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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干嘛呢!”吳廣平沙啞的大嗓門透過聽筒噴了出來。

    吳蓓對著電腦桌面的一堆素材和編輯條,精簡地回答:“看電視?!?br/>
    “你最近和你媽有聯(lián)系沒有??!”吳廣平又問。

    吳蓓深呼吸兩口,壓下卡在喉嚨口那些躍躍欲出的刻薄詞匯,努力保持語氣的平靜,“你有什么事?直接說事。”

    “我問你跟你媽有沒有聯(lián)系!”吳廣平顯然是對她的態(tài)度很不滿意,加強了語氣,聽起來還有點生氣。

    吳蓓向來都是吃軟不吃硬的,吳廣平給她當(dāng)了二十幾年的爹,似乎從來沒發(fā)現(xiàn)這點。

    他從來都是相當(dāng)自私又自我的一個人,往常吳蓓默默看在眼里,雖然心里別扭,但也不會主動和他起什么爭執(zhí),及至他死皮賴臉讓吳蓓勸陳俊梅和他復(fù)婚,在推諉的過程中,吳蓓有次沒忍住,說出了心底積壓多年的委屈和控訴,結(jié)果對方居然要么否認(rèn),要么三言兩語扯偏話題,反而還把她塑造成了無理取鬧的一方。

    也就是從那以后,無論表面關(guān)系是否過得去,吳蓓都對和吳廣平交流抱有一種非常抵觸的心理。

    她可以寬容吳廣平的好吃懶做和摳門守財,也可以把他思想上諸多令人槽多無口的毛病歸咎為是時代和環(huán)境的造就,但無法接受對方顛倒黑白,把她當(dāng)傻子、把她受過的傷害當(dāng)不值一提那樣敷衍。

    吳廣平是永遠(yuǎn)不會真正意識到自己究竟有什么問題的,他也許偶爾會示弱、扮可憐、裝作掏心掏肺地樣子來跟你交談,但永遠(yuǎn)都是雞同鴨講,用不了幾分鐘,他就會顯露出自己的真實目的,而除了他本身的目的之外,一切背離他心意的外界意見他都聽不進去,也不會誠心地去反思任何事。

    這是她用了二十幾年時間觀察體會得出來的結(jié)論,所以這次吳廣平一提起陳俊梅,吳蓓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他又生出了什么膈應(yīng)人的心思,想從她這打探消息或者讓她幫忙做什么事情。

    加上吳廣平的語氣一沖,她也立刻控制不住火氣了,陰陽怪調(diào)地吼了一嗓子:“我怎么可能和我媽沒有聯(lián)系!不和我媽聯(lián)系難道和你聯(lián)系?”

    吳廣平那頭驟然沉默下來,半晌,兩人都沒再說話。

    吳蓓像是被石頭堵住了胸口,呼吸沉悶??偸沁@樣,她想,她和吳廣平可能是天生命格不和,雖然她平時生活中也難免會遇到各種各樣令人憤怒郁悶的糟心事,但大多都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有吳廣平,能持續(xù)而長久地輕易使她情緒爆發(fā)。

    她實在不愿意這樣,不愿意讓自己顯得像個脾氣暴躁的神經(jīng)病,但總是控制不住。

    即便是現(xiàn)在就這么想著,她脫口而出的話也依然夾冰帶刺,“沒事我掛了!錢多燒的在這耗時間玩?”

    吳廣平?jīng)]等她說完,就搶先一步,惡狠狠掐斷了電話。

    吳蓓低聲罵了一句,隨之也泄憤般把手機砸在了床上,然而沒過幾分鐘,鈴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這回打來的是吳蓓的大姑,也就是吳廣平他大姐。

    聽說吳蓓太爺爺那輩曾經(jīng)做過地主,不知是否由于這個原因,這家人身上似乎都帶著點封建殘余的老舊影子,吳廣平本事不大脾氣不小,總以為自己還是地主家的大少爺,然而他一把年紀(jì)了,那一身少爺脾氣也就只能在家里耍耍,還把老婆給耍跑了,而且到現(xiàn)在也沒討著新的。

    唯一吃他這套的人就只有他姐,他姐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護弟狂魔,哪怕吳廣平脾氣上來的時候當(dāng)面罵她,她也從不發(fā)火或者記恨,最多就是抿緊嘴唇,用控訴的眼神沉默地盯著對方,來表達自己的哀傷。

    等事情一過,還是把弟弟當(dāng)成寶貝一樣捧著,她也是當(dāng)年“勸和大軍”中重要的一員。這也就是放在和平年代,假如回到戰(zhàn)爭年代,大姑這樣的人肯定會是個忠誠的衛(wèi)兵,吳廣平說啥干啥,指哪打哪。

    吳蓓并沒有很討厭大姑這個人,但她討厭對方聯(lián)系自己,當(dāng)初一眾親戚鬧得那么難看,除卻逢年過節(jié)、生老病死之類的大事,還有什么聯(lián)系的必要?而且每次想起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操心相就覺得牙酸,大姑要是年輕貌美一點,都能直接穿越進瓊瑤劇里當(dāng)苦情女主了。

    大姑和吳廣平前后腳來電,八成是要替他傳話,吳蓓故意沒接,等電話自然掛斷。幾秒鐘后,對方卻又發(fā)來一條短信。

    吳蓓一看,不由大吃一驚。

    “蓓蓓,你媽媽是不是懷孕了?”

    她有將近一個月沒跟陳俊梅見過面了,不過三天兩頭的就會打個電話,對方也從沒提起過懷孕的事情,可吳蓓吃驚過后,卻并沒對這句話的真實性產(chǎn)生什么懷疑。

    雖然對方用的是疑問句,但這種事一般要不是非常確定,誰會專門跑過來問???

    陳俊梅居然懷孕了?她除了吃驚就是懵,也沒有什么多余的念頭,沒考慮到別的什么問題,只打算先去個電話跟陳俊梅確定一下再說。

    這個時候,大姑的第二條短信發(fā)過來了。

    “你媽媽年紀(jì)這么大了,本身生孩子也不安全,再說,現(xiàn)在養(yǎng)孩子的成本多高,咱又不是什么豪門大戶,這從小開始養(yǎng)上個二十多年到大學(xué)畢業(yè),積蓄怎么說也得花掉大半,過兩年等你結(jié)婚的時候,你媽還能掏出多少錢幫你買車買房?而且這小孩一生,免不了要分出很多精力照顧,照顧你的精力肯定也會減少。你自己要考慮清楚,到底希不希望你媽生這個孩子?!?br/>
    吳蓓對著屏幕冷笑,誠然她說得其實都是客觀存在的問題,如果今天換成某個朋友跟她說這些話,她一定會覺得對方是為了自己好,但想到這些問題都是代吳廣平轉(zhuǎn)達的,又聯(lián)系起吳廣平平日的行事作風(fēng),她不由又生出許多陰暗的猜測。

    吳廣平以前給她掏點學(xué)費都吭吃癟肚跟難產(chǎn)似的,這些年應(yīng)該攢下不少私房錢,他擔(dān)心陳俊梅以后在吳蓓的買房買車問題上出不了多少力,本質(zhì)其實還是怕到時候要錢要到他頭上去吧?再者說,從小到大他對吳蓓幾乎沒有過什么照顧,現(xiàn)在怎么能好意思指責(zé)別人會因為生小孩而顧不上她?

    早在兩個人剛離婚的時候,吳蓓就已經(jīng)想得很明白,將來無論他們兩個是否再婚再育,那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她不會干涉。

    至于買房買車,她原本也沒打算向誰要錢,大不了就不買,新聞上不是老發(fā)起什么話題,問女生愿不愿意裸嫁嗎?她尋思著裸就裸唄,正好她也沒錢,大家誰也別嫌棄誰嘛。

    這種不向別人要錢的執(zhí)念還體現(xiàn)在逢年過節(jié),有長輩圖喜慶給發(fā)個三五百的紅包,當(dāng)然也算不上是啃老,但她都一律不收,她想保持經(jīng)濟上的完全獨立,否則和長輩意見相左的時候,總會因為收了人家的錢而不好意思反駁爭辯。經(jīng)濟獨立之后,哪怕她自己過得再窮酸,都覺得在家里的腰板更加挺直了。

    吳蓓懶得跟大姑多說,隔了兩個小時,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這事我會和我媽商量著辦的,您不用管了?!?br/>
    不過有一點大姑倒是提醒她了,陳俊梅今年四十九了,妥妥的高齡產(chǎn)婦,懷胎十月加上后續(xù)的生產(chǎn)坐月子,對身體的消耗實在太大,危險系數(shù)也高,就算不考慮撫養(yǎng)的問題,單從這點來說,她也是不贊同老媽把這個孩子給生下來的。

    吳蓓最后也沒打電話向陳俊梅核實,而是等工作告一段落之后,直接回了趟家。

    在回家之前,吳蓓本來覺得這件事根本不用費什么口舌,說白了,生孩子養(yǎng)孩子,最吃苦受罪的還不是孕婦本人?況且陳俊梅現(xiàn)在有老公有女兒,父母也都健在,不需要從新生兒身上獲得什么情感慰藉或是寄托,說不定她自己都巴不得不生呢,沒想到老媽的想法卻跟自己完全迥異。

    她回家的那天正趕上周末,去之前先打了個電話,得知陳俊梅夫婦還有舅舅、大姨兩家子人晚上都會過去吃飯,于是專門挑了個下午的時間,三點左右,趕在大部隊還沒到達,而姥姥姥爺已經(jīng)午睡起來的時候。

    結(jié)果才剛進門,立刻收獲了七八道齊刷刷投過來的視線,一時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姥姥說:“蓓蓓回來啦?找個地方坐吧?!?br/>
    吳蓓應(yīng)了一聲,然而她四下一掃,客廳里實在是沒有可供她坐下的位置了,陳俊梅和她老公并肩坐在小沙發(fā)上,姥姥和姥爺坐在床邊,剩余舅舅舅媽,大姨大姨夫各占著個小板凳,基本把客廳能落腳的地方都給填滿了,茶幾上還擺著兩盤吃剩的雞蛋沫和大燴菜,看起來這幫人可能從午飯開始就圍坐成這樣了,不然也不會連盤子都沒顧上收拾。

    舅媽見吳蓓站著沒動,沖她招了下手,作勢要起身讓位,“來,蓓蓓,坐我這來。”

    “不用不用,你坐你的,我在這就行?!眳禽磉呎f,邊往沙發(fā)扶手上一蹭,挪了半個屁股上去。

    木制的沙發(fā)扶手也就幾寸來寬,上面還雕著各種龍啊鳳啊的圖案,凹凸不平,挺硌得慌的,坐在這還不如站著舒服,但她也不方便站起來,一起來搞不好又要有人給她讓坐。

    姥姥問:“蓓蓓啊,你媽懷孕了,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br/>
    陳俊梅猛然抬頭,詫異地看著她,“你怎么已經(jīng)知道了?我又沒跟你說過?!?br/>
    “大姑告訴我的。”

    “切!”陳俊梅從舌尖上崩出一個十分能表明態(tài)度的重音語氣詞,厭煩地說:“他們家人一個個手伸得夠長的,長根舌頭也恨不得到處甩,不怕哪天讓雷給劈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