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付瑞被雅惠的話深深地打動了!是啊,躺在炕上的人是自己的生身母親,他曾在她的肚子里十個月,一朝分晚生下了他,才有他的人生!這個人從年輕到年老一直為他牽腸掛肚,他身上的血和她身上的血是一致的!生他的這個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生命的最后時刻了!看著炕上的潮紅臉頰的王美蘭,欒付瑞的熱血在周身飛速的奔流著,他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情,他想撲上去,抱著她,叫一聲:親娘!但是,活到六十歲從沒有叫過她,他怕一叫會嚇著她!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動,迫使他去掖了掖王美蘭腳下的被子。一時欒付瑞的眼淚竟在眼眶里了!只見欒付瑞默默地爬到炕上,把一縷頭發(fā)給王美蘭往腦后抿了抿。定睛看著昏睡中的母親,眼神里有了一種戀戀不舍的親情!
村醫(yī)終于來了。
“哎呀!你可來了!怎么才來?”欒付瑞口氣帶著埋怨,急急的道。
村醫(yī)是個聰明的人,見到欒付瑞有些反常,就眨了眨眼睛,不解的問:“今天,你這是怎么了?怎么著急起你母親來了?”
付瑞勉強咧了咧嘴,道:“快給她打針吧!看把俺娘燒的!”
村醫(yī)不解的道:“今天你怎么這么反常啊,日頭沒從西邊出來??!”
“別貧了!快給她打針吧!”欒付瑞跪在她娘身邊道。
“好的!”村醫(yī)不再說話,忙著兌著各種藥水。
雅惠在一旁看著欒付瑞的變化,心里欣慰了很多,一時眼里也有了淚水。
清晨,雅惠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口渴的婆婆倒水喝。
她推開婆婆的房門。
只見婆婆還是滿臉的潮紅,又在昏睡了!
雅惠想上前叫醒她,倏忽間腦里突然冒出雅惠自己躺在炕上不能動彈的情景!她呆住了!竟然不由自主地退回了往前邁的腿!一股心酸涌上心頭!這心酸在她心里環(huán)流著徘徊著!化作了淚水涌向眼眶!心里說著:那時,我自己不能動彈躺在炕上時,她是怎樣對我的?。。?!
一幕一幕的往事涌向腦海!迫使雅惠毅然走出了婆婆的房間!
怨恨的淚水已經(jīng)滿了雅惠的眼眶!她來到天井,來回踱著步,心里一個勁的說:我不行時,你怎么對待我的??!這叫我怎么能忘記呢!那時的你對我太刻薄了!
淚已經(jīng)涌出了雅惠的眼眶,她心里在大聲說:我不能伺候你!不能伺候你!你曾那樣對我?。?!
雅惠想哭!想大聲對躺在炕上的這個人說:你不配讓我伺候你!
雅惠就這樣流著淚,來回在天井踱著步,想著往事極度沖動!
她推開她自己房間的門。
“上善若水,厚德載物”的電視畫面映入眼簾!
厚德?厚德!我厚德了嗎?!
雅惠讀過圣經(jīng),說天地萬物都在指引教化人們,是呀!不該和她一般的見識!只做我應該做的就是了!
雅惠抹去了已經(jīng)落下的淚水,立馬轉(zhuǎn)過身,腳步堅定地走進了婆婆的屋里。
雅惠叫醒嘴唇干燥的婆婆,倒了一杯溫開水,遞到王美蘭面前道:“喝吧!看你渴的!快喝吧!”
婆婆感激的望了望雅惠,雅惠扶著她的頭,王美蘭貪婪地大口大口的喝著那解渴的開水!
欒付強終于可以微微弓著身子,前來看望他的母親了。
“強啊,你往后就戒酒了吧!你這胃抗不了酒,就不要喝了?!蓖趺捞m聲音低緩的說。
“嗯?!睓韪稄姾拇饝?,說完坐在炕邊的椅子上。
王美蘭不再說話,閉上眼睛。她已經(jīng)好幾天沒有說話,說了這些已經(jīng)夠累了。
雅惠道:“今天我到集上給她奶奶買個大蟹子吃?!?br/>
欒付強道:“嗯,要肥的,要大的。”
“嗯,那當然?!毖呕莸溃骸澳俏蚁热チ耍ネ砹司蜎]有好的了。”
這天付強的大姐付萍和二姐付香,一起回娘家看望王美蘭。
付萍有病,她只好上炕,坐在王美蘭里邊,眼望著母親,握著王美蘭的手。付香在炕邊坐著。
王美蘭閉著眼睛,她腦里很清醒,想:我這樣病重,你們也不常來看看我,妄疼了你們一場。沒想到雅惠對我這樣好,當初我那樣對過她,她現(xiàn)在要是像我當初對她那樣,我也沒有話說!好悔??!——想起了欺負雅惠的情形,一時,王美蘭心里好難過!
見王美蘭蹙著眉頭,付強問:“娘,你哪里不舒服嗎?”
王美蘭微微搖了搖頭。
雅惠買回了大的梭子蟹。付香趕緊洗了,蒸在鍋上,回頭對王美蘭道:“娘,你今天先吃這個,明后天我再給你買個吃!”
王美蘭也懶得回答,還是閉著眼睛。
付萍有病不能常來看看病重的王美蘭,看著時常陷入昏迷的母親,心里覺得一陣陣的愧疚。她當晚住下了。
晚上,王美蘭只是睡覺,一夜也沒有什么事。
第二天,付萍就回家了。
第三天,付香買來了大梭子蟹,也是挺肥的。欒付瑞給煮上了。
煮好后,付瑞給王美蘭掰了一半,王美蘭很恬靜的吃了,還要吃另一半,付瑞怕?lián)沃?,就對她說:“這半留著明天吃吧!”
又是一天,王美蘭在打了退燒針后過了半個小時,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望了望在座的人:有要好的錢桂華、還有坐在她炕邊的欒付強、雅惠在炕邊站著。
王美蘭用力抬起胳膊,指了指窗臺上別人送的泥猴桃、西瓜、還有橙子這些對冬天的農(nóng)家罕見的珍果,眼睛懇切的望著雅惠道:“你吃吧!你餓了!”
大家剛吃飯沒有一個時辰,怎么會餓呢?
雅惠第一次聽婆婆這樣對她說話,一時竟悟到是婆婆良心發(fā)現(xiàn),對以前的事想求得雅惠原諒的委婉方式!無奈!那往事凄慘的一幕幕已經(jīng)印在雅惠的心里,這些使她沉浸在怨恨王美蘭的心結(jié)中不能自拔,就冷冷地說:“不餓。”
“你餓了,你吃些水果吧!”王美蘭又懇求的說。
“不餓!”雅惠面無表情,心里的哀怨卻在澎湃涌動!
住了一會,王美蘭又懇切的對雅惠道:“你餓了,吃些水果吧。”
雅惠明了了這是王美蘭的臨終良心發(fā)現(xiàn),對以往的過錯求得雅惠的原諒,好安安靜靜的離開世間。
“我真的不餓!”雅惠心里說:我真的不能原諒你!你的迫害已經(jīng)深入我的心里,這種怨氣讓我不能違心說出我原諒了你!
王美蘭的眼神寫著大大的失望!她無力的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哎呀,二嬸子,嘖嘖,光想著雅惠?。∥疫@老耍伴在你跟前,你也不讓我吃,還有你的親兒子付強呢?!卞X桂華不知內(nèi)中的玄機,對王美蘭的三次懇求雅惠,不滿的地說。
其實,在雅惠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知道人在最后的時刻,她的話也是善良的。理智告訴她:原諒王美蘭!但是也許在心里集結(jié)的怨恨太深了,情感又告訴她:不能原諒王美蘭,讓她帶著遺憾走吧!
婆媳那時刻的對話,傳遞著的是一種求得寬恕和一種是不能饒恕的情結(jié)!
中午,付瑞把那半個蟹子蒸好了,又把蟹肉剝出來對王美蘭說:“吃了吧!”
王美蘭搖了搖頭道:“不想吃了?!?br/>
付瑞聽后,頓足惋惜道:“昨天讓她都吃了就對了!”
雅惠每天守在王美蘭的身邊,對王美蘭每天的變化觀察得細致入微。
在雅惠看來,王美蘭的氣已經(jīng)只停留在上身了。
“付強,趕緊打電話讓姐姐們過來吧!我看他奶奶今天挺厲害的?!?br/>
“是嗎?我怎么看不出來呢?”付強道。
“我也沒看出來啊,可是大不如前幾天了?!备度鸬?。
“你看,她喘氣只在上半身!還是叫她們來吧!”雅惠堅持說。
聽到電話,相隔不遠的兩姊妹又叫在一起來了。付萍的女兒也跟來看望她姥姥了。
一行人來到屋里,見王美蘭很平靜的樣子,在她們看來跟以前沒有多少區(qū)別的。付萍還是上了炕,坐在王美蘭的里邊。
“俺那個婆婆太氣人了!”付萍的女兒鳳鳳說。
“怎么氣人了?”芙香問道。
“俺對象掙的錢,她都拿去了,說是給他存著。我一分錢也看不到!”
“那還行?!再怎么的也得給你留點花啊!”付香道。
“讓她氣死我了!”鳳鳳大聲嚷道。
“小點聲會憋壞你們??!”雅惠實在忍不住了!心想:婆婆今天也許就會去世,你們還在議論你們的破事!再說,平日這里都是安靜的,你們平日不來倒也罷了,來了也不顧病人能不能承受得了你們那強大的聲波!雅惠是不忍彌留之際的王美蘭受到一點的傷害!在她看來,王美蘭也是一個女人,躺下的女人就是一個可憐的弱者。盡管沒有原諒以前王美蘭的對雅惠的種種刁難,那也是公平的做法。此時,在雅惠的心里,深深同情著這個沒有了以往飛揚跋扈的臨終的老年人!
雅惠口中吐出了這些話,又覺得不妥,不該對付香那樣說的。但是,此情此景,迫使雅惠說了這些話!
兩人不再喧嘩,而是小聲了很多。
中午時分王美蘭的喘氣明顯在腰部以上了。
“要不,俺明天再來?”付萍道,“我這頭痛得厲害!”
“今天不要緊的話嗎,我也走吧!我婆婆還在炕上躺著,我得回家伺候呢!”
付強火了:“就知道你婆婆!你親娘都這樣了,還想著你婆婆!”付萍不再敢說話。
“我看,快把小浩叫回來吧!”雅惠道。
“嗯?!备稄姄芡藢W校的電話。
聽說王美蘭病情加重,來看望的人很多。人們叫著對她的稱呼,或叫“嫂子”或是“嬸子”。
王美蘭只是緊閉著眼睛。
在下午三點多鐘,小浩回來了,進門叫了一聲:“奶奶!”
只見,王美蘭用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哎!”
小浩見奶奶還能答應他啊,就說:“俺奶奶還是那樣?。 ?br/>
眾人卻知道,這是王美蘭留在人間的最后一聲了!
黃昏時分,王美蘭走完了她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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