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徹夜未眠，天漸漸亮了。我甚至覺得自己今后的人生都不需要睡眠了。我感到一陣惡心，把昨天吃的方便面一下子吐了出來。我真希望自己能替唐伶生病。我甚至想要替唐伶去死。在沒有唐伶的世界里，我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

    在家里待著也全無睡意，也沒心情去上學，于是我決定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因為睡眠不足，腦袋昏昏沉沉的；同時卻又很清醒。這種感覺付諸語言是自相矛盾的，但這確實是我當時的感受。

    清晨的住宅區(qū)里空無一人。這讓我感到寂寞。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這么害怕孤獨了。明明從前，我只覺得別人都很煩。人還真是善變啊，我冷靜地想到。

    坐著電車，我來到了商業(yè)街的游戲廳里，玩射殺僵尸的游戲。僵尸一次次中彈負傷，卻還是不懈地撲過來攻擊我。真是頑強的生命力，我不禁感嘆。最后我被僵尸咬死，我就去玩了賽車游戲。猛烈的撞擊之后，我還活著。我是不壞金身，怎么搞都死不了。

    我來到外面，我把點燃的三支煙一起叼在嘴里。濃密的煙霧嗆到了眼睛。

    過馬路的時候，我突發(fā)奇想，鉆進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出租車?！叭ゼ瘟杲?，我告訴司機。我自己也不知道錢夠不夠，但是這都無所謂了。

    唐伶在身邊的時候，我一直都很快樂，可是一旦變成孤身一人，無論做什么都抹不去心頭的感傷。

    車子到了海邊。錢剛好夠用。只是，回去的路不知道該怎么辦。哎，反正都會有辦法的。搭個車也行。雖然我沒試過。

    淡季的海岸上人稀稀落落的。我一頭扎進了沙灘里。沙子沾了一身。偶爾路過的人們看著我，仿佛看一個怪人一樣。無所謂的。我在沙灘上滾來滾去，就像躺在自己家的地毯上一樣。時間知覺開始麻痹了。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可能睡著了，也可能還醒著。就算真睡著了，我覺得也不過只是睡了數(shù)秒而已。時間很快過了傍晚，到了夜間。

    回過神來的時候，一位警察正盯著我。

    “你沒事吧？”

    “我沒事?！疫€正常?！?br/>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我連屏幕都沒看，馬上接了起來。

    “對不起，昨天我一不小心睡著了。你怎么了？給我發(fā)那種消息。讓你擔心了？”

    電話里傳來唐伶的聲音，然而聲音有氣無力的。

    “嗯。對不起啊。當時真是有點著急了?！?br/>
    “嘯天？！你哭了？”

    唐伶吃驚地問我。

    “真煩啊你。我才沒哭呢?！?br/>
    最后，我這樣回答道。

    第二天早上，我來到了病房。唐伶的胳膊上插著好幾根不知道是什么的管子。盡管如此，她出乎意料地很有精神。我剛進病房，她就一下子坐了起來，看著我。

    “最近總是有點犯困。睡覺的時間也變長了?！?br/>
    唐伶或許不知道我昨天來過吧？

    那無關(guān)緊要。

    “看到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br/>
    說著我都快笑出來了。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

    要是唐伶身體健康的話，我或許會對她動些別的念頭。

    想讓她為我做什么。

    想讓她喜歡上我。

    想被她溫柔相待。

    想要她別再說謊。

    但是，當這樣的愿望一片一片地被剝盡以后，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希望她能活著。

    她還活著就夠了。

    “怎么了？嘯天？”

    我拼命忍住眼角的淚水。

    “你別不說話呀?！?br/>
    “我沒有錢?！?br/>
    “誒？想要錢了？”

    “不是啊。我打了車去海邊，那時候身上沒錢，可壞了?！?br/>
    “你為什么要去海邊??？”

    “我想到海里游泳，但是水實在太涼就沒進去。之后警察覺得我可疑，把我叫過去問話了。”

    “你傻吧？”

    “說不定。我在派出所借了錢才回來的?！?br/>
    “去還錢也挺麻煩的呢。”

    “坐動車也得挺久啊?！?br/>
    “嘯天，過來一下。你聽。”

    唐伶向我招手示意。我走近了病床。

    “嗯?！?br/>
    我有點緊張。

    唐伶伸出手，把我一把拉了過去。

    我像摔倒了一樣撲進她的懷里。

    一陣柔軟的觸感。

    “干嘛啊。”

    我被她緊緊摟著。

    “你不是讓我聽嗎？”

    “嗯。你聽，心跳的聲音。”

    仔細聽，確實能聽到。

    “不是還精神地跳著嗎？”

    我輕輕抱住了她。

    “哇，別，喘不上氣了——”

    唐伶害羞似的笑了。

    “放開我，變態(tài)，癡漢！”

    不想放手。

    “嘯天，我心里很難過?！?br/>
    說著，唐伶推開了我。那雙手還很有力量。

    “吶，你想想看。要是喜歡的人死去了，那該多傷心啊。多痛苦啊。一輩子都沒法忘掉呀。你也不想這樣吧？我試著去想象了一下。我覺得活下去都很艱難。所以呀，你還是放棄了吧？就在這兒，放棄吧?！?br/>
    “夠了?！?br/>
    我盯著她的眼睛，說道。

    “傷心也好，痛苦也好，我都不介意。我絕對不會忘了你?！?br/>
    “那好難辦呀。”

    唐伶移開視線，低下了頭。

    “我喜歡你?！?br/>
    我不想再躲避喜歡她的心意了。我覺得我沒法逃避自己的真心。

    我想，我……不，我們已經(jīng)沒法再逃避了。

    “那樣會讓我為難的?！?br/>
    唐伶躲閃著視線，身體不住地后退。她像是恐懼著什么一樣，坐著抱成了一團。

    “為什么??？”

    唐伶沉默了很久。我沒有看時鐘，不知道持續(xù)了幾秒還是幾分鐘，我們沉默無言，仿佛整個世界靜止了一般。就連身體也一動不動。

    然后，唐伶看向我。

    只是沉默著，盯著我看。

    我也沒有移開視線。

    我們就這樣相視良久。

    我覺得自己不能移開視線。要真這樣做了，我怕會失去什么。

    唐伶看著我，眼神里隱約帶著怒氣。

    她的眼睛清澈動人。

    一行淚水從她的眼角劃過。

    哭出來以后，淚水就像決堤似的流個不停。

    即便如此，我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很久之后，她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也喜歡嘯天呀?！?br/>
    要是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啊。

    一想到唐伶的生命將至盡頭，有時候，我自己也有種想死的沖動。

    人總有一天會死。無論是早是晚，總會死的。既然如此。

    那什么時候死不都一樣嗎。有時自己也會這么想到。

    她死去以后，這個世界還是一切照常運轉(zhuǎn)——我不覺得自己能承受這種殘酷。要是世上的所有人都一起出生，一起死去，我或許不會這么憤怒。

    世界真是殘酷。

    我不清楚自己活著的意義。我并非最近才這么覺得，很早之前我就一直如此了。

    “你最近臉色可不太好啊?！?br/>
    課間休息的時候，吳杰盯著我的臉說道。

    “少管閑事?！?br/>
    “你沒在想什么壞事吧?！?br/>
    “壞事？你想說什么?。俊?br/>
    我答完，吳杰默不作聲了。

    “難道說我現(xiàn)在的表情就像是要揣著炸彈沖進人民大會堂一樣嗎？”

    “嗯。簡直要裸沖進女校一樣。”

    “一起去？”

    “我會一直陪著你?！?br/>
    我微微一笑，吳杰也和我一起笑了。

    “吳杰，謝謝你啊。”之后，我向他道謝。

    “你和唐伶現(xiàn)在進展得怎么樣了？”

    “現(xiàn)在一籌莫展啊?！?br/>
    這就是我現(xiàn)在的感覺。

    “那你倒是想辦法啊。你不是大男子漢嗎。”

    這和男女根本沒關(guān)系嘛。我想要這么說來著，但是這樣未免太無趣了，我沒有說出口。

    “該怎么辦呢。”

    我漫不經(jīng)心地隨口一問。

    “你只要陪在她身邊，聽她傾訴就好了?！?br/>
    吳杰給了個理所當然的建議。一個提給普通情侶的普通建議。

    “是啊。”

    我簡短地回答道。

    我們數(shù)著日子度過每一天。唐伶的身體情況時好時壞，總是不穩(wěn)定。有時還會像以前一樣禁止探望。盡管如此，在她狀態(tài)不錯的日子里，我們還是能談天說地。經(jīng)過這些日子，唐伶已經(jīng)不再拜托我做“死前想做的事”了。

    因此，一天我對唐伶說。

    “你沒有什么想做的事嗎？”

    “那……我想要親親?！?br/>
    唐伶回答道。

    “就是說我只要像往常一樣，替唐伶找個人親一下就好嘍？”

    “是呀。嘯天只要和你想要接吻的人親一下就好了！哎別，等一下，呀——！”

    我一把按住了唐伶，硬是要親上去。唐伶拼命地掙扎反抗著。

    “還早！我們還早呢！”

    唐伶說著這樣的話。因為她的反抗實在太激烈，我最后還是放棄了。

    “我喜歡你，嘯天。這么長時間以來，對不起了?！?br/>
    唐伶說著，就像是在安慰沒能成功接吻的我一樣。

    “吶，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早點像這樣表明心意呢？我們太晚了吧?！?br/>
    “不……但是，我覺得這對于我們來說是必要的。要不是因為我們經(jīng)歷過這么多事，我們或許就不會發(fā)展成今天的關(guān)系。所以，這樣就好了。”

    “就像那個拙劣的水晶球一樣？”

    唐伶笑著指向床頭柜上的水晶球。那是我用玻璃瓶親手做出來的，里面裝飾著和以前一樣的木屋模型。

    “你不喜歡嗎？”

    “雖然不好看……但心意我感受到了?！?br/>
    最近，我漸漸變得夜不能寐。

    取而代之，我在課上補覺。這樣一來，白天我盡在睡覺，我的生活完全晝夜顛倒了。

    這天，我在深夜里醒了過來?？聪驎r鐘，時間才凌晨兩點。從我入睡開始還沒到一個小時。我打算再睡一覺，但是怎么也睡不著。

    我感到百無聊賴，于是自己打掃起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