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新開的那家店和其他店都是一樣的名字,那是一個生僻的英文單詞,我都不認識。一開始我以為他是為了吸引那些喜歡英倫風(fēng)的小女孩,才故意起了這么個生僻的名字。后來發(fā)現(xiàn)不對了,因為每次設(shè)計牌子的時候孟穹都會非常認真,他會仔細挑選字體,然后選擇顏色,質(zhì)量要求很高,一點都不含糊。
最后我查了查詞典,才知道那個花體寫出來的‘phosphor’是啟明星的意思。
研二下半學(xué)期,我們學(xué)校附屬的醫(yī)院接收了一位特殊的病人。她的特殊在于,我們都認識她。
那位病人名叫‘余之軒’,和我是初中同學(xué)——現(xiàn)在是趙耳朵的女朋友。
她得了血癌,也就是日常說的白血病。余之軒在上體育課的時候突然暈倒,然后流血不止,被送到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深度昏迷,幾乎有生命危險。
余之軒有個雙胞胎哥哥,可他們兩個長的一點都不像,是異卵雙胞胎,在進行骨髓匹配檢測時,發(fā)現(xiàn)他們兩個不合。
那時候我正和孟穹忙新店的事情,所以一開始并不知道這件事,后來回學(xué)校,我就看到趙耳朵躺在宿舍床上,無聲的流眼淚。
我問他怎么了,趙耳朵一句話都不說,那時我才知道出事了。因為我很久都沒見過這樣哭泣的趙耳朵了,他那么絕望,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趙嬸兒剛跳樓時的他。
我和孟穹拿著鮮花去看望余之軒。她的臉色慘白,幾乎和床單一個顏色,嘴唇都是紫的。那時她正在睡覺,但是很快就醒了,她并不吃驚,很溫柔地笑。
我和孟穹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以前孟穹對這個女孩劍拔弩張,現(xiàn)在他看著余之軒就像是看趙嬸兒,眼神中只有同情,沒有厭惡。
我們不說話,余之軒也不說話,三個人安靜地坐在房間,陽光順著窗外緩緩爬進來,有的被樹葉擋住,在余之軒臉上傾瀉出斑駁的陰影。
余之軒很溫柔地說:
“麻煩你們幫我照顧一下他?!?br/>
我和孟穹都知道她的那個‘他’指的是誰,所以我們都沒說話。
余之軒就那樣看著我們,她已經(jīng)知道我們的回答了。
那天余之軒一直仰著頭,陽光照在她的眼睛里,使得她的眼眸映出如同琥珀一般的黃色。那黃色讓我想起幾年前我在寺廟看到的那個孤獨的老人,那時他的眼神和余之軒如出一轍。
祥和、安靜、沉穩(wěn)、內(nèi)斂……
似乎每個詞都可以形容他們的眼神,可每個詞語都無法精準的形容這眼神帶給人的震撼。
和余之軒匹配的骨髓一直都沒有出現(xiàn),她越來越虛弱,到后來她也認命了,不再繼續(xù)化療??伤幬锏母弊饔米屗^發(fā)全都掉光,不停嘔吐。
趙耳朵開始很晚回宿舍,每天晚上我都聽到宿舍里類似老鼠吃東西的聲音,想想才知道那是趙耳朵在咬緊牙關(guān),不停顫抖。
然后有一天,趙耳朵對我說:
“陳啟明,我要和她結(jié)婚。”
我頓了頓,說:
“好吧?!?br/>
他要和一位半只腳踏入棺材里的女人結(jié)婚,可我一點都不驚訝,因為如果對方是孟穹,我也會毫不猶豫的接受。
我拿著當(dāng)年那位老人送給我的念珠,交給張蒙,讓他幫我加工成婚戒的模樣。
張蒙看著我,問:“這是什么?”
我說:“念珠?!?br/>
張蒙就不說話了。他抓緊時間打磨這兩枚特殊的戒指,終于在趙耳朵倉促的婚禮前趕了出來。
如果說趙嬸兒的死亡讓趙耳朵懂了勤勉向上,那么余之軒的行將就木則讓他懂了沉穩(wěn)內(nèi)斂。穿上西裝的趙耳朵顯得相貌堂堂,他瘦的厲害,原本合身的西裝空蕩蕩,臉色比旁邊的新娘還要不好,卻露出了這些天第一個笑容。
因為時間緊張,所以余之軒的主治醫(yī)師就成了司儀。他穿著潔白的禮服,認真地問:
“你愿意娶這個女人嗎?”
“愛她、忠誠于她,無論她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br/>
“你愿意嗎?”
孟穹悄悄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我愿意?!?br/>
趙耳朵的聲音同時響起,他拿起話筒,說‘我愿意?!?br/>
司儀繼續(xù)道:
“你愿意嫁給這個男人嗎?”
“愛他、忠誠于他,無論他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br/>
“你愿意嗎?”
然后我笑了。在孟穹的眼中,我看到一個人揚起嘴角,用口型說了句‘我愿意?!?br/>
那一瞬間,陽光屏住呼吸,天地都褪卻了顏色。孟穹眼中只留下了,這個仿若星辰般美麗的人。
臺上的余之軒抽抽泣泣地哭了,那句‘我愿意’半天都沒有說出來。最后趙耳朵彎腰摟住她,給她一個吻,并且不停地親吻余之軒的唇角,這個女孩才停止了哭泣,終于說出了那三個字。
交換婚戒的時候,用的就是我送給他們的那對兒,潔白的念珠安穩(wěn)地躺在鉑金上,那樣怪異的搭配卻被張蒙加工成了最合適的模樣,看起來很是動人。
傳說只有喇嘛的眉倫骨與小指骨才能被做成念珠。那一刻,我請求神佛睜眼,能看一看這善良的人,他們正在遭受苦難。
可直到最后余之軒也沒有收到神佛的祝福,她在次年六月失去了年輕的生命。
趙耳朵的情緒非常穩(wěn)定,他握住余之軒的手,只是深情地看著她,一句話都沒說。
余之軒笑了笑,對著趙耳朵眨眨眼。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只能用這個動作示意趙耳朵向前。趙耳朵吻了吻她的唇角,把耳朵側(cè)了過去。
余之軒用那種氣流發(fā)出的聲音對他說:
“嶸綻,你知道嗎?”
“——我騙你的?!?br/>
“這輩子,我只喜歡過你一個人?!?br/>
葬禮那天趙耳朵沒有哭。這一年他流了太多眼淚,似乎已經(jīng)認命了,早就在等待這一天的來臨。對他來說,和余之軒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賜,除此之外,并不要太過貪婪。
日后趙耳朵讀研究生,讀博士生,然后是博士后,成為本科生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
都沒有再結(jié)過婚。他的婚姻狀況那一欄永遠都是未婚,那是因為當(dāng)年他結(jié)婚的時候年齡不夠,還沒有領(lǐng)證。
他兢兢業(yè)業(yè),不要命一般鉆研,每當(dāng)別人讓他休息,他就會說。
來不及了。
沒人會等你長大——如果你不爭取。
孟天在七個月前被槍決,他的妻子帶著女兒回了一趟老家。之后就來到孟穹的店打工,做做收銀和監(jiān)督的工作,倒是不累,孟穹開的工資也不低,足夠她們娘倆生活了。因為有一層特殊的關(guān)系,孟穹對她們兩個很是放心,也給孟天做了交代。
孟穹的生意越做越大,后來開的兩家連鎖店都開始回本,慢慢賺了不少錢。
我研究生二年級畢業(yè)那天,孟穹提議說要請我吃肯德基。我很驚訝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帶我吃這種垃圾食品。
可孟穹執(zhí)意要帶我去,這一年孟穹也拿到了執(zhí)照,開車帶著我向郊外走。慢慢接近目的地,我終于知道他為什么要帶我來這里了。
他帶我來到了城外的一家游樂園。這家游樂園就是上次他要把我送到東北前帶我來的那家,明明才過了幾年,再次來到這里,我卻有種仿若隔世的錯覺。這里地勢偏遠,在這樣的非高峰期里面幾乎沒有游客。售票的是一位年輕的女人,她正歪著頭和別人聊天,半天才把票蓋了戳,讓我們進去。
由于游客少,園子里非常安靜。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往一個地方走。
我們來到了那個充滿陽光的草坪上,坐在了那兩個老人曾經(jīng)坐過的地方。我閉上眼睛,躺在孟穹的腿上,他就用手摸我的頭發(fā),低頭在我臉上撫摸。
到午飯的時候,孟穹就拉著我往肯德基走。肯德基里面人還挺多,只剩下一個兩人桌。孟穹讓我坐在那里,他自己去買。我看到他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是一份套餐。
這套餐就是上次來的時候點的套餐。唯一不一樣的是,孟穹忘了給自己買一盒薯條。
我用手指捏了吸管,喝了口可樂,有些受不了這個味道,就放下。
頓了頓,我說:
“孟穹。你存折里都八位數(shù)了,還買不起一盒薯條嗎?”
孟穹搬著椅子坐到我旁邊。我發(fā)現(xiàn)這個兩人桌其實是情侶座位,只要這樣坐著,就沒人能看到我們到底在干什么。
孟穹湊過來親我的耳垂,然后故意說:
“對啊。我要攢錢給你買房買車。養(yǎng)不活你,當(dāng)然不敢買?!?br/>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可后來知道了,前半句沒開玩笑,后半句是開玩笑的。
因為第二天孟穹就去買了房,并且買了車,寫得都是我的名字。
我們兩個都沒動那份套餐,下午的時候隨便吃了些東西,然后我們就坐到了摩天輪上面。
還是被太陽曬得燙人的座位,孟穹還是坐不下去。他回過頭看了看我。
我就說:“你坐上來吧?!?br/>
于是孟穹就坐到了我的腿上,腿夾住我的腰,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
孟穹的襯衫下衣擺塞到了西裝褲里,我就把手伸到他的褲子里,然后一點一點將襯衫拉上來。
孟穹不停地吻我的臉頰,把我的耳朵都含了進去,我癢得上下摸孟穹的脊背,然后向下,用掌心揉捏他的臀部。
孟穹抬頭看著我,眼睛都濕了,他說:
“大哥,我們回家吧?!?br/>
“嗯?!?br/>
他從我身上站了起來,輕聲道:
“我準備好了?!?br/>
這世的研三就是我前世的大二,再過三個月就是我的祭日。我顯得非常平靜,可是孟穹卻寢食難安。他把店托給別人,然后全天守在我的身邊。這情況在我上研三的時候就開始持續(xù)了。他會混到我的宿舍里,晚上的時候和我一起在宿舍里睡覺。
趙耳朵總是疑惑地看著孟穹,終于有一天,趙耳朵在食堂單獨遇到了我。
他問:
“啟明,你是不是在和孟叔談戀愛啊?!?br/>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耳朵,完結(jié)了我還虐了你一把
不過這個梗在一開始就有,就是念珠存在的時候……
明天正文完結(jié),開定制。
心情越來越復(fù)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