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昕卓恢復(fù)了被人稱為“老工程師”的身份，每日西裝筆挺的在辦公室里和常圖皓吵吵架，斗斗嘴，就設(shè)計理念相互探討一番，這日子過得也不錯。

    常圖皓雖然畢業(yè)于著名的建筑院校，但他畢竟沒有老昕卓那么老練，在這行業(yè)上求財，膽大心細(xì)，還要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無疑這是常圖皓的痛腳。

    老昕卓那幾位大學(xué)同學(xué)也很仗義，介紹了幾位做其他專業(yè)的人士和他聯(lián)系，常圖皓豪氣，開了價碼，對方就等建筑圖出來好做細(xì)化。

    做設(shè)計這行忙起來沒個準(zhǔn)點，經(jīng)常忘記吃飯，有時候做到深夜連外賣都關(guān)門了，只能啃點餅干面包之類的東西。公司里的小廚房在這種時候就大顯身手。

    會計兼看門的李大姐每天還會買點新鮮的蔬菜魚肉過來放冰箱里，財迷油鹽醬醋茶，外加常圖皓喜歡的咖啡，琳瑯滿目的擺了一柜子。

    老昕卓家里也沒人，有時候加班太晚，就在公司里睡一宿，有網(wǎng)有電腦，還省了自家電費。

    常圖皓也不知道住哪，常常早上過來還帶著一身的酒氣，老昕卓從來不問，做這行的應(yīng)酬比設(shè)計本身重要，更何況人家是老總，輪不到他管。只是每天早上他都會燒好熱水，泡上一壺紅茶。

    這天夜里，老昕卓做完地基基礎(chǔ)核算，將計算書收拾好，看了看表已經(jīng)凌晨一點了，他連晚飯都沒吃呢。

    小冰箱里常備肉絲和幾樣蔬菜，老昕卓索性在公司里蹭飯，今天不吃，明天這些東西都被常圖皓給扔了，說是過期的對身體不好，可勁的糟蹋錢。

    老昕卓抄了青椒肉絲，兩個青菜，煮了粥，剛準(zhǔn)備吃，公司的門被人用鑰匙捅開了。

    老昕卓也沒在意，以為是李大姐又過來看看，沖著門廳喊：“大姐，我看著呢，您早點回去休息?！?br/>
    人還沒進(jìn)來，老昕卓聞到一股子酒氣，常圖皓晃晃悠悠地進(jìn)了辦公室，不知喝了多少，滿臉緋紅。

    老昕卓含著菜瞟了眼常圖皓，“?？偅俊?br/>
    常圖皓搖搖晃晃地走到小廚房里，翻著咖啡豆，也不煮，也不磨粉，放在嘴里嘎嘣嘎嘣的嚼。

    老昕卓見了想笑，繃緊了臉皮逗這人玩兒，“常總，咖啡要加水呢！”

    常圖皓想了想，從飲水機(jī)里打了冷水，沒喝，又打開煤氣爐燒熱水。

    老昕卓真擔(dān)心這人會不會把滾水給喝下去，站起身扶住了常圖皓，“?？?，吐出來……嘴巴里的東西吐出來！”

    常圖皓跟小松鼠似得鼓著腮幫子來回的嚼。

    昕卓掰開對方的嘴，“張開，張開！”

    常圖皓乖乖地張開嘴，長睫毛在燈下抖動。

    老昕卓別過臉：“吐了！”

    “不行……藍(lán)……山……就這……小半包……不能浪費……嘔……”

    老昕卓在怎么恨對方吐了自己一臉，也不好和醉鬼計較，抹了抹臉，一手的咖啡豆渣子，“吐干凈了！”

    常圖皓果真吐了，被老昕卓一碗解酒湯灌下去，立馬就吐了。老昕卓將人扛到廁所里對著馬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馬桶里的味道熏得，他吐得昏天暗地，差點沒把內(nèi)臟給吐出來。

    他虛弱地趴在馬桶上，手背胡亂地擦著嘴邊。臉頰在燈光下發(fā)白，抓出的發(fā)型也亂了，身上一片狼藉。

    老昕卓拿濕毛巾給人擦了擦臉，見這么一位公子哥兒落魄成這副德行，心里也不忍。常圖皓就該和孫天翔一樣牛逼哄哄的，整日里裝逼耍帥，應(yīng)該比孫天翔過得更滋潤。

    可現(xiàn)在呢，抱著馬桶吐個半死，說出去誰信？

    “常圖皓，你何必呢？這么應(yīng)酬全憑身體扛，你現(xiàn)在年輕，等年紀(jì)大了器官都壞了，怎么辦？你回家當(dāng)你的常家少爺不成嗎？”

    常圖皓似笑非笑地彎彎嘴，坐直了身體，大腦被酒精迷惑，但又似情緒的說：“常家？我爸他姓趙，我媽她姓李，我姥姥他才姓常，常家……呵呵……我回常家也是個外人……在趙家也不是內(nèi)人……”

    老昕卓眼神一暗，也沒吭聲，豪門辛秘這種事往日只在電視上看見過，如今就在身邊有這么位活生生的例子。

    他將人拉起來，見常圖皓腳底拌蒜，路都走不穩(wěn)索性打橫將人抱到總經(jīng)理室內(nèi)的沙發(fā)上。

    常圖皓一只胳膊搭在眼上，癱在沙發(fā)里，說：“老昕卓，你tm是不是看不起我，我離了家就tm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老昕卓拿著毛巾給人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著。他不得不承認(rèn)，常圖皓這只才叫手，其他人的都叫爪子。這手關(guān)節(jié)勻稱，手指修長筆直，指甲修剪干凈整齊。也許是喝多了，手軟軟的，雖然不是女人手掌那么軟潤光滑，但比一般男人的粗糙手掌要嫩多了。

    “老昕卓，你就是爺們！我知道……我tm都知道……我就跟孫天翔一樣……呵，他是我哥們，那什么人什么聚物什么分的，我跟他就一路貨色……你才是爺們……我什么都不是……”

    昕卓嘆了口氣，擠到沙發(fā)邊坐了下來，伸手拉下常圖皓的胳膊，蓋住了那人的臉，手心濕濕的，熱熱的。

    “你沒長把啊，怎么就不是爺們了，是爺們就不要讓人看見你哭。”

    常圖皓反手蓋住了昕卓的大手，孩子氣的將眼淚鼻涕全擦在對方手上……

    “臥槽，你講點衛(wèi)生！小屁孩。”老昕卓也沒收回手，“常圖皓，我知道你是把我當(dāng)哥們，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我救了你的事……”

    “誰救我了？我車都被撞壞了還沒找你算賬……尼瑪回去被姓趙的罵了三天！我是他親生的嗎？不就是一輛車，我萬一掛了他肯定要叫好！”

    老昕卓低低笑著，嘲弄般的笑聲之后是長長的嘆息，“常圖皓……咱們在非洲見過的。當(dāng)年你也是這樣，傻啦吧唧的，燒的稀里糊涂還要說話，在我背上唧唧歪歪像只蒼蠅，老子當(dāng)時煩的真tm想把你扔荒郊野嶺里。”

    “那你怎么不扔？你tm扔了我，就不會有后面的事！”

    老昕卓沒回話，跟醉鬼斗嘴沒什么成就感，他伸手在常圖皓身上摸著。

    常圖皓本就喝了酒，情緒容易激動，身體更容易沖動，當(dāng)下推開老昕卓的手，眼里水汪汪的：“干嘛？”

    “煙，煙抽沒了。你出去應(yīng)酬身上有好煙吧。1986？”

    常圖皓想躲閃，但四肢無力，“褲子……褲子口袋里，別tm亂摸……給我來支?！?br/>
    老昕卓掏出香煙，給自己點了支，抽兩口塞進(jìn)常圖皓嘴里，“常圖皓，以前的事都過去了。當(dāng)年生病的那個不管是誰我都會救。在海外都是同鄉(xiāng)，怎么會眼睜睜的看同鄉(xiāng)死，再說你是過去援教的，像你們這種人有理想有抱負(fù)有同情心的人，比我們這些心硬只知道賺錢的人活得更像個人樣。我佩服你?！?br/>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在你心里和別人一樣，你就想說這個？”

    老昕卓估摸著常圖皓這是在外面受刺激了還是真的醉了。

    常圖皓吸了吸鼻子，用腳丫磨蹭著老昕卓，索性將大長腿擱在老昕卓的雙腿上。

    老昕卓問：“今天應(yīng)酬誰呢？”

    “甲方……我他媽以為對方看重的是……”

    老昕卓靠在沙發(fā)背上，捏捏鼻梁，這公子哥就像只孔雀一般到處炫耀著自己的光彩，也不知道收斂，還以為其他人都看不出自己的身份嗎？有種公子哥扔在人群里立馬消失，可常圖皓不屬于這種。

    他很早就開始懷疑這樁工程到底走得哪條路子，沒想到還是因為常圖皓背后的家庭背景。

    “我根本不想和家里扯上關(guān)系！”

    常圖皓斷斷續(xù)續(xù)說得毫無條理，但老昕卓聽明白了。

    常圖皓家里很復(fù)雜，父母本就是聯(lián)姻，他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就是這條路。常圖皓出生在一個不恰當(dāng)?shù)臅r間，打小就在三個姓氏的家族中長大。爹不疼娘不愛，娘舅叔伯不敢得罪他，更別提那些一表三千里的表親，見著他像見著猛獸，既想討好，又不敢過于親近。

    他的出生本就是個錯誤。

    當(dāng)年趙家投資失誤，公司內(nèi)又被查出某季度會計報表弄虛作假，導(dǎo)致股價下滑，連累資金鏈斷接，一時周轉(zhuǎn)不靈，趙家求助與李家。

    那時候常圖皓的父親趙宇清有女朋友，對方?jīng)]家世，可人家都懷孕了正做著嫁入豪門的美夢，結(jié)果當(dāng)那女的生下龍鳳胎后，常圖皓的媽媽早已進(jìn)入趙家成為了當(dāng)家兒媳。那女的一時抑郁，產(chǎn)后身體虛弱加上憂郁癥，沒拖到喝兒女的百日酒就死了。

    女的家里抱著一雙孩子去了趙家，那時新婚的小夫妻還剛開始熱乎呢，小妻子剛剛愛慕上自己的老公。

    私生子的事一爆出，新婚小妻子頭也不回的回了娘家，李家和常家就炸了。

    常圖皓的姥姥那也是大家閨秀，娘家橫跨jun界，z界，在李家也是說一不二。她就這么一個寶貝閨女哪能不疼，當(dāng)下拍板，離婚！

    趙家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他們渡過難關(guān)敢得罪李家，但不愿意輕易得罪常家。趙家老爺子當(dāng)下和常姥姥談判磋商，割地賠款最后簽訂了不平等條約，小夫妻的第一胎就姓常，隨他姥姥，還占趙家老爺子20%的財產(chǎn)繼承權(quán)，他爸爸死了還要給他自己名分下的45%，剩下才是其人分，就連李家也給了5%。

    就這么一場鬧劇，最后獲利的不是夫妻雙方的姓氏，是個外姓。

    趙家那一家子不能不捧這人，他就是含著金鑲玉出生的，但他們怎么可能不防著常圖皓？

    常圖皓自小就明白，一家子人，哥哥姐姐同父不同母姓趙，他姓常，他下面還有個血緣不清的弟弟他媽的姓李！在那個家，他就是外人。大家巴結(jié)他討好他，其實就是為了他手里的股份，他姓名背后那股勢力。

    三個家族輪番的撫養(yǎng)他，誰也不肯吃虧，每個月都住在不同的地方，他驕縱，他任性，小時候只能靠哭宣泄不滿，長大了就靠叛逆表達(dá)。

    常圖皓的媽媽是個極度高傲的女人，自小優(yōu)厚的生活條件養(yǎng)成了她的孤傲，離婚是她提出來的，但就連自己的母親也為了錢出賣了自己的幸福，她對家人越發(fā)的冷漠，就連兒子也不親，常年在海外，熱衷于出席各種藝術(shù)表演、時裝秀。

    而趙宇清偏偏和他的名字不一樣，為人一點都不清。

    談婚論嫁的女友生下一雙龍鳳胎后憂郁而死，這道傷在他心里抹不去，報復(fù)自己的父母拿自己的婚姻愛情做交易，結(jié)婚后在外面養(yǎng)情人，男的女的都沾。他不原諒自己，也不原諒家里人，更不會當(dāng)著大兒子大女兒的面去討好分了他們家利益的妻子，對常圖皓從來不打不罵，漠不關(guān)心，父子倆只在除夕夜見面。

    每年過除夕，趙家大團(tuán)圓的年夜飯就跟死了人一般，氣氛太壓抑。

    不和睦的婚姻造就了不美滿的家庭，4個孩子3個姓氏，再加上叔伯小姨娘舅表舅那些親戚的爛事，這一家亂得令人無法理解。

    常圖皓很早就想離開家里，他甚至表示自己可以放棄所有的遺產(chǎn)繼承權(quán)，股票，他全都不要?？蔂敔敍]死姥姥還在，他跑一次就被抓回去一次，派保鏢接送上下學(xué)，就連大學(xué)也不放過。當(dāng)年去非洲那也是瞞著家里去的，想躲開人。

    但他病了，被老昕卓救了，家里的人也找到了他的落腳地，將他綁了回去。那一段時間病房里吵吵鬧鬧的，他還沒死呢，就躺在病床上被世界上最親的人問要不要立遺囑。

    他那時才多大，大學(xué)剛畢業(yè)不到半年，二十二、三歲的年紀(jì)就立遺囑，甚至還要收養(yǎng)趙家、李家的侄子當(dāng)兒子。

    親人是什么？他在那幫家伙的眼里不算什么，錢才是他們祖宗。

    那是他最難熬的時間，他不想理會外界的紛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想念非洲那段自由自在的時光，想念生活在艱苦條件下仍舊想要上學(xué)非洲小孩的燦爛笑容，想念在貧瘠土地上仍舊努力生活的人，想念站在河邊光著脊梁的施工隊某位工程師，想念那個背他，一路陪他說話、不管摔了多少跤都不會讓他受傷的人。

    到最后，其他的都記不清了，他只想念老昕卓。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只有這么一位疼他，真心對他好，肯冒著生命危險救他的人。

    等他身體康復(fù)后，他就打聽老昕卓，可他萬萬沒想到他拜托了孫天翔，那孫子竟然撬了老昕卓的墻角，最后竟然還敢對老昕卓和老昕卓的弟弟有非分之想。

    如果他不那么想念老昕卓，也許孫天翔不會在意老昕越，也不會進(jìn)一步認(rèn)識老昕卓，那一場毀了老昕卓的打架就不會發(fā)生。

    他自責(zé)，他覺著自己就是個倒霉蛋，是所有美滿幸福家庭的劫數(shù)。他想補償老昕卓，越想這么做，對老昕卓的感情就變了味。

    他覺得自己像個變態(tài)，瘋狂收集老昕卓的一切情報，甚至收集老昕卓留下的圖紙，不為別的，就為在簽名欄上那剛勁的簽名。

    老昕卓只是換了個坐姿，讓常圖皓枕在自己的腿上，看著常圖皓安靜單純的睡臉，這世界上，誰是誰的劫數(sh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