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個噩夢。
漫長的,永無終止的噩夢。
穿行在深邃的幽暗之中,不知所向。
失去了黑暗中的引路人,也看不到燈火的光芒。
只是不停地追逐著獵物,只是不停地被獵物追逐著。
腳下的步履宛若疾風(fēng),仿佛在剎那間可以越過萬重山。
可是它是你的影子啊,任憑你跑得再快,也無法將它甩在身后。
看見獵物了。
血液在奔涌。
血脈在擴張。
心臟在歡騰。
身體以如此自然地反應(yīng)違抗著少女的意志,遵從著少女的意志。
獵物尚未發(fā)現(xiàn)自己的處境,于是少女故意顯露了自己的蹤跡。
突然降臨的死亡只會讓人猝不及防,抹殺了狩獵的樂趣。
驚恐的表情在少年的臉上綻放,化為流入少女心底的蜜糖。
于是毫無懸念的追逐戰(zhàn)拉開了帷幕。
在眼中倒映出刀劍間崩裂的火花跟撕裂皮膚時飛濺的血液時,她感受到了一次比一次強烈的愉悅。
仿佛有什么在蠢動著。
仿佛有什么在召喚著。
仿佛有什么在魅醒著。
那來自遙遠的過去的,兇惡殘暴的記憶。
那埋藏在人格的冰山底部的,鮮血淋漓的靈魂。
那源于貪婪的,洶涌澎湃的力量。
與怪物搏斗者,終將變成怪物。
凝望深淵的人,終將被深淵吞噬。
這些過于豐富的養(yǎng)分流入她的心中,化為了怪物的軀體。
然后,開出白骨叢中的妖艷之花。
“槿之華·三分開!”
舜熙睜開雙眼,渾身都是冷汗。
又是這種分不清是現(xiàn)實還是虛幻的噩夢,簡直令人反胃。
隱隱約約記得在舊金山通往薩克拉門托的高速公路上小憩了一會之后跟池夜明搭上了順風(fēng)車。到了薩克拉門托之后強行打起精神開新車回到菲爾特,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次伏擊的量級已經(jīng)上升了一個檔次,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她們被什么東西給盯上了。
不對,是她被什么東西給盯上了。
那個久遠的,來自過去的視線。
——殺死她的是洛克·勃朗特,韓耀熙的戀人。
歷史在一點點地重演。
源自幽暗深處的聲音,正在一點點地溢出。
手機響了一下,是伊莉莎的信息:“趕快到琥珀館來。第二樁殺人案發(fā)生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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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薩克拉門托回來的第三天,阿夜生活里的波瀾逐漸平息了。
伊莉莎那邊沒有來緊急聯(lián)系,舜熙也變成了在上課的時候互相見下面,互相調(diào)侃的存在。
那些黑夜里追逐、私語、瘋狂、廝殺,似乎都變成了鏡花水月,一觸即散。
潛藏在幽暗之中的殺人者的屠刀不見蹤影,仿若噩夢終結(jié)。
“神隱——漂流在烏洛波斯維度上的異空間,往往是由強大的妖靈創(chuàng)造或者衍生。需要滿足某些特定的條件才能夠進去。”
講臺上的教授在講關(guān)于神隱的概念。
按照這個定義的話,之前阿夜跟道雪在深圳進入的那個也算是一個神隱。
“這種案例在全世界的歷史中都有所記載。
歐洲傳說中常有因為被‘被妖精抓走了’而莫名消失的人,過了長短不一的時間后很多又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另一個地方。
中國的清朝時期曾經(jīng)有數(shù)次全副武裝的軍隊在行軍途中消失,數(shù)年之后又出現(xiàn)在一些毫不相干的地點。
而日本,發(fā)生類似事件的大多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少女。他們在這個年齡里很多都會進入到一些見所未見的幻境,回來之后又逐漸忘記這些事情。
看來妖靈也討厭老頭子?!?br/>
課堂上傳來陣陣笑聲。
一起笑的也包括舜熙,那個永遠都討厭無聊的少女。
“應(yīng)該沒事吧。笑得那么開心的話。”
阿夜心里吐槽道。
只是,總有一絲陰云漂浮在阿夜的心里,讓阿夜不得安心。
下課后,阿夜想去找舜熙問后續(xù)進展,但舜熙的人影卻很快消失在門口。
“奇怪,剛剛還在這的……”
阿夜疑惑地東張西望,發(fā)現(xiàn)拐角閃過舜熙的身影。
一路跟著舜熙走過,直到昭南路。
跟琥珀館不同,昭南路上一軒一軒小巧而清秀的建筑,仿佛上個世紀(jì)七八十年代的上海。
手藝人們把店門拉開,門牌掛上,就是一條熱鬧的平民商業(yè)街。
收起了武裝的少年少女們踏著雨水剛剛干涸的青石板路,手上拿著可樂炸雞或者章魚小丸子,吐槽的都是這個教授批改試卷太嚴(yán),那個導(dǎo)師完全不管學(xué)生之類的話題,仿若日劇的放學(xué)后。
畢竟菲爾特不只是有道雪跟咲夜這樣的富家公子,還有巴吉特跟阿夜這樣的平民百姓,昭南路上的生意一直都紅紅火火。
到了晚上,紙燈籠里的蠟燭就會被點著,燭火的光芒在并不十分明亮的白熾燈光中搖曳著,氤氳起一股懷舊的氣息。
等阿夜來到昭南路的時候,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完全不見舜熙的身影。
阿夜的肩膀被輕輕地拍了一下。
“哇!”
阿夜驚慌地回過頭,發(fā)現(xiàn)舜熙半鼓著臉頰看著自己。
“跟蹤別人的技術(shù)太差勁了。再回去跟你的漂亮學(xué)姐學(xué)兩年。”
舜熙嚼著烤冷面吐槽道。
“才沒有故意跟蹤!就是想來問你后續(xù)的事情?!?br/>
阿夜的肚子“咕”地一聲叫了出來。
正無言以對的時候,舜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的身體好誠實。坐下來吃點東西吧?!?br/>
舜熙朝著柜臺里的老板揚了揚手:
“老板,再來一份烤冷面。然后是石鍋拌飯、參雞湯、炸雞塊、雪花啤酒各兩份?!?br/>
韓食館的老板嘹亮的應(yīng)了一聲,馬上開始忙活。
“點這么多沒關(guān)系嘛?!?br/>
“要你管,反正我是吃不胖的體質(zhì)。”
“你剛剛,把很多女生給得罪了哦?!?br/>
阿夜的眼睛里似乎散發(fā)著那些努力節(jié)食的女生的怨念。
“笨蛋,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啊。放著好吃的不吃才是罪過好不?!?br/>
舜熙努了努嘴:
“喏,烤冷面來啦?!?br/>
阿夜用牙簽挑起一塊放進嘴里,咬下之后表情立刻改變:
“好吃!”
“這家的高檔菜很一般,廉價的卻做得不錯??纠涿娴碾u蛋新鮮,調(diào)料的比例也掌握得不錯,師傅可是很有手藝的。”
舜熙得意洋洋,像是在賣弄自己做的菜一樣。
很快,石鍋拌飯、參雞湯、炸雞塊、雪花啤都陸陸續(xù)續(xù)上桌。
兩人風(fēng)卷殘云般掃過主食后,阿夜終于不那么餓了。
“所以,之后怎么樣了?”
阿夜夾起參雞湯里整只雞的雞腹輕輕咬下,鮮嫩的雞肉和糯軟的米飯在嘴里散開,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了。
“你是指什么?”
舜熙漫不經(jīng)心地吞下一塊炸雞,一口喝光杯子里剩下的雪花啤。
“之前的妖靈案件?!?br/>
舜熙皺了皺眉頭:
“有點麻煩,后續(xù)你還是別去管這件事情了?!?br/>
阿夜怔了怔:
“?。俊?br/>
舜熙卻很淡然:
“別再管這件事情。作為練手已經(jīng)太過火了。我會和學(xué)生會那邊想辦法的。”
舜熙的語調(diào)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魄力,似乎這件事情已經(jīng)定下,只是來通知阿夜。
這家伙永遠是這樣,平平淡淡地說著大事,戲謔著說著壞事,卻永遠都是自己背負著險事。
沒有被舜熙糊弄過去,或許是阿夜這段時間的成長吧。。
“你是說,你要以身犯險,讓我一個人置身事外?”
阿夜的表情變得嚴(yán)肅。
“笨蛋。韓舜熙從來不做沒有勝算的事情。但她不能夠讓還不夠強的傻小子沖進黑洞里去,因為這世界上不只是有失敗了重來就行的事情,還有一旦踏入就萬劫不復(fù)的深淵?!?br/>
舜熙淺淺一笑,將錢放在桌上迅速離開。
連反駁的機會都不給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