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出現(xiàn)在百樂門的偏門里,那里對著大馬路,照樣地?zé)艏t酒綠。
王震就在對面街,給她買些吃的和藥。
她有些感冒了,可是依舊要來百樂門上班。她有口吃,不能唱歌,只能跳舞,她跟洋老師學(xué)過多種舞蹈,尤其是弗拉明戈跳得特別的好。當(dāng)她穿著一襲火紅的舞裙走上舞臺,跳起弗拉明戈時,從來都是座無虛席的。
所有的客人都愛看她跳舞,她是百樂門里眾星捧月的公主。
當(dāng)她穿著火紅的舞裙站在馬路邊上時,夜色下,一切仿佛靜止了,只有她一人依舊美麗,如盛開在夜里的火玫瑰,招搖,美冶,神秘卻又獨自哀傷。
司菲琪演的王落落出場了,她本是一跳一跳的,因為媽媽先前說了,要帶她來這里找爸爸。
電影臺詞一向簡練有力,卻能帶動劇情發(fā)展和影響觀眾的情緒。王落落指著阿玉,只有簡單的一句:“媽媽,你看,那個狐貍精?!?br/>
然后,就將易丹與阿玉互相拉到了一起。
白夢站在一邊,居然有些惶恐,她想被釘住了,然后身體開始搖晃,似乎隨時都會摔倒。易丹此刻面對的,是王震深愛的人,王震就是為了這個女人拋棄妻子。所以,易丹此時的情緒落差非常大,激動,憤怒,壓抑,難堪都有。
很好嘛,看來你演技也不賴!陸蔓蔓表面上是凄苦迷離的神情,眼神游移不定,一邊是想告訴她,王震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工作;可另一邊又是絕不能說的,因為他身份的特殊性,注定了他要背負(fù)許多罵名。
鏡頭拉遠了,監(jiān)視器里只有凄美二哀傷的畫面,這一幕戲李導(dǎo)的高明之處就是處理得不狗血。
在監(jiān)控器模糊的背景里,兩個女子互相牽扯,沒有對白,后期會插入適當(dāng)?shù)谋尘耙魳穪韼н^這一段,表現(xiàn)的是兩個女子的無奈與掙扎。
一紅一白,兩個女人。一個美艷動人,一個楚楚可憐,真是絕佳的映襯。然后就是倆人身后不遠處,忽然打起的車燈,很亮很亮,照亮了整條街道,一邊是人來人往,歌舞升平,一邊是亮到了極點的車燈。
接著,似乎一切在慢慢遠離,落落摔倒在地,易丹倉惶轉(zhuǎn)身,可一切已經(jīng)太遲,車子飛馳而來,不過一瞬,她身后閃過一道紅影,是阿玉猛地飛身上前,一把推開了落落。車子撞了過來。
“咔!”李導(dǎo)喊了一聲,“很好,可以拍下一條了。”然后指了指美術(shù)指導(dǎo):“小美,去幫蔓蔓處理一下血漿?!?br/>
本來這一場撞的戲,是要替身的,但為求真實,陸蔓蔓堅持自己來。
武術(shù)指導(dǎo)有給她做了訓(xùn)練與教她怎樣避開的姿勢,無奈意外的東西無人可以控制,陸蔓蔓的腳踝扭了,紅腫得高了起來。陸蔓蔓咬一咬牙,并不對大家說起。她也想盡快結(jié)束拍攝,那今晚她就可以有多些時間陪安之淳了。
小美在給陸蔓蔓搞騰血漿,而另一邊,王落落也還坐在地上,剛才那一摔,還是有些小痛的,雖然是分開的兩個鏡頭完成,但也得摔得有個樣子?!靶∶?,你先扶我們的小落落起來吧。這個血漿我掰一掰就行。”
其實司菲琪離白夢更近一些。司菲琪也不想麻煩大家,于是小手扯了白夢褲腳一把,想借此站起來,誰知道她手上臟,留在白夢白色褲腳上的就是五個手指印。這是白夢自己帶進劇組的古董衣,美麗而昂貴,如今被惹人厭的臭小孩給弄臟了,白夢十分不爽,瞪了司菲琪一眼,誰知道司菲琪本就沒有出戲,被車子壓過來給嚇著了,如今再被白夢嚇,“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白夢十分尷尬,搞得好像誰都覺得是她欺負(fù)了小孩一樣。畢竟待會還要趕戲,小孩子的戲是最難拍的,因為小孩子的情緒說變就變,反復(fù)無常。
果然,李導(dǎo)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揮了揮手,說:“休息十分鐘?!闭尭睂?dǎo)過來安慰一下小姑娘。白夢倒是醒悟了過來,連忙說,“我來就好,不勞煩陳導(dǎo)了?!?br/>
于是蹲了下來想哄她,聲音也刻意放軟了,“菲琪,乖了,別哭了啊!下戲了,我請你吃好吃的,好不好?”剛要伸出手來摸她的頭,卻被司菲琪一把甩開,哭得更加傷心。
“還是我來吧。”陸蔓蔓也有些無奈,片場里,最難伺候的永遠是小演員,他們童心未泯,半懂不懂的年紀(jì),有時候連說戲都聽不明白,而當(dāng)他們一鬧騰起來,分分鐘會拖慢進度,偏偏還說不得。
對著小天揮了揮手,小天提著她的坤包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陸蔓蔓心細(xì),料到此刻哪怕是美食,也哄不住片場里的小公主了。于是一邊哄著她,“別哭了啊,你看,姐姐袋子里有什么?”一邊在袋里故意撈阿撈的,果然小公主的注意力集中了過來,眼淚也沒那么多了,可還在那抽抽搭搭的。
陸蔓蔓忽然從袋子里取出了一朵潔白美麗的格蘭維爾玫瑰,“你瞧,多漂亮的玫瑰啊,就配最漂亮的小公主!可如果小公主一直哭不停,就不漂亮,那花兒就要枯萎了?!闭f著,正要把花變不見,手卻被司菲琪一把按住。
“不哭不哭,菲菲乖,不哭,那樣玫瑰就不會枯萎了?!彼痉歧鞴皇兆×搜蹨I,睜著淚眼汪汪的美麗大眼睛瞧著陸蔓蔓。
真是可愛??!陸蔓蔓忍不住在司菲琪的臉蛋上狠狠地親了一口,“菲菲最漂亮了!”
小女孩被逗得不好意思,憋紅了一張臉,可忽然就破涕為笑了。
大家都暗中松了一口氣,這場戲不用拖下去了。
小天見蔓蔓姐啵的一聲那么響亮,忍不住打趣:“蔓蔓姐,你那么愛小孩,趕緊和安先生也生一個小公舉?。 ?br/>
場面瞬時有些微妙,陸蔓蔓都不敢看顧清晨與李導(dǎo)的臉色,暗中對小天亮出了拳頭,“你在亂說,我就撕了你的嘴?!笨尚牡讌s是一片甜蜜的……如果再無需顧及顧清晨的心情的話,那她也會更加的輕松。
哎,陸蔓蔓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
接下來的戲,要拍出兩個女人各自不同的心情,當(dāng)然重點依舊是在陸蔓蔓身上,畢竟她才是主角。
李導(dǎo)說道:“好了,清晨,你可以站過來了,馬上切入鏡頭了。大家加油,爭取一條過!”
陸蔓蔓小心地處理了一下血包的位置,然后在鏡頭中央站定。
分鏡頭開始運作,先是給顧清晨來了一個臉部特寫。他整個人已經(jīng)痛得抽搐了。方才發(fā)生的那一切太快,他很想能沖出去,護在女兒與阿玉面前,可是他根本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阿玉被撞倒,他心如死灰,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全覆滅,仿佛整個世界已經(jīng)寂滅??上乱幻?,看著阿玉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他眸里那一絲極淡的光,猛地躍了出來,他手握成拳,攥得很緊,青筋暴現(xiàn)。
長鏡頭順著軌道前行,又回到了陸蔓蔓面前。
只見阿玉掙扎著站了起來,沒有說話,臉上是麻木的,沒有任何表情的,仿佛她沒有知覺,其實是痛,痛到了極致就是麻木。
阿玉艱難地轉(zhuǎn)過了身去,一瘸一瘸地離開,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落寞而悲情,那肩胛骨瘦得突起,單薄得像是隨時會被風(fēng)刮走,偏偏還要努力而艱難地挺直腰骨!她的背脊居然顫了顫,是一股短暫而猛烈的抽搐!
陸蔓蔓,她居然做到了!她連背影都是戲!李導(dǎo)兩眼放光,鼻翼微微展開,他已經(jīng)許多年沒有遇到過如此有天賦的演員了。陳副導(dǎo)哪還不明白李導(dǎo)的意識,于是推進2號特寫鏡頭,給了陸蔓蔓的背影來了一個特寫。
十分成功!
“媽媽?”王落落爬了起來,看著完全驚住了的媽媽,小手攥緊了她的手,“媽媽別哭,落落不疼?!?br/>
此刻,白夢的眼中是迷惘,她對著陸蔓蔓的背影出神。她竟然有如此的演技!手被司菲琪拉住,她茫然地低下頭來,本能地念起臺詞,“媽媽不哭?!笨伤龥]有眼淚。
見李導(dǎo)搖了搖頭,小美正等李導(dǎo)叫停后,上去給白夢補眼藥水,卻聽得司菲琪的一聲尖叫,然后就是極為崩潰的大哭。
原來,白夢被陸蔓蔓的演技所震懾,手死死地攥著司菲琪的手,太過于用力,把小孩子弄疼了。
李導(dǎo)惱了,罵她,“白夢,你沒睡醒嗎?!一副神游外太空的表情。你要表現(xiàn)的東西很復(fù)雜,作為一個深愛前夫的驕傲女人,男人已經(jīng)被搶走,可最后就連女兒也是阿玉救的,你連恨也再無從恨起,那種無力感不是沒睡醒的模樣!”
李導(dǎo)的話機關(guān)槍似的掃射了出來,“像這樣的對手戲,蔓蔓已經(jīng)將所有的人帶了進去,已經(jīng)再給你引戲了,是能激發(fā)對手的爆發(fā)力的,可你呢,偏偏接不?。∧阍搶W(xué)學(xué)清晨與許林老師!”
他的話又重,罵得又大聲,司菲琪聽了,哭得是更加的厲害,惹得李導(dǎo)頭痛不已。還是副導(dǎo)連忙勸住,“李導(dǎo),你別那么大聲,孩子還在呢!不禁罵的??!”
“她一個小姑娘的,怎么嗓門就這么大???!再說了,我又不是罵她!”李導(dǎo)話一出口,現(xiàn)場安靜了。
如此一來,李導(dǎo)分明就是指,他在罵白夢了。
陸蔓蔓走到了司菲琪身邊,替司菲琪擦去眼淚,“別哭了,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她笑容溫柔,就如媽媽一般,舉起司菲琪的小手就替她呵呵,“吹兩口氣就不疼了,真的?!币娝€是哭,也就把她抱到了一邊,慢慢地哄,終于小演員哭累了,居然就縮在蔓蔓懷里睡著了。
見她小小的一個人,抱著個半大孩子十分吃力,最后還是顧清晨輕輕走了上去,壓低了聲音道:“我來抱著吧,你還有戲?!比缓蠼舆^了睡熟了的司菲琪。
蔓蔓到底還是不放心:“給司媽媽打給電話吧,有媽媽陪著,她的情緒也會好很多,拍起戲來才順的。這小女孩太愛嬌,我想暫時還是離不開媽媽的?!?br/>
“我會的。你先把戲演好。”顧清晨的戲已經(jīng)拍完,于是抱了小姑娘,先離開了攝影棚。
等顧清晨一走,李導(dǎo)拍了一下大腿,道:“你快去準(zhǔn)備,別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來了?!敝傅淖匀皇前讐?。
白夢的臉色很難看,鐵青鐵青的,她一向自持家境好,自己是高學(xué)歷,演技也得到了認(rèn)可,一向目中無人,自視甚高??刹贿^短短數(shù)日,她就被陸蔓蔓全面碾壓了,甚至,方才因為害怕,害怕自己被超越而走了神……
努力收回了心神,白夢對自己說,她不允許失?。?br/>
鏡頭又回到了剛才阿玉離開時的背影上來。
阿玉拖著傷腿,一瘸一瘸地走,忽然,她停住了。
阿玉慢慢地,慢慢地回頭,她看了易丹一眼,她的表情十分復(fù)雜難言。面對王震深愛的前妻,珍藏在心底的那個女人,阿玉自卑了,她一向是卑微的,自身不由自己挑,淪落風(fēng)塵靠賣藝為生,她什么都沒有,從來都是這樣,她就是如此卑微的一個人;她又是對不起易丹的,她感到羞愧,不敢與易丹對視,只好將視線移到了腳下,可看著鮮血淋漓,她的嘴角微微地抽了一下,是她笑了。
起初,只是很輕微的笑,阿玉笑得神經(jīng)質(zhì),然后是癲狂的笑,卻發(fā)不出絲毫的聲音來。是啊,她是卑微,可她現(xiàn)在救了所愛的人的孩子,她也是能為愛人做一些事的啊!其實,阿震也是愛她的啊,哪怕他從不說,可他一直到她生病了,他就放下了傳遞信息的絕佳機會,也只是為了一個她啊!“阿震,他是愛我的!他是愛我的!”她忽然喃喃,身體搖撼得劇烈,陷入了癲狂的狀態(tài)。
陳導(dǎo)倒吸了一口氣,這個陸蔓蔓居然自己加了臺詞?!看了眼李導(dǎo),只見他也是精神緊張得繃到了極點,連呼吸也無,陳導(dǎo)也就明白,陸蔓蔓的演技又得到了一個升華了。她總是能讓人足夠驚喜!
2號鏡頭里,是陸蔓蔓的臉部特寫。
阿玉的眼睛里不經(jīng)意地涌現(xiàn)出了一股自豪。她終于可以理直氣壯了。于是,她又轉(zhuǎn)過了頭了,落寞地離開了那條車水馬龍的街道,融進了黑沉沉的夜色里……
接下來,就要看白夢發(fā)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