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的回歸,在王庭之中，不締于投下了一顆驚雷。

    當(dāng)年因為他的死,在王庭中掀起了多么大一場風(fēng)波，所有人都記憶猶新。娜木鐘太后莫名暴斃，蘇泰太后遠走部落至今未歸，其余被牽連獲罪的大臣侍從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好不容易這兩年風(fēng)波漸漸平息,謝瑾竟又回來了。

    真是禍害遺千年,后宮中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咬碎了牙齒，卻也毫無辦法。謝瑾以前便受寵，這次回來,更是到了空前的地步。每日里無數(shù)珍寶流水一般送進了景元宮，幾乎要把庫房搬空,而額哲更是腳長在了景元宮一般,每日除了上朝議事，時時刻刻都在謝瑾身邊流連，趕都趕不走。

    私底下不是沒有人非議,但額哲擺明了是要捧著謝瑾,拿他當(dāng)鳳凰蛋一樣寶貝著,連一句壞話都聽不得。當(dāng)年王庭上空的鮮血還沒有消散,額哲又一貫鐵血手腕,倒也沒人敢當(dāng)面勸諫、去觸大汗的霉頭。

    謝瑾比起以前更加炙手可熱,無數(shù)貴族大臣巴結(jié)奉迎，各色禮物和拜帖爭先恐后地送進了景元宮。

    然而一貫有著愛財如命名聲的謝瑾，這次卻像是轉(zhuǎn)了性子般,不再搭理他們了。他誰也不見，拜帖和禮物如數(shù)退回，景元宮大門緊閉，與世隔絕一般，誰也猜不透謝瑾的心思。

    其實謝瑾也不是誰都不見，私底下，他便曾召見過孟古。

    孟古比起四年前成熟了許多，他臉上風(fēng)霜之色甚濃，眉間有著深深的疲色，顯然這幾年之間過得并不太順心。見到謝瑾，激動之余，眼中也不乏愧色。當(dāng)年在謝瑾死后，為了保住手下上萬人的性命，他投向了額哲，替察哈爾與張家口幾大商號牽線，將謝瑾以前苦心經(jīng)營的糧道拱手讓出，為額哲做事賣命。

    雖然有著種種不得已，但他始終算是背叛了謝瑾，辜負了謝瑾的知遇之恩。

    謝瑾卻沒有怪他的意思，只是道：“你做得很好?！彼F(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額哲當(dāng)年之所以能號令漠南漠東蒙古諸部，與后金正面決戰(zhàn)，其實是靠著舍了兩百多萬石糧食得來的。畢竟現(xiàn)在早已不是數(shù)百年前額哲的祖先成吉思汗的時候了，王庭汗權(quán)不振已久，蒙古各部分立自在了兩百多年，雖然名義上臣服于察哈爾，尊額哲為蒙古共主，但真要讓他們盡出部落勇士替額哲賣命，沒有足夠的好處，那是不可能的。

    謝瑾當(dāng)年收攏馬賊，將糧道把持在手里，固然有自己的私心，但最終的目的，也是為了對付女真。雖然后來發(fā)生了種種意想不到的事情，但孟古也算是替他完成了心愿，沒有違背他的初衷。

    好言安慰了孟古一番，又與他一道用了膳，見孟古不再神色郁郁，似是心結(jié)解開，謝瑾才放他離去。

    送走了孟古，謝瑾卻有些神色悵惘。

    現(xiàn)在一切問題似乎都已經(jīng)解決了，后金滅亡后，額哲在草原上的威望如日中天，連一向桀驁不馴的漠北札薩克圖汗、土謝圖汗、車臣汗三汗，都派了使臣來向額哲表達了臣服效忠之意，額哲在草原上再無敵手，起碼在名義上，他完成了父輩統(tǒng)一蒙古的夙愿。

    而明廷那邊，沒有了女真這個大敵，新近崛起的蒙古又不像后金那般政權(quán)統(tǒng)一，各部獨立性太強，額哲忙于內(nèi)政，根本無暇南顧。崇禎終于可以放心地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各地層出不窮的流寇和叛亂。

    雖然明朝歷經(jīng)三百年到現(xiàn)在，內(nèi)部早已腐朽不堪，已是千瘡百孔、外強中干，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些由饑民組成的農(nóng)民軍，并不是朝廷正規(guī)軍的對手。前世若非后金大軍屢屢牽制搗亂，李自成等人早就無數(shù)次死在了朝廷大軍的圍剿之下，又怎么能活到率軍進京的那一天。

    而以遼鎮(zhèn)和東江鎮(zhèn)為首的各地軍鎮(zhèn)雖然擁兵自重，但大明養(yǎng)士三百年，君君臣臣的大義早就深入人心，根本沒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起兵造反。即便是吳三桂，謝瑾估計他也只是抱著結(jié)交強援的心思，而不是起了異心。畢竟就算是前世的時候，直到崇禎臨死前，吳三桂還一直忠于朝廷，率領(lǐng)大軍牢牢守住了山海關(guān)，令清軍不得前進一步。

    謝瑾不知今世明朝的國祚能延續(xù)到什么時候，也許是數(shù)十年，也許是上百年，也許沒有了李自成，還會再來一個王自成、張自成，只要百姓們沒有活路，叛亂就始終不會終止。但這些都和他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了，他已經(jīng)盡過力，無愧于心，畢竟國朝氣數(shù)乃是天定，非人力所能改變。

    一切都是那么圓滿，如果額哲能不再糾纏，放他回去做一個富家翁，悠然一生，那謝瑾就真是再也沒什么煩惱了。

    現(xiàn)在這個景元宮，雖然名義上他是主人，但額哲在他住進來的第二天，便也跟著搬進了偏殿。每天除了上朝議政的時候，謝瑾幾乎時時能見到額哲的身影，他的存在感太強，讓人想忽略都不行。

    額哲每日換著花樣討好他，最近這幾天不知抽了什么風(fēng)，拿了一張琴，每日在隔壁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貜椬?。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嘶啞難聽，簡直如魔音灌耳，讓人難以忍受。偏偏額哲似是起了學(xué)琴的興致，樂此不疲，每日一有時間便要練習(xí)，眾人敢怒不敢言，整個景元宮的侍從都慘遭荼毒。

    這日，謝瑾正在用膳，隔壁又開始了例行的彈奏。經(jīng)過這幾日的折磨，謝瑾已經(jīng)習(xí)慣，眉頭都不皺一下，慢條斯理地繼續(xù)用膳。旁邊貼身伺候的侍從寶音看得萬分佩服，真不愧是公子，這種情形下還能吃得下飯。

    然而，就在他敬仰的目光中，謝瑾夾菜的動作突然一滯。

    經(jīng)過幾天的練習(xí)，額哲彈出來的曲子雖然仍然斷斷續(xù)續(xù)，不成曲調(diào)，但已經(jīng)能讓人勉強分辨出是什么曲子了。

    那是一首《鳳求凰》。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謝瑾微微閉眼，指尖不可抑制地輕輕發(fā)顫，半晌，才睜開眼道：“去把巴總管叫過來?！?br/>
    巴林很快便從隔壁過來，滿臉堆笑地行禮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謝瑾面無表情道：“隔壁彈的是什么，也太難聽了，實在倒人胃口，這是存心不讓人好好用膳了？”

    巴林微微一怔，隨即低下了頭：“是，那我過去把公子的意思稟報大汗。”見謝瑾沒有其他的吩咐，方行禮退下。

    隔壁的琴音終于停了下來，整個景陽宮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謝瑾在殿中枯坐良久，直到桌上的菜肴都放涼了，寶音小心翼翼地詢問要不要重新上菜時，才回過神來，淡淡道：“不用，把膳撤了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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