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歐陽劍星前輩一直是在你們俞家莊的吧?!”少先生是該有多吃驚,從來都波瀾不驚的他這一次連語調(diào)都險些變了。
“呃,是啊,我與劍老時常下棋聊天……”俞子洲喃喃道,看到嬴少的臉色不是很好,便在這就打住了。
“我這可不是從零開始的地方,你若是有心學(xué)劍,自己私下里必要抽空勤加練習(xí)才行?!比钨俾斆饕皇?,也沒想到這俞家少莊主,兇器魑吻的宿主,竟然是個毫無根基,連劍都握不牢的……‘廢物’?
“少先生的教誨,子洲必定牢記于心。”俞子洲一副十分尷尬的表情,突然感到,自己好像的確有那么一diǎn坑人的感覺…
“罷了,你就在這扎馬步,扎到下課吧!”嬴少無奈得嘆了口氣,極不負(fù)責(zé)任的拋下這么一句話后,便自顧自離開了。
雖説有些丟臉,但俞子洲仍是二話不説,努力的扎了一個還算標(biāo)準(zhǔn)的馬步,雙手收于腰際,模樣十分認(rèn)真。這倒是遂了一部分人的心意,那些本來還眼紅俞子洲的人,看到他現(xiàn)在如此模樣,都是一陣暗爽,眼神之中的羨慕嫉妒也盡數(shù)化為了戲謔與嘲笑。
“哈哈,看他那副猴樣還來學(xué)劍,真是太可笑了?!?br/>
“哎,跟逸凡公子比簡直一個地一個天,我看少先生遲早還是會收逸凡公子入門的?!?br/>
“這是自然,逸凡公子文武并起,乃是真正的天才……”
俞子洲的這一番出丑,讓某一部分人終于出了口氣,對這‘逸凡’的阿諛奉承更是接連不斷的涌現(xiàn)而出??吹贸鰜恚辽僭谶@劍術(shù)課上,這逸凡倒是頗具人氣。
俞子洲嘴角暗暗劃過一個弧度,對這些人的幼稚與無聊一笑而過,隨后開始靜靜的觀察起這里的每一個人。對他來説,與其浪費時間感情在這些廢物身上,還不如看看這些同窗,哪些是人才,哪些是庸才。
結(jié)果沒有讓他失望,雖然有一部分人交頭接耳,嬉笑玩鬧,可絕大多數(shù)人依舊專注己身,或回味少先生的那三劍,或練習(xí)研究自己的套路,而其中有六個人尤為突出。
開頭五人,無一不是一身凌厲劍氣,動作行云流水,各有特色,與其説是書生,更像是劍客!
至于最后第六人,更是令人捉摸不透,而此人最顯眼的地方在于,她竟是一位女子,而且是一位仿若仙女下凡,超凡脫俗的美女!
只見她一根纖細(xì)長劍如同畫筆,在這場上繪出了一幅令人癡醉的畫面,不少懶散的學(xué)生早就放棄了練劍,只一心為瞻仰她的風(fēng)采。連那眾人追捧的逸凡公子,也常常對其顯露出癡迷的神色。
俞子洲這才明白,劍臺之下的那些個其他課堂的少年,恐怕也是為了這個女子而來。
“嘖嘖,這倒是有diǎn像那洛陽城的花魁啊……”俞子洲自言自語道,卻看到那個女子突然將視線對了過來,淡淡一笑。
‘也是怪了…’
俞子洲心里一聲納悶,但表情還是十分到位的做出了一個微笑。這一眼過后,兩人便沒有任何交流。女子依舊醉心于這支劍舞,而俞子洲則抱著一種欣賞的態(tài)度認(rèn)真觀賞,有如此曼妙的舞姿相伴,他的馬步也沒那么痛苦了。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轉(zhuǎn)眼那支舞已經(jīng)舞完,而劍術(shù)課也已經(jīng)結(jié)束。嬴少看著這些少年們,那一副色迷心竅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的嘆了口氣,便獨自離開了。
等到俞子洲也想走之時,才發(fā)現(xiàn)身下的這一雙腿好像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正當(dāng)他極為狼狽的用手搬著自己的腳,艱難的移動之時,卻聽到一陣‘咯咯’笑聲。
剛剛那支劍舞的主人,此時竟已經(jīng)站到了俞子洲的面前,以一種極為靠近的狀態(tài),彎著一雙月牙般的眼睛,有趣的看著他。
對此俞子洲顯然被嚇了一跳,一屁股跌在了地上,笨拙的樣子惹的面前之人又是一串悅耳的笑聲。
“哈哈,你怎么這么呆!”
俞子洲坐在地上,正如她所説,呆呆的望著面前佳人。剛剛她的那一種輕靈飄逸的狀態(tài)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明眸亮齒,可愛笑眼,玲瓏嬌軀,少女姿態(tài)。這一幅天真爛漫的模樣讓俞子洲突然感到臉上一陣發(fā)熱,一副伶牙俐齒也遲鈍了起來。
至此,情愫已生。
俞子洲縱使心懷大事,卻也低擋不住這少年情思,再加上對方對他毫無顧忌的體貼與照顧,更是讓他敗陣連連。
雖然兩人從未逾越,但在書院眾人眼中,他們早就是一對xiǎo情侶了。而俞子洲,也正式成為了全書院男性同胞的公敵,從此再沒有交到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此情一生便是七年,當(dāng)年的豆蔻少女比那個男孩還要高半個頭,如今亭亭玉立,卻只到了他的肩膀位置。
“羌葵。羌葵快些好嗎,今日我要試課,再不走要遲到了?!庇嶙又拚驹谇伎拈T外,見屋內(nèi)一diǎn動靜都沒有,有些焦急了起來。
推開門,果然她不在里面,奇怪了,她很少有這么勤快的啊…
不知為何,俞子洲心里有些不安,便往四周尋去,然而,尋到的竟是自己母親的墳地被挖,棺蓋被啟,而里面只剩了那一把可憐的白骨,魑吻已失。
前些日子,俞子洲剛把魑吻的事情告訴了羌葵,然而如今,連人帶劍已不翼而飛。
饒是俞子洲平時再怎么睿智冷靜,也只感覺到頭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如同落入了一個黑暗的冰窖——冰冷,死寂。
今日,本應(yīng)是俞子洲作為書院新晉的十一先生,第一次上課的日子。
嬴少一大早便來到了早晨大課的課堂,如今他執(zhí)掌書院戒律,特地來此,就是為了聽俞子洲的這第一節(jié)課,卻沒想距離開課已經(jīng)整整超過一刻鐘,也沒見到俞子洲的人影。看著這些漸漸吵雜起來的新生,不耐煩的贏少所幸自己先代起了課。
正值他講到一半,俞子洲卻帶著一身污泥,魂不守舍的走了進(jìn)來。
“下課。”望著他那空洞的雙眼,少先生想也不想,冷冷説道。堂上的學(xué)生們雖説心里奇怪的很,這少先生竟然有提前下課的時候,但是面對這有些詭異的氣氛跟少先生身上的寒意,他們都是識趣的退了下去。
“説吧,什么事?!?br/>
“羌葵盜走了魑吻?!彪m是簡單一句,卻是用盡了俞子洲所有的勇氣,全身都輕微的顫抖了起來。
“你可看見了事情的經(jīng)過?”
“沒有。”
“你可尋到了十足的證據(jù)?”
“沒有。”
贏少冷哼一聲,罵道:“什么都沒確定,你如何作出的判斷!”
俞子洲一愣,眼神之中重新找回了一絲希望。
嬴少望了一眼俞子洲,后者如此軟弱的一面,恐怕在他七年前還是孩童之時都不曾見過,因此作為他的第二位老師,少先生再怎么冷酷,也忍不住露出了些許憐惜的神色。
“我可以確定的告訴你,魑吻的確是羌葵所盜?!辟佥p輕拂了下俞子洲的肩膀,撣落了不少泥土,繼續(xù)説道,“我先前便與你説過,她的來歷不簡單,而且還與你有著極其深厚的緣分,而這緣分,就在那魑吻身上?!?br/>
嬴少的話讓俞子洲終于漸漸冷靜下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多的困惑。而這些困惑之中,首當(dāng)其沖的,便是這位少先生。
“我所知道的東西,你早晚也會知道?!辟偎剖悄茏x懂俞子洲的眼神,淡淡説道,“至于羌葵這件事,你暫可不必放在心上?!?br/>
“是,學(xué)生明白了?!彪m然困惑,但俞子洲依舊選擇了相信嬴少,整理了一下衣裝,向后者恭敬的行了一禮。
而嬴少也終于滿意的笑上了一笑,本想就此離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臉色又是一板,説道:“差diǎn忘了,今日缺課這件事,可不能就這么算了?!?br/>
“咳咳…”俞子洲一臉的無奈,嘆道:“少先生果然還是少先生?!?br/>
嬴少抬起手中戒尺,對著俞子洲的后腦勺就是響亮的三記,然后也不管后者的痛楚,接著説道:“下個月,便是四年一屆的百家爭鳴了。行書辯論,你還差強(qiáng)人意,可你的劍術(shù)我好像已經(jīng)很久沒有檢閱了,一年前教你的厚土功法,練得怎么樣了?”
“前些日子剛突破兩層?!甭牭皆瓉硎莵聿橘~,俞子洲心頭一緊,如實報到。
“有些慢了,若要完全發(fā)動三式破天,必須要突破三層才可以。這樣吧,我擅自放你一天假。然后接下來一個月,你跟四先生説一聲,到我那邊去閉關(guān)?!?br/>
俞子洲本來還覺得成績尚可,沒想到竟是迎來了如此評價,不由問道:“少先生,學(xué)生想問一下,您當(dāng)時突破三層用了多久時間?”
“三個月?!?br/>
……
于是,俞子洲便老實的來到了黃仲則的屋里。
與嬴少關(guān)心人的方式不同,當(dāng)俞子洲向黃仲則説出羌葵盜劍之事時,黃仲則他老人家是想也不想,先狂噴那羌葵三百句不帶一個臟字,完事之后,才抱著自己的好學(xué)生,也不管后者那一臉的無奈,自顧自的開始老淚縱橫了起來。
的確如嬴少所説,少年殤是人一生之中逃不了的,黃仲則同樣如此,所以他才知道,自己這個那么聰明,那么自信,那么驕傲的學(xué)生,當(dāng)時到底會有多么的難過與挫敗。
也是受其情緒所染,俞子洲終于得以收起了心中防線,收起那太過剛硬的堅強(qiáng),收起那高過天際的驕傲——任兩行溫?zé)嵫蹨I靜靜流淌。當(dāng)然,這淚并不是因為那少年情殤,而是在為自己這兩位人生的導(dǎo)師,感激罷了。
最后,也算是話外之音罷。這所謂的少年之殤,説句大實話——太過可笑,不過作死而已。純潔的少年之情對有些人來説,從來就很奢侈,無論是在這種戰(zhàn)亂的年代,還是在太平盛世。
因為,天生就不是個纏綿之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