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還對那皇城外的世界充滿恐懼，就這么一弄倒又隱隱有些期待起來。這陣子陸安海也不拘著她了，由著她在宮墻下晃蕩。孩子的心和根都在這座紫禁城里，多看兩眼也好，那道玄武門一出，今生可就回不來。

    小麟子每天摸著朱漆的三丈宮墻，從最南端的奉天門繞東筒子過最西頭的英華殿慢悠悠走。自從她要隨陸安海出宮的消息隱隱傳出，宋玉柔這些天就再也不露面了。人人都送她東西，就他什么也不送，摳門兒。小麟子也不怪他，只在小路子那里給他留了本西洋畫冊。是叫吳全有出宮去給她買的，里頭可沒有光-屁股小人，都是些油紙的穿衣服的田園畫。

    遇見二皇子楚鄺是在無人的承乾門下，那天是天欽十年的十月十六，只是她忘記了，很久之后再見面楚鄺卻依然記得。

    她把一百單八羅漢留給了小楚鄎，希望羅漢神仙爺爺們能保佑他快點好起來。還有兩只沒人照管的小烏龜，她思來想去，就也學(xué)著宋玉柔，用瓷碗子裝了悄悄地放在三公主院門口。

    楚湄可巧出來了，她長得真是好看呀，小麟子每次看見她還是臉紅。晨霧迷蒙中往回走，回頭看見楚湄把瓷碗子抱進(jìn)去了，她心里就覺得暖暖的。

    承乾宮里沒人住，靜悄悄的，正要跨出門時就被楚鄺堵在了旮旯里。才下過一場雪，空氣冷颼颼的，楚鄺穿一件灰鼠皮的團(tuán)領(lǐng)寬袖袍，居高臨下地把她抵在墻根下。

    他的個子是真高，人已經(jīng)很英武了，和太子爺?shù)氖蓓牪灰粯?，學(xué)了他的母妃張貴妃。小麟子每次看見他心就怦怦跳，從前是太監(jiān)時怕鉆他褲襠兒，現(xiàn)在是女孩兒了想想之前的那些，又控不住臉紅。

    她強(qiáng)裝鎮(zhèn)靜地避開他目光：“二皇子殿下?lián)趼罚胚^二天要出宮了?！毖燮ね咸б幌?，頃刻又垂下來，兩只手貼著墻靠著。

    楚鄺靜靜地聽她說完，戲謔地把她太監(jiān)帽子提起來：“爺知道你要出宮，出宮可就不用偷學(xué)丫頭打扮了，不是么？”

    風(fēng)頃刻從她的耳畔呼呼穿過，小麟子冷不丁打了個顫，不知自己淘氣換裝時竟被他在哪里瞧見。見楚鄺眉眼如墨，只是那樣認(rèn)真地端詳自己，便惶促道：“東一街上人多，離著景仁宮近，一會兒玉妍小姐該看見了?！?br/>
    自從那天西二長街見了宋巖夫婦的態(tài)度，楚鄺已經(jīng)很久都刻意避開宋玉妍了。楚鄺很少來內(nèi)廷，兩個月也難得見小麟子幾面。只是凝視著她白凈的小模樣，忽而看夠了記在腦子里了，便道：“走了也好，省得再給那小子做奴才欺負(fù)。你等著，等你二爺出息了，將來爺出宮去找你?！?br/>
    言畢俯下肩膀，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那棱角分明的臉龐擦過她的鼻尖，柔軟又剛硬地掠了過去。到底是忍著沒碰上她輕抿的小嘴。

    小麟子一動也不敢動地貼墻站著，生怕他一回頭揪住自己衣襟，又逼迫她鉆褲襠兒。見他真走了，慌忙捂著帽耳朵撒丫子跑得飛快。

    傍晚的時候楚鄴從御花園回來，便看見小麟子牽著條狗兒站在清寧宮皇子所前。寂曠的冷風(fēng)吹著她的貔貅袍一晃一蕩，他看見她來，眼中便浮起暖暖的笑意。過年將要十六的楚鄴，雖生得清弱，行止間已頗具睿智與涵養(yǎng)。對小麟子笑道：“你來了？進(jìn)去吧?！?br/>
    許多日不見，他素年冷白的臉色多出幾分生動。風(fēng)吹蕩開他的袖管，露出里頭一截繁錦的荷包，看針線應(yīng)是姑娘家所繡。

    “好~”小麟子牽著胖狗丟弟，跟在他的背后往里走。

    清寧宮只住著他與楚鄺兩個皇子爺，一人占著東西兩頭一個院子，他的在擷芳殿的后西頭。才進(jìn)院門，一只長毛啞巴狗就“嗚努嗚努”地?fù)u著尾巴迎出來，本來想蹭他的靴子撒歡，看見丟弟速度歡喜棄他而去。

    努努是只臊啞巴狗，丟弟應(yīng)該就是她的頭一胎狗崽，魏錢寶給它下的絕育藥還不夠狠，它吃了竟然還能生一窩。也學(xué)得狡猾了，曉得人類不容它的娃，偏生在了太廟門口，叫你不要它還不行。

    九歲的努努也已不年輕了，貌美的時候年幼的小麟子不懂給它洗澡，整天拖著黃不拉幾的毛發(fā)像坨移動的屎，索性跟著三爺風(fēng)光了這幾年。小麟子摸摸它的頭，給它喂了一截小火腿。然后送了柄玉管笛子給楚鄴，只是普通的材質(zhì)并不貴重，她也開銷不出那么多的銀子。

    楚鄴卻珍重地收進(jìn)柜子里，問她道：“聽說你就要走了？”

    “嗯，陸老頭兒干不動差事了，奴才陪他出宮養(yǎng)老，把狗拖給三殿下照應(yīng)?！毙△胱诱驹谒臅狼罢f。

    楚鄴聽完默了默，忽而彎眉笑道：“我也快要成親了，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那個女孩，她的名字叫聞雙兒。我母妃喜歡她，她也甚中意我，叫我不要錯過。大約就是年后的事，可惜不能帶你參觀我的王府了，我還說要頭一個帶你進(jìn)去逛。”

    他說著，表情變得黯淡下來，明明成親是件好事，怎的在他看來卻似要舍去什么一般凝重。小麟子杵著身板兒靜靜地聽著，不知道怎么應(yīng)話。

    楚鄴看著她翹挺的鼻子清亮的烏眸，心中的柔軟便掩不住，又道：“我母妃若是早些知道你，她一定也會喜歡你。你一定不記得了，我從你一歲上就曉得你是個丫頭，那時候你總站在老太監(jiān)給你圍的‘豬圈’里等我，看見我只會說一句‘好~’。我回去就對我的母妃說，我在宮里頭有了第一個小伙伴。但我不能告訴她你是個女孩兒，生怕你因此而活不成?！?br/>
    他說的小麟子竟是一點兒也沒印象，但他竟然那時就曉得自己是個女孩兒。小麟子是意外的，略羞赧地抿著唇：“三皇子殿下要幸福美滿?！?br/>
    楚鄴聽得感傷了，單手撫上她的小肩膀，她小了他五歲，不過只及他胸口以下，小蔥兒一條的，叫他心中愛憐難斷。

    楚鄴似下了決心般，低頭看小麟子：“有一句話，我怕我不問就沒機(jī)會了……你肯愿為你三爺留下嗎？你若是肯留下，我定給你與她一樣的待遇，不會讓你比旁人鄙薄了多少。你可在我身邊等到長大，除了正妃的名分，我或許能給你要比給她的更多。”

    小麟子被楚鄴看得很為難，不知他為何忽然同自己說這些。那藏藍(lán)刺繡的袖擺搭在她的肩頭，她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目光灼灼的祈盼。三皇子是個好人，他自個打小就被二皇子壓迫，卻哪里哪里都護(hù)著她。

    小麟子也不曉得怎么答才好，少頃便踟躕推卻道：“奴才不想和雙兒小姐搶殿下。”

    楚鄴便明白她始終是不知對自己動情的。一個人但要對另一個人動了情，便無關(guān)乎年歲、無關(guān)乎他身邊是否有其他人，而只會在心中念念不忘、在身后默默等待。譬如她與四弟還有自己。

    楚鄴看了眼殿外的天空，低頭見小麟子窘迫，便斂起心緒轉(zhuǎn)移話題道：“哦，忘了還有禮物要送給你?！?br/>
    他頃刻又暖和地笑了起來，轉(zhuǎn)身去架子上給她取了盒梨花酥，用雕刻精致的紅木薄盒子裝著，上頭還打了兩根紅繩結(jié)。

    楚鄴說：“我母妃親自做的，前幾日就已準(zhǔn)備好了的。你小時候吃過我的梨花糕，就是她做的，這可是她的拿手絕活。你現(xiàn)在可別吃，路上餓了再打開。”

    他也沒問她將要去的是哪兒，親自送了小麟子出來，忽然就自己先轉(zhuǎn)身走了。小麟子是在去往山東的路上，才發(fā)現(xiàn)盒子底下還夾著三張銀票，數(shù)目不小，應(yīng)該是他這些年做皇子的月俸積蓄。彼時那宮廷已在她身后遙遠(yuǎn)，捏面點兒的老朱師傅在外頭趕車，她便只是輕輕地攥著黃紙，隨顛簸的車廂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一晃一晃。

    遇見楚鄒是在臨出宮的前兩天，那天她記得是十月十七，在坤寧宮的永祥門下。假如沒有那一天，也許故事便停留在了這里。但造化弄人，偏就叫你冤冤相報扯不斷。

    大清早去坤寧宮，森青的曳撒隨著步子撐開又收回，人影在冷磚石地上走得輕快。

    露臺上幾個粗使太監(jiān)正在掃灑，桂盛昂著他粗長的鵝脖子趾高氣揚地踱著步，嘴里嚷嚷著“麻利點，麻利點”，看哪個不爽便踹他兩屁股。

    小麟子把食盒子在他跟前一放，脆生生叫他一句：“干哥哥起早！”

    桂盛用腳尖把盒蓋兒頂開，看到里頭是兩籠冒熱氣的蝦仁小湯包，兩顴骨頓時就抽搐。嘎著嗓門轟她：“拿走拿走，這什么狗不理貓不聞的破食兒?！?br/>
    小麟子可懶得聽，只把長袖兒一甩一甩：“趕明兒我就出宮了，你想吃可得去宮外頭找我?！?br/>
    她曉得桂盛對蝦仁包情有獨鐘，還頂愛吃她做的，所有橘色皮子的東西他都愛，那叫貴氣。只是不想被她看穿，每次她給小路子送點心時，他便罵罵咧咧咕咕呶呶地蹭過去夾兩嘴。

    步子才邁開二步，腳下卻踢過來一只荷包。小麟子回頭一看，看到桂盛一張奇臭無比的臉：“拿走！”

    她也不客氣，好歹干兄弟一場，便彎腰撿起來去了廊下的廡房。兜子里略有點沉，看形狀應(yīng)該是個什么金銀如意鎖。

    清晨的宮廷很清寂，烏鴉在琉璃瓦上空翅膀撲騰，院子里竹笤子掃地聲音沙沙。李嬤嬤正背對窗子坐在床沿邊，穿一身青蓮色的襖裙，不胖不瘦自顯端莊，在宮里有著不動聲色的尊崇。孫皇后離世前叮囑了她，她便從不過問皇帝的后宮之事，只是照拂著孫皇后留下的丈夫與孩子。

    這些年教會了小麟子很多技能，并從不遏制她天性里對于女孩兒物事的喜歡，使得小麟子在明白自己身份后并沒有特別突兀，反倒是很快便適應(yīng)過來。

    小麟子用上好的首烏藤給她熬了盒烏發(fā)膏，走進(jìn)去在柜子上一放：“阿嬤?！?br/>
    李嬤嬤看見她來就笑：“正打算差小路子去叫你。來，試試這套怎樣?！?br/>
    她床上鋪著一方油布，中間已疊好三套不同色的新衣裳。將手上一套往小麟子身上比量，櫻草色繡絨花邊的斜襟襖子搭松花綠的馬面裙，低調(diào)又體面。

    李嬤嬤說：“這套出宮了就穿著，其余三套每年過年再穿。等十九那天我去送你，就在壽昌王府里換上，也讓阿嬤瞅瞅小太監(jiān)的姑娘模樣?！?br/>
    小麟子聽了臉紅，喜愛地把那裙子撫了撫。她自己也偷著在破院子里剪過，用太監(jiān)曳撒裁兩半改成女裝，卻都做不出這樣好看。其實李嬤嬤是知道她戀慕太子爺?shù)?，但也尊重她的決定，并不問為什么。

    小麟子說：“奴才沒有遵照皇后娘娘的囑咐。”

    李嬤嬤端正她的帽耳朵，好笑道：“就照著你的心活吧，皇后給你留了兩條路，你的心既接受不了他喜歡別人，這宮廷也就不要再呆了?！庇謫栃△胱用制鸷昧藳]？

    小麟子皺眉搖頭：“沒有，陸老頭兒和吳麻桿兒打架，一個要我姓陸，一個要我姓吳，扔笤帚和缸子哩。說名字留著給嬤嬤起，不能對不起嬤嬤的栽培?！?br/>
    嘖，這倆太監(jiān)。李嬤嬤聽了受用，便應(yīng)道：“名字我給你想好了，就叫‘籬’?！钯p無事心，籬邊釣溪近，’希望咱們小麟子出宮后過得無憂無慮。至于姓什么，叫他兩個自己排去?！?br/>
    說著就牽起她的手走出來。

    北臺階下紅門半開，聽見坤寧宮后院里射箭的“咻、咻”聲響，倒也是奇怪，從前都是傍晚才出現(xiàn)的人，今兒大晌午的就跑過來了。

    小麟子忍不住往那門縫里睇一眼，便看到楚鄒彎弓射箭的身影。著一襲團(tuán)領(lǐng)束腰的玄色常袍，內(nèi)搭素白里襯，頭戴嵌珠烏紗冠，修頎窄俊的一條，正把弓拉得咔咔響。

    她抿了抿唇，轉(zhuǎn)回頭看見李嬤嬤正對自己笑，連忙遮掩住情緒。

    李嬤嬤柔聲嗔她：“可是看見又舍不得了？”

    小麟子說：“我舍得。趕明年太子爺要選妃了，嬤嬤給他選個好妃子心疼他?！?br/>
    言語里略有點酸，說完又作無心地收回眼神不再看。

    李嬤嬤也就當(dāng)做看不穿，應(yīng)道：“這事兒嬤嬤可做不了主，全憑皇帝的主意。去吧，路上小心著點?！?br/>
    楚鄒在后院瞇著鳳眸瞄箭，眼梢瞥見她走，不由陰慍地蠕了蠕嘴角。那手臂運氣發(fā)力，“咻——”，一只利箭正中靶心。

    永祥門內(nèi)，小麟子正欲轉(zhuǎn)角出門，忽覺身后似一陣風(fēng)襲來。她尚不及回頭看，便被那股風(fēng)撞了一個趔趄。抬頭看到前方多出來一道玄黑的袍擺，楚鄒正負(fù)著手，倨傲地背對自己站住。

    包袱散在地上，露出新裁的裙裳，她怕被他曉得自己是個女孩兒，連忙用袖子蓋住，彎腰抱起來。

    琉璃黃瓦下地磚清涼，那纖凈的手指從袖擺里探出，細(xì)細(xì)長長指甲晶瑩透粉，哪一樣都看著不像太監(jiān)樣。

    楚鄒斜眼看，隱約看見包袱里一點紅，倒是沒注意。兩個人默默地站了一瞬，他也等不來她吭氣，憋不住只得先發(fā)問：“聽說這就要走了?！?br/>
    “嗯，大后兒就出發(fā)了，太子爺在宮里要身體安康?！鄙弦换赜脧椆蛄诵”特笃ü桑粋€太監(jiān)做了恁齷齪的事，小麟子沒想到他還會同自己說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大后兒。

    楚鄒聽了不知為何涌起一股道不明的怒意。連宋玉柔都聽說她要走了，只剩兩天她也不叫他知道。

    他便冷謔道：“爺?shù)纳眢w好與不好不是你能惦記。只這寒天雪地，外頭連水都凍成冰，燒一窩煤都是有錢人家的奢侈。宮里頭是短了你吃還是短了你喝，讓你在這宮墻根下一天都多呆不下去？”

    他的方向朝前，她的方向往左，隔著三尺的距離，兩道袍擺在風(fēng)中撲簌。嗓音喑啞隱匿咳嗽，小麟子猜他應(yīng)該又有許多天不開口說話了，他一不高興總是這樣，冷著臉怒著容對人。

    她與他這樣站著真是難受，既是生厭就不要多講話了。

    小麟子就說：“陸老頭兒老了，當(dāng)不了差，奴才陪他出宮養(yǎng)老，在宮外頭安家?！?br/>
    楚鄒一聽到她將要有家，怎的便越發(fā)不落意。

    又勾唇道：“老么？這宮里頭比他老的海了去，他鎮(zhèn)日在膳房里山珍海味吃著沒人管，倒惦記著出宮去受罪。我父皇一座皇城把你養(yǎng)這樣大，說走你就要走了，可是這里頭誰人對不起你了怎的，非要急惶惶年也不過就走？太監(jiān)的榮耀只能在這座宮里，出了這座宮門可就什么也不是。”

    楚鄒說了這么多全白說，忽然就很生氣，似從齒縫里磨出話道：“想當(dāng)差的話，明兒晚上就送膳過來。不想當(dāng)差，那西偏殿里的書和褥子，便自己拿去扔了，本宮不想看到礙眼的東西！”

    那樣厭惡的口氣，是叫小麟子聽了心里割著難受的。原本強(qiáng)裝起的防線又被他一句擊散了，默默地站了站，然后低聲應(yīng)：“好。”

    哼。頓一回頭，那廂楚鄒卻已經(jīng)去了老遠(yuǎn)，也不知道聽到了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