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饒的這句話,猶如響雷忽至,驚得整個謝桓修猛的立了起來。
“糟了,肯定是輕裊的事露餡了!”
謝桓修所想正是事實。
昨晚,心情愉悅的李饒,叫上賈蕓,又特特帶上幾個文采不錯的學子,一行人興致勃勃的去了萬花樓。
明知用錢砸無用,賈蕓還是試著砸了幾次。老鴇不答應倒在意料之中,倒也沒什么不高興,只一味地加銀子。
一旁的李饒看不下去了,不打算繼續(xù)浪費時間,出手將繼續(xù)從懷里套銀票的賈蕓攔了下來。
“得,本公子也知道媽媽你不喜歡這阿堵物,嫌它俗!我今兒特意帶二三同窗過來,他們到也沒別的本事,詩詞筆墨倒也是算得上一二的?!崩铕垖哮d這一番對老鴇說的倒也是客氣,對老鴇身旁跟著的丫頭們又恢復了大少本性,“還在一旁杵著做什么,還不趕緊筆墨伺候著?!?br/>
丫頭們看著老鴇,等著聽她吩咐。老鴇斜乜眼看李饒,深覺“此人有病,此人甚是有??!”
本來聽到李饒點名的二人,見老鴇這么個眼神,剛剛邁出的那一腳迅速縮了回去,也一起看向李饒,等著他下一步指令。
被眾人這么一瞅,李饒尷尬了。
他干咳兩聲,清了清嗓子。“那個,媽媽你不是喜歡……”
老鴇帕子一揮,打斷了李饒的話,“我說李大公子,您可別拿我開涮啊。我這打開門做這迎來送往,做的是皮肉生意??刹皇菚S,還興個筆墨伺候?!?br/>
被打臉的李饒不樂意了。
饒是你后臺再硬,說穿了不過是人家的奴才罷了,小爺憑什么要受你擠兌!
“喲,怎么著,看樣老鴇是瞧不上我李某人了?他謝桓修能做的事,我李饒反倒不成,老鴇兒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吧?!?br/>
“謝桓修?那是誰?”
老鴇自然不會認得一個從未來過的主顧,不過在心里嘀咕了句,揮了揮手上的帕子,面帶三分笑,“喲,李大公子慎言。我這萬花樓好歹也是做生意的,最重信譽,怎可能輕失于人。既然說了是本月十五,任誰出多少銀兩也決不能先見到我們輕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老鴇耍了個滑頭,只說了錢砸不動,不過真有得罪不起的,也不是不可以例外,只是他李大公子不在這范圍內了。
老鴇之所以敢這么硬氣,是因為在膠東但凡有點門路的人都知道,她這萬花樓背后是有人撐著的,不見得都知道背后主子是誰,但都明白總之不會是一般人能惹的起的。
李饒做為家中長子,先不管他能不能成器,但是至少不能淪為個到處惹禍而不自知的敗家子,許多事李父自然會多多提點,也經常會帶他出來來往應酬。
所以,萬花樓是膠東郡守小舅子開的,這事兒李饒心里門清。
雖說萬花樓這其中肯定少不了郡守大人的份子,但郡守大人也要敢承認才是。
不然,只是一個小舅子對上了財權在握的戶部尚書的親侄子,也是半斤對八兩,誰怕誰,李饒當然有底氣了。
出了事,李尚書會為李饒撐腰,但前提得是,在觸犯在家族利益的時候,而不是因為見不到一個女人置氣。興許,李尚書為了家族顏面多少也會出手,可他李饒以后的日子恐怕就不好過咯。
所以,李大少這會兒只能憋著。既然他這個小霸王都會被這老鴇拒之門外了,那謝桓修呢?
他真能憑借一副筆墨字畫就入的了老鴇的眼,進而對他大開后門?
哪怕是書齋,誰還真能給他個籍籍無名的小子來個筆墨伺候!
不知不覺李饒便用上剛剛老鴇所說的話,李饒這會清楚意識到十有八九是被那小子給糊弄了,誰能想到乖娃子還會撒謊吶!
被耍了還得憋著一股氣不能發(fā),盡力維持著風度的李饒,什么興致都沒了,懶得在這呆下去了,“成,既然媽媽都這么說了,再堅持倒顯得我們無理取鬧了。那就等十五好了,希望媽媽可別叫我們失望?!?br/>
“您放心吧,到時肯定給幾位公子留出好地方的,讓幾位瞧真真的,我們家的姑娘怎么會叫人失望呢~”
老鴇風月場上混過來的人精,雖說不在意李饒那語帶雙關的威脅,倒也客客氣氣的給了李饒承諾。與人打交道嘛,還不就是你讓我一尺,我還你一丈,咱倆還有未來,那么點事兒么。何況還有賈家那個冤大頭在,賣個人情還能大賺一筆,老鴇何樂而不為呢。
見老鴇許了承諾,李饒滿意了,拒絕了老鴇的招呼,帶著人轉身走了。
一出萬花樓李饒的臉色立馬陰了下來,說到底他一大家公子,先被人忽悠的事暫且不提,又被人的忽悠的在老鴇這吃了憋,還在一堆人面前,面子里子丟盡了。
這剛要發(fā)火,賈蕓用胳膊肘碰了碰李饒,示意他那幾學子還在呢。
原本說好的,帶他們出來長見識,結果卻成了見笑話。到底是板子沒落到自己身上,不疼。人都走出來了還眼巴巴的往萬花樓里面瞧呢,李饒看的心煩,交給賈蕓去安排,自己則憋著一肚子的火氣上了馬車。
賈蕓給他們安排好了之后,也回到了馬車。
人還沒等進車內呢,李大少先開口了,“丫的,沒想到讓謝桓修個野小子給糊弄了!”
看著李饒那么氣,賈蕓反是沒那大火氣了,進車坐穩(wěn)了才開口,道:“夫子一項夸那小子做學問嚴謹,務實。平日里瞧著也是膽子沒耗子大,誰想得他居然敢眾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的騙人呢。信的又不是光咱們倆,大家不都是讓他給騙了么,有什么的?!?br/>
李饒想想也是,但還是氣啊。
“再說了,以后的日子,難過的怕是他謝桓修了?!?br/>
李饒聽到賈蕓這話,來了興致。想想也是,先是小考成績下降,又是說謊騙人。夫子以后恐怕不會那么向著他了吧。
再想到當時的賭約,以后那讓人心煩的作業(yè)都有了著落,不禁心情大好的李饒,同賈蕓相視,嘿嘿一笑。
這不第二天一早,李饒就開始找謝桓修麻煩來了。
“你,你瞎說什么呢,別,別誤人清白?!敝x桓修憑著一絲僥幸心理,還替自己辯駁呢。
“嘖嘖,我說小神童啊,你心不虛,你你你什么呀。話都說不溜了,還想著清白吶?!?br/>
眾人哄笑,謝桓修立在那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別說臉就連脖子都憋紅了。
“行了,本少爺心情好,大人有大量也不跟你計較,這賭你可是輸了,以后的做作業(yè)給少爺我好好做?!?br/>
李饒怎么會自爆去萬花樓時的糗事,輕描淡寫的拋出謝桓修沒見到輕裊,輸了賭約的事實,還擺出一副大人寬大不追究謝桓修說謊的模樣,實際上妥妥把謝桓修說謊糊弄眾人的又給單拎出來講了一遍。
頂著眾人投來的探究、不屑的目光,謝桓修重新抬起了目光,迎了上去,“我什么時候說過,我見到的是輕裊,這難道不是你們自己認為的嗎?”他一字一頓,說的清楚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終究不過是外強中干,內心虛的厲害。
李饒被謝桓修這反常態(tài)度,唬的一愣,不禁細想回顧起來。
是了,當時謝桓修似乎只是反問了一句,“你怎么就知道我沒見到呢?”然后大家理所當然的以為謝桓修是見到了輕裊。
只是……
“那為什么當我們問你輕裊長什么樣子的時候,你還說有什么好稀罕的。這難道不是代表著你見到了輕裊嗎?”
謝桓修笑,“的確,有什么好稀罕的,‘書中自有顏如玉’,所說的三千年難的一見的美女,算算時間,至多如《碩人》中描述的莊姜般,‘手如柔荑,膚若凝脂’罷了。這些你難道背的還不夠多,還不夠熟悉么?”
不僅是李饒,眾學子都被謝桓修唬住了。明明是說謊在先,被人戳破之后,不僅毫無悔愧之意,竟然言之鑿鑿,說出這番是是而非的道理來。最要緊的這個人是謝桓修啊,他居然有這么好的口才,眾人驚呆了。
“你……你……”
“我什么,談夫子曾多次講,‘凡事善思,盡信人云,愚人之舉’難道李兄都不記得了?”
謝桓修這句話正正戳到了李饒七寸之處,這句話李饒怎么可能不記得!
談夫子曾多次批評李饒的文章,盡是他人之言,鮮少見自己的觀點。他當然清楚談先生這話雖然沒明說,但就是說給他聽的,如今被謝桓修拿來在眾人面前嘲諷自己,叫他如何不怒。
顯然在嘴皮子上說不過人家的李饒,大跨幾步到謝桓修身前,一手揪著他衣襟將他提了起來,另一手揮拳就要打上去。
謝桓修毫無懼意,直視李饒,輕笑,“你倒是打下來試試?!?br/>
那邊賈蕓也趕緊追上來,狠勁拉住李饒的胳膊,生怕他真的一拳揮下去。
雖說謝桓修說謊在先,可書院也沒說不讓說謊啊,可打架斗毆這事明令禁止著呢。這李饒拳頭一揮不要緊,定是要被早就看他們不順眼的院長給掃地出門了。
反倒是謝桓修有夫子們護著,又是被打的,院長興許根本不會追究他呢。
被李饒刺激的失去理智的謝桓修,也同樣被他給刺激的回了神。悻悻放下拳頭,又不甘心的把謝桓修甩在了他座位上。
“行,謝桓修你有種。你給我等著!”
“等什么?”
此時一道淡定悠閑,卻又足夠清晰有力的聲音從門外飄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