭說道：“老鐵和鄒軍他們知道不？”

    “他們上午就走了，并不知道。”

    “小肖，這件事很重要，弄得不好，蓮花鎮(zhèn)地下黨組織會被全部破壞，事情很嚴(yán)重啊！”陳俊卿心情很沉重。

    “陳政委，原來決定召開的會還開不開？”肖吉明問道。

    “會要開，必須開?！?br/>
    “陳政委，你的安全，同志們的安全……敵人正在到處搜查?！毙び裉m十分擔(dān)心。

    “我們的會，肖全是不知道的。就按原計劃進(jìn)行。小肖，你是一個好同志，別太難過。肖全沒有骨氣，這是他。我平時對他的教育幫助不夠，他的墮落，我也有責(zé)任。”陳俊卿又安慰了肖玉蘭一番，沒有讓她立即回去。第二天，肖吉明去找鐵石和鄒軍，把生的情況告訴他們。陳俊卿就按原計劃，召開了地下黨的秘密會議。

    陳俊卿在會上說道：“同志們，斗爭是十分復(fù)雜的，殘酷的，我們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人的節(jié)*。古人說，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貧寒不能移。金錢，地位，美女，酷刑都不能動搖的同志，才是真正的**員。我們還要依靠我們周圍的群眾。我們是單株的樹，群眾是大片的林，沒有林，單株的樹就經(jīng)不起狂風(fēng)暴雨的襲擊吹打。我們是一點一滴的水，群眾是江河，沒有江河，點滴的水就會被曬干。我們在離開蓮花鎮(zhèn)以前，多作群眾工作，講明道理，我們是暫時離開，不久回來。我相信同志們會做好這一工作的?！?br/>
    “同志們，我說兩句，我對不起大家，我的弟弟肖全背叛了革命。”肖玉蘭在陳俊卿說完以后，站起來說道。

    大家都以異樣的眼光看著她。

    “我對不起黨，沒有管好弟弟。同志們，請相信我，我的弟弟犯了罪，我決不寬容他。我要用實際行動來報答黨對我的培養(yǎng)。”

    “肖玉蘭同志是個好同志，我們做好思想上的準(zhǔn)備就是了。”陳俊卿說：“革命是要流血的，只要我們不怕流血，革命就一定能勝利。”

    “桂桂陽，桂桂陽?！辈贿h(yuǎn)處傳來陽雀的叫聲，聲音很大很大。

    “同志們，有情況，會開到這里，現(xiàn)在按原計劃行動?！标惪∏渎牭郊贝俚牟脊萨B的叫聲后，對大家說道。

    “砰……?！睒屄曧懥?，不知是哪里傳來的。

    “同志們，敵人搜捕來了，我們趕緊分散隱蔽起來?！标惪∏涮统鍪謽?。

    很多同志離開了，還有少數(shù)同志沒有走，他們替政委的安全擔(dān)心。

    “同志們，趕快離開，我掩護(hù)你們。這是命令?！标惪∏涞穆曇魢?yán)肅、堅定，一點也不含糊。

    大家依依不舍地離開了他。

    “抓活的，抓活的，抓到有賞?！濒[鬧嚷嚷的吆喝聲從遠(yuǎn)處傳來，越來越近。

    “政委，你快走?！毙び裉m堅定地說，“我來掩護(hù)同志們?！薄安恍校阙s快走。”陳俊卿命令道。

    肖玉蘭沒有走，像一株生根的大樹，無法把她移動。她站在陳俊卿的旁邊。

    “砰……?！奔ち业臉屄曧懫饋砹恕＿@是站崗?fù)镜倪€擊，敵人倒下了兩個。站崗的同志見政委還沒有走，急急忙忙地跑來：“政委，你，你們快離開這里，我，我來掩護(hù)你們。”

    “不，你和肖玉蘭同志先離開，讓我來掩護(hù)你們?！标惪∏涔麛嗟卣f。

    站崗執(zhí)勤的同志無可奈何，只得離開了。

    敵人的吆喝聲越來越近。肖玉蘭仍然沒有離去，陳俊卿又一次嚴(yán)肅地對她說道：“肖玉蘭同志，你是黨員，必須聽黨的話，趕快離開這里。今后，你還要為黨做許多工作。這支手槍，給你。”陳俊卿說道，把手槍遞給她。

    “不?！彼钋榈赝惪∏洌瑘詻Q地說道。

    陳俊卿把手槍硬塞在肖玉蘭的手里，一把推開她，然后朝敵人吆喝的方向走去。他走到一株大樹的背后，撿了幾塊鵝卵石，放在腳下，又一手拿一塊，注視著漸漸走來的敵人。

    要在這一片茂密的樹林里找人是不容易的。樹多又壯，雜草叢生。所以，劉麻子和謝文輝商量以后，動用自衛(wèi)隊的所有隊員，還有鄉(xiāng)丁，組織成一支隊伍，對蓮花鎮(zhèn)的**員進(jìn)行一次清剿，企圖來個一網(wǎng)打盡。他們先分組清鄉(xiāng)，沒有什么結(jié)果，抓住了軟骨頭肖全，由于敵人的大意，昨晚讓肖玉蘭跑了，又撣了肖全兩耳光。要肖全提供新情況，肖全沒有辦法，就對劉麻子說：“隊長，我姐姐跑了，我實在不知道。她有可能去給陳俊卿報信去了?！?br/>
    “日你娘的，你還欺騙老子。”劉麻子大雷霆，又給肖全兩耳光，打得肖全眼前火星直冒。

    “我，我，實在不曉得。”肖全用手捂住臉。

    “你估計她到哪里去了？”“你們到代家坪那一帶去找嘛，前次鬧暴動就是在那里。”肖全說。

    “那一帶十多條路，樹高草深，蛇多蟲兇，這不是把我們騙起去?！眲⒙樽佑行┎幌嘈?。

    “不，不，劉隊長，我，我說的是真話，騙你們是龜孫王八蛋。”肖全擔(dān)心再挨耳光。

    劉麻子從肖全身上得不到新東西，于是說道：“有新的情況，要及時告訴我們?！焙莺莸氐闪诵と珒裳?，帶著人走了。他帶著上百人，從蓮花鎮(zhèn)出，沿著這龍泉山脈的支脈，滿山遍地地搜查。兵丁一個一個弄得筋疲力盡，叫爹叫娘的。他也不叫大家休息，騎在馬上大聲說：“活捉陳俊卿，大洋五百塊，官升兩級；打死陳俊卿，大洋兩百塊，官升一級。”他用望梅止渴之計，大家聽他這么一說，精神又來了。所以，一直到黃昏都沒有一個人再叫苦。

    正是這個時候，陳俊卿主持召開蓮花鎮(zhèn)地下黨的骨干分子會議。會快要結(jié)束時，敵人就來了。

    天漸漸黑了，樹林中更加黑暗了。一個一個的敵人從陳俊卿身邊走過，真夠險的啰。從時間上看，同志們該脫險了。陳俊卿心里正在矛盾著：等一會再走，還是立即就走？是去追上同志們，一起走？不，不能，這是冒險，這是引狼入室，千萬不能。怎么辦？朝敵人搜查過的地方走。這樣，對同志們的安全有利。

    他剛邁開腳走了幾步，前面就傳來了喊聲：“干啥子的？”“過路的?！彼S口回答。

    “管***，抓住他再說?！币粋€兵丁叫道，其他的兵丁叫了起來。

    他舉起手中的石頭，對準(zhǔn)面前說話的人狠狠打去。只聽得“哇”的一聲，沒有事了。他拿起那個兵丁的槍，對著趕來的兵丁。

    幾個，十幾個兵丁團(tuán)團(tuán)圍住他，向他步步*近。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手中的槍響了，包圍他的兵丁，倒下一片。

    敵人又向他圍攏來，他又向敵人射擊，但沒有了子彈。于是，他就順手拿起地上的鵝卵石，狠狠地向敵人投去……，終于寡不敵眾，他被敵人捆住了。他被帶回蓮花鎮(zhèn)。

    “他，他就是陳俊卿?！毙と澏吨f。

    陳俊卿昂著頭，一個字也沒有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